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水汽氤氲。
谢景明浸在热水中,闭上眼,试图将这两日的车马劳顿与方才园中所见一并洗去。可那画面偏生清晰——槐树下酣眠的女子,滑落的薄毯,还有她醒来时那副“哦,你回来了”的平淡神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长随谢安在外头轻声禀报:“大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说若是累了,晚膳前不必特意过去请安,晚膳时再见也一样。”
“知道了。”谢景明应了声,却从水中起身。
他确实累,但礼不可废。更何况,他需要从老夫人那里,听到一些尹明毓未曾写在信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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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比两年前更显清静。
佛香袅袅,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穿着深褐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威严依旧,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景明行了大礼。
“起来吧。”老夫人放下佛珠,仔细端详他,“瘦了,也黑了。岭南苦地,难为你了。”
“孙儿职责所在,谈不上苦。”谢景明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倒是祖母,身子可要紧?明毓说晨间大夫来看过——”
“老毛病,不碍事。”老夫人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倒是事事禀报得及时。”
这话里有话。
谢景明不动声色:“孙儿不在,府中诸事劳祖母费心,也辛苦她了。”
“辛苦?”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有些复杂,“景明,你这媳妇……着实是个妙人。”
谢景明抬眼。
“你刚走那会儿,老身是真不放心。”老夫人缓缓道,“策儿才多大?她一个庶女出身,又没管过家,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母亲性子软,压不住事;你父亲更是不理内务。老身原想着,少不得要重新把这摊子接过来,免得闹出笑话。”
谢景明静静听着。
“可你猜怎么着?”老夫人看向他,“她头一件事,就是把策儿送到我这松鹤堂,说‘老夫人经验丰富,孙媳年轻愚钝,不敢贸然教养,恳请您继续掌总’。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孩子我带,责任你担。”
谢景明想起今日园中谢策那声自然的“母亲”,心道孩子如今显然已回到她身边。
“您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老夫人摇头,“她句句在理,又做足了孝顺姿态。老身若是不接,倒显得不近人情。况且……”她顿了顿,“策儿那时夜里总哭,她来了几回,也不说什么哄孩子的话,就坐在旁边念些游记风物,或是拿些新奇点心。说也奇怪,策儿竟渐渐安静下来,后来便黏她了。”
谢景明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后来呢?”
“后来?”老夫人又笑了,这次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便真做起了甩手掌柜。晨昏定省一次不落,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问起府中事务,她一句‘有祖母掌眼,孙媳放心’就给推回来。老身起初也恼,觉得她不负责任。可日子久了却发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府里没出乱子。不,不止没出乱子,反倒比从前更……松快些。”老夫人难得用了这样一个词,“该管的她没落下——月例发放、人情往来、田庄收成,她都理得清清楚楚。可那些不该管的,或是可管可不管的,她一概不管。”
“比如?”
“比如仆役间的口角纷争,只要不闹大,她便当不知道。比如各房各院私下里那些小动作,只要不损及公中,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夫人看着他,“景明,你可知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谢景明隐约猜到,却仍问:“请祖母明示。”
“结果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老夫人叹道,“不必时刻紧绷着怕出错,不必费尽心思揣摩主母心意。只要做好分内事,便能得安稳。这两年府里下人间摩擦少了,办事效率反倒高了。连你母亲都说,如今理事省心不少。”
谢景明沉默。
这的确是尹明毓会做的事——用最低限度的管理,换取最大限度的安宁。她在信中只字未提,可这背后对人性与局势的洞察,却细思极恐。
“那半年前的流言……”他问。
老夫人神色微肃。
“那事她处理得漂亮。”语气里终于有了明确的赞许,“对方来势汹汹,连宫里都隐约有耳闻。换作旁人,要么急着辩解,要么惶恐失措。可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请了承恩公夫人、靖北侯夫人、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过府赏菊。”老夫人缓缓道,“席间一字不提流言,只让人将你从岭南寄回的土仪——那些肉桂、槟榔、藤编器物——摆出来,又‘不经意’说起你在岭南修水利、引稻种的事。最后轻描淡写一句‘夫君忙于公务,妾身无能,只能打理好家中琐事,不让他分心’。”
谢景明能想象那个场景。
几位重量级的夫人,加上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佐证,流言在那种场合下,会显得多么卑劣可笑。
“事后承恩公夫人私下对我说,你这媳妇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老夫人看着他,“景明,老身如今倒要问你一句——当年这桩婚事,你是真觉得她合适,还是……”
还是仅仅因为合适?
