晨光刺破官道上的薄雾时,谢景明的车驾距离京城已不足二十里。
随行的长随谢安驱马上前,隔着车帘低声道:“大人,前方茶肆可要歇脚?约莫午时前便能入城了。”
“不必。”车内传出谢景明清冷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句,“直接回府。”
谢安应了声是,退后时与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自家大人这趟外放岭南近两年,归心似箭四字虽从不宣之于口,可这连日赶路的架势却做不得假。
车内,谢景明正闭目养神。
岭南湿热,瘴气弥漫,于他而言却是大展拳脚的绝佳之地。两年时间,他梳理漕运、平抑豪强、引进新稻种,政绩册子写满了厚厚三本。可此刻脑海里盘旋的,却不是即将面对的吏部述考,而是一封封从京城来的家书。
那些信极有规律,每月两封,字迹工整,内容却……天马行空。
“庭中黄瓜初成,脆嫩可喜,老夫人尝后多进了半碗粥。”
“今日教策儿识五谷,他竟分不清麦与韭,妾身罚他抄写《悯农》十遍,他哭了一盏茶,后吃点心时忘了。”
“西街新开蜜饯铺子,金娘子购得些许,滋味尚可,不及江南。”
“今秋府中菊花开得甚好,妾身命人采了些制枕,老夫人说夜寐安稳许多。”
谢景明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点了点。几乎每封信里,都会提一两句“老夫人”。他知道这是尹明毓在向他证明:她留守京城的承诺,兑现得极好。
可除此之外,那些信里没有一句思念,没有半分诉苦,甚至连府中可能存在的暗流涌动都轻描淡写地带过——譬如半年前那场针对她的流言风波,她还是在家书末尾才提了一句“近日坊间有些无稽闲谈,已妥善处置,夫君勿忧”。
他事后才从别处得知,那场风波险些闹到御前。
车驾入城时,已是巳时三刻。
京城繁华依旧,街道两侧的铺面旗幡招展,人流如织。谢景明掀帘看了一眼,忽觉有些陌生——岭南的两年,改变的不只是他。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离侯府越来越近。
谢景明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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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谢府,与谢景明想象中任何一幅画面都不同。
没有主母离世、家主归家时该有的肃穆沉寂,也没有刻意营造出的井然有序。府门大开,管家带着众仆在门前垂手恭候,规矩是齐全的,可空气中飘着一股……甜香?
像是刚出炉的枣糕混着桂花蜜的味道。
谢景明下马车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恭迎侯爷回府——”管家领着众人行礼。
“起。”谢景明目光扫过众人,认出几个面孔是母亲生前得用的,也有几个生脸孔。但所有人气色都好,眉眼间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仆役常见的紧绷感。“府中一切可好?”
“回侯爷,一切安好。”管家躬身道,“老夫人晨起略有些头晕,正在佛堂静养,吩咐说侯爷一路辛苦,不必急着请安。少夫人她……”
管家话音未落,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慢些!小祖宗,您慢些跑——”
谢景明抬眼望去。
一道小小的身影炮弹般从影壁后冲出来,穿着件宝蓝色绣松纹的小袍子,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脸蛋红扑扑的,额上还带着汗。正是谢策。
两年不见,孩子长高了一大截,原先瘦弱的身子如今结实了不少,奔跑时脚步稳健,那双肖似其母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欣雀跃。
“父亲!”
谢策一头撞进谢景明怀里,力道之大,让谢景明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儿子,心头某处蓦地一软。
“策儿。”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
“父亲,您真的回来了!”谢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说您今日到,我卯时就醒了!可是母亲说您路上劳累,不让我去城门口等……”
母亲。
谢景明捕捉到这个称呼,不是“姨娘”,不是“她”,而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依赖的“母亲”。
“你母亲呢?”他问。
谢策扭身指向内院:“在园子里!母亲说今日太阳好,要在树下看书,看着看着就……”孩子忽然捂住嘴,眼珠子转了转,换了种说法,“母亲在等您呢!”