谢景明听懂了未尽之言。
他沉默片刻,才道:“孙儿当时觉得,她能守住谢府。”
“她守住了。”老夫人点头,“而且守得比你我想象的都好。只是……”她话锋一转,“景明,你需知道,这样的女子,心不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她肯费心,是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舒心日子’的一部分。可若有朝一日,这日子不舒心了——”
“孙儿明白。”谢景明打断她。
老夫人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歇会儿。晚膳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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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鹤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转去了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的书册整齐有序,桌案上纤尘不染,连他常用的那方端砚都摆在他习惯的位置。可多了一样东西——窗边小几上,放着一个天青釉瓷瓶,瓶里插了几枝金桂,甜香盈室。
这不是他从前会放的东西。
“是少夫人让人添的。”谢安在旁边低声解释,“少夫人说,书房沉闷,有些鲜活气息,大人办公时或许能舒心些。”
谢景明走到小几前,手指轻轻拂过桂花瓣。
她连他的书房都“染指”了,以一种不令他反感的方式。
他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往年的公文归档在左侧,近期的信件放在右侧。而在最上面,压着一本册子。
谢景明拿起翻开。
是一本账册——不,更准确地说,是府中这两年的收支概要。笔迹工整清晰,条目简明,关键处还做了朱批备注。比如某处田庄因雨水减产,她便标注“已与庄头议定减租三成,来年补回”;比如某次人情往来超出常例,她注明“靖北侯府老夫人七十寿辰,特例”。
而在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小字:
“公中结余较两年前增三成七,皆因支出项减、田庄收成增。明细账册另存于西厢柜中,若需查阅,可问兰时。”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谢景明合上账册,靠回椅背。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时,她在书房对他说的话:
“妾身会做好分内事,夫君不必挂心。只望夫君也记得,岭南湿热,注意休憩,勿过劳碌。”
那时他只当是客套。
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句,都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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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正厅。
谢景明到的时候,人已齐了。
父亲谢侯爷坐在主位,母亲谢夫人挨着,老夫人坐在另一侧上首。谢策坐在老夫人旁边,正小声说着什么,逗得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
而尹明毓——
她坐在谢夫人下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簪了支珍珠步摇。此刻正侧耳听着谢夫人说话,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应和。
很标准的侯府少夫人姿态。
可谢景明却莫名想起午后槐树下,那个盖着薄毯酣眠的女子。
“景明来了。”谢侯爷开口,声音洪亮,“坐吧,就等你了。”
谢景明行礼落座,位置恰在尹明毓对面。
晚膳开始。
菜品丰盛,却也不过分奢靡。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鸡髓笋,一道糟溜鱼片,一道火腿鲜笋汤,外加几样时蔬小菜,都是谢景明从前喜欢的口味。
“明毓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谢夫人笑着对谢景明道,“说你一路辛苦,该吃些顺口的。”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
她正夹了一筷子笋放在谢策碗里,闻言抬眼,对他微微颔首:“夫君尝尝可还合口味?”
“有心了。”谢景明道。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谢侯爷问了些岭南政务,谢夫人关心他起居,老夫人偶尔插一两句。尹明毓话不多,只在该应和时出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谢策吃饭。
谢策如今已能自己用筷,只是还不甚熟练。尹明毓并不喂他,只在他夹不起菜时轻轻托一下他的手,或是低声提醒:“慢些,没人跟你抢。”
孩子便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那笑容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谢景明看着,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父亲,”谢策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岭南有大象吗?母亲说书里写,岭南有象兵,是真的吗?”
一桌人都静了静。
谢夫人忙道:“策儿,食不言——”
“无妨。”谢景明打断母亲,看向儿子,“有象,但不多。象兵是前朝旧事,如今朝廷不蓄象军了。”
“那有大蛇吗?母亲说岭南有蟒蛇,能吞下一头小鹿!”
“有。但多在深山,城中见不到。”
“那荔枝呢?荔枝真的那么好吃吗?”
谢景明顿了顿,看向尹明毓。
她正低头喝汤,仿佛没听见。
“好吃。”谢景明收回视线,“明年荔枝熟时,父亲让人多送些回来,给你和你母亲尝鲜。”
谢策欢呼一声,又扭头看尹明毓:“母亲,您听见了吗?”
尹明毓这才抬眼,唇角微弯:“听见了。但策儿,你若是再不好好吃饭,明年的荔枝怕是要进母亲肚子里了。”
谢策立刻埋头扒饭。
众人都笑起来。
谢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红,忙用帕子掖了掖眼角,低声道:“好,真好……策儿如今,总算有个孩子样了。”
老夫人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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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众人散去。
谢景明送老夫人回松鹤堂后,独自往自己院子走。
夜色已深,府中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出一片静谧。他走到半路,却见前方凉亭里,隐约坐着个人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尹明毓。
她没带丫鬟,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夫君。”她起身,“妾身煮了壶消食茶,可要饮一杯?”