谢景明眯了眯眼。
这模样,分明是在替某人打掩护。
“带路。”他牵起谢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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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两道月门,便是府中最大的花园。
时值仲秋,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金桂银桂缀满枝头,甜香馥郁。可谢景明一踏入园子,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花。
是园子东南角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那张宽大的紫竹躺椅。
以及躺在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书卷落在手边,已然酣然入睡的女子。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她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她侧着脸,枕着一只素色软枕,呼吸均匀绵长,颊边散落几缕碎发。一身浅青色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侯府主母该有的珠翠环绕。
可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让谢景明定在了原地。
太安静了。
也太……自在了。
仿佛这府中一切纷扰、京城所有暗流,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挑了个晴好的秋日,在自家园子里寻了处阴凉,然后理所当然地、心无挂碍地睡着了。
“母亲……”谢策小声开口,想跑过去叫人。
“嘘。”谢景明拦住了他。
他朝身后跟来的仆役摆了摆手,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园外。连谢策也被谢安轻轻牵走,孩子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父亲您看到了吧母亲平时就这样”的无奈。
园中只剩两人。
谢景明缓步走近。
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手边那本书是《岭南风物志》,书页正好翻到记述当地果木的一章。旁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外加一盏喝了一半的杏仁茶。
全是她信中提过“滋味尚可”的东西。
谢景明在躺椅旁的青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年未见,她容貌并无太大变化,仍是那副清丽模样。可气色却好了太多,脸颊丰润了些,唇色自然红润,连睡着时微蹙的眉宇都舒展开来——与记忆中那个大婚当日虽平静却难掩疏离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在谢府,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谢景明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似乎真的,不需要他。
正出神间,躺椅上的人动了一下。
尹明毓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薄毯滑落一半。谢景明下意识伸手,替她将毯子拉回肩头。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颈侧肌肤,温热,柔软。
谢景明动作一滞。
恰在此时,尹明毓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水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
“哦。”她坐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夫君回来了。”
没有惊慌,没有羞赧,甚至没有急着起身行礼。她只是揉了揉眼睛,把滑落的书捡起来,合上,放回小几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谢景明只是每日都会出现在这园子里的寻常风景。
谢景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在岭南揣测过的所有“她可能如何反应”的场景,都是自作多情。
“嗯,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道。
尹明毓这才彻底清醒,拢了拢衣襟,穿鞋下地,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妾身失仪,不知夫君这个时辰到,未曾远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可谢景明看着她那双清明通透、毫无愧色的眼睛,就知道这“失仪”二字,她恐怕半点没往心里去。
“无妨。”他站起身,“策儿说你在此处等我。”
尹明毓顿了顿,诚恳道:“原本是在等。只是秋阳暖人,书又枯燥,不知不觉便……”她瞥了眼躺椅,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尴尬,“睡着了。”
谢景明忽然想笑。
但他忍住了,只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两人并肩往园外走。
“老夫人身子如何?”谢景明问起正事。
“大夫晨间来看过,说是换季气虚,静养几日便好。妾身已命人熬了参芪粥送去。”尹明毓答得条理清晰,“父亲与母亲那边也已通传,母亲说晚膳在正厅摆家宴,为夫君接风。”
“府中诸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尹明毓侧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夫君,岭南湿热,瞧着清减了些。”
这话说得客气,可谢景明听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关切——虽然很淡。
“尚可。”他顿了顿,忽然问,“半年前那场流言,是如何处置的?”
尹明毓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都过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伎俩,妾身请了几位交好的夫人过府赏菊,席间‘无意’提及岭南新政与夫君的政绩,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她说得简单,可谢景明知道绝不止如此。能掀起风浪的流言,背后必有推手,能将其压下去,需要的不仅是手腕,还有人脉与底气。
而她在京城,竟已有了这样的根基。
“你做得很好。”他由衷道。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红姨娘的事,夫君可要听听?”
谢景明眼神沉了沉:“她闹事了?”
“倒也不算。”尹明毓语气平静,“只是她娘家兄长前些日子来府里求见,说是想做些南货生意,想借侯府的名头。妾身拒了,红姨娘来求过两次情,见妾身不松口,便也罢了。”
她说得轻巧,可谢景明知道,以红姨娘的心性,绝不会“罢了”。
“此事我会处理。”
“不必。”尹明毓却道,“妾身已处置妥当了。”
谢景明看向她。
“三日前,妾身给了红姨娘两个选择。”尹明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日的菜价,“一,妾身出银子,送她回江南老家,再给她置办一处小宅、两个铺面,保她余生富足安稳。二,若她想留在京城,妾身可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对方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续弦,正七品武官,家境殷实,前头嫡子已成家,她过去便是正经主母。”
谢景明脚步彻底停住。
“她选了哪个?”
“第二个。”尹明毓道,“昨日已经过完小定,婚期定在腊月。妾身从公中拨了二百两给她添妆,算是全了这些年她在府里的情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一件已经办妥的、不需要他再费心的事。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年里,她不仅将谢策抚养得健康开朗,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棘手的妾室问题,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而她做这一切时,他远在岭南,未曾给过她半分助力。
甚至,她连说都没对他说过。
“为何不写信告诉我?”他听见自己问。
尹明毓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妾身在信中提过‘已妥善处置’。”
“那太简略了。”
“妾身以为,夫君在岭南政务繁忙,这等内宅小事,不必详述,徒增烦扰。”她说得理所当然,“况且,妾身既留守京城,代夫君掌家,自然该有处置之权。若事事请示,岂非显得妾身无能?”
谢景明一时无言。
她说得对,句句在理。可这理,却让他心头莫名发堵。
两人沉默着走出园子。前院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谢景明需先沐浴更衣,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分开前,尹明毓忽然叫住他。
“夫君。”
“嗯?”
“岭南的荔枝,妾身只在书中读过‘壳如红绡,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金娘子前些日子寻来些窖藏的,滋味确与书中所述一般无二。”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多谢夫君这两年的家书,虽不提琐事,却让妾身知晓了许多岭南风物。”
谢景明怔住。
他那些干巴巴的、只谈公务与问候的家书,她竟都读了,还记住了。
“你喜欢便好。”他听到自己说,“明年荔枝季,我让人快马多送些回来。”
尹明毓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月。
“那妾身便先谢过了。”她又福了福身,“夫君先去沐浴吧,晚膳时见。”
她转身离去,青色衣袂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背影疏淡,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时,她在书房对他说过的话。
“妾身留守京城,并非为赌气,也非为贤名。只是妾身清楚,同去岭南,妾身是夫君的拖累;留在京城,妾身能替夫君稳住后方,也能让妾身自己过得舒心些。”
“这是双赢,夫君。”
当时他只觉这女子冷静得近乎冷酷,将婚姻与家族责任拆解得如同账目。
可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真。
她稳住了谢府,教养好了策儿,甚至将可能的后患一一拔除。
而她自己也的确……过得舒心。
舒心到能在秋日暖阳下,在他的府邸里,在他的家中,酣然入睡。
谢景明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积压了两年的疲惫,此刻忽然翻涌上来。
但随之涌上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他转身朝浴房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远处隐约传来谢策的笑声,混着丫鬟们轻柔的说话声,还有厨房方向飘来的、愈来愈浓的饭菜香气。
这座他离京时还笼罩在丧妻之痛与未来迷茫中的侯府,如今处处都是活生生的、温暖的气息。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此刻或许又溜回躺椅上看书的女子有关。
谢景明踏入浴房前,最后朝内院方向望了一眼。
槐树的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两年间,这座府邸里发生的所有,他不曾见证的、细碎而坚实的改变。
他忽然有些期待晚膳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