谢景明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茶是陈皮山楂茶,温热适口,酸甜适中。谢景明饮了一口,疲惫的肠胃确实舒坦了些。
“今日辛苦你了。”他道。
“分内之事。”尹明毓也端起茶杯,“倒是夫君,一路车马劳顿,该早些歇息。”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夜风拂过,带来园中残桂的余香。远处隐约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红姨娘的事,”谢景明忽然开口,“你处置得很妥当。”
尹明毓抬眼看他。
“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语气平静,“红姨娘在府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她寻个正经归宿,总比留在府中,日后再生事端要好。”
“你料到她一定会选嫁人?”
“是。”尹明毓点头,“她兄长来找我那日,我便知道,她在府中的日子到头了。娘家若是个倚仗,倒还能有些底气;可若是来打秋风的,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这时候给她一条体面的出路,她不会不选。”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人心是可以计算的筹码。
“你就不怕她反悔?或是嫁过去后心生怨怼,反倒记恨于你?”
“怕,所以妾身留了后手。”尹明毓转回视线,看向他,“西城兵马司副指挥那边,妾身请承恩公夫人做的保。红姨娘若安分守己,那边自会善待她;她若不安分,那边也有法子让她安分。至于记恨——”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夫君,这世上谁人不被记恨?重要的是,这记恨有没有能力变成实质的伤害。妾身给了她选择,也给了她退路,若她仍要恨,那便恨吧。妾身问心无愧便是。”
谢景明一时无言。
亭中又静下来。
良久,他才道:“这两年,府里……多亏有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
尹明毓却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妾身既应了留守,自当尽力。况且,”她顿了顿,“妾身自己也过得不错。”
她说得坦然。
谢景明看着她被灯笼暖光晕染的侧脸,忽然问:“若我当时执意要你同去岭南,你会如何?”
尹明毓转头看他,眼里有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思索。
“妾身会去。”她道,“但会与夫君约法三章——第一,岭南湿热,妾身身子弱,需有独立的居所,按自己的方式调理;第二,妾身不懂政务,不掺和夫君公务,也不替夫君接待女眷;第三,策儿必须留在京城,由老夫人教养。”
她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然后呢?”谢景明追问。
“然后?”尹明毓眨了眨眼,“然后妾身会在岭南寻一处阴凉院子,种些耐热的花草,再找当地厨娘学做岭南菜。夫君忙公务时,妾身便看书、品茶、写信回京问问策儿近况。日子……大约也能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那会是另一种“守”,守着一个人的院子,守着一段相敬如“冰”的婚姻。
而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将谢府打理得生机勃勃,将谢策教养得开朗健康,将老夫人和父母都安抚得妥帖,甚至还能在秋日午后,于槐树下酣然入睡。
“幸好。”谢景明忽然道。
“嗯?”
“幸好你留在了京城。”他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做成了我做不到的事。”
尹明毓怔住了。
灯笼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罕见的茫然。她似乎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夜风吹过,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
谢景明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但他没有动。
良久,尹明毓垂下眼,轻声道:“茶凉了,妾身再去换一壶。”
她起身,提着茶壶走出凉亭。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只留下石桌上那盏孤零零的茶杯,和空气中淡淡的茶香。
谢景明独自坐在亭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心头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却也更踏实的情绪。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她在他书房窗边插上那瓶桂花开始,从她在树下酣眠被他看见开始,从她今晚坐在这里,为他煮这壶消食茶开始——
或许,更早。
早在两年前,她在书房对他说“这是双赢”时,一切就已埋下伏笔。
只是他如今才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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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谢景明起身,走出凉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深沉,可这座他离开了两年的府邸,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归属。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此刻或许已回到自己院子,正卸下钗环准备安寝的女子有关。
他忽然期待起明日。
期待看见她晨起时的模样,听见她对谢策说话的语气,甚至期待她下一次在某个角落,被他发现偷闲酣睡的场景。
这种期待,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
谢景明推开自己院门时,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今夜,或许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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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处院落。
尹明毓屏退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平静,可耳根处,却有一丝未褪尽的热意。
她想起凉亭中谢景明那句“你做成了我做不到的事”,还有他看着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里某种陌生的温度。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拆下珍珠步摇。
乌发如瀑垂下。
她对自己低声道:“尹明毓,守住本心。”
“日子还长。”
镜中女子眼神恢复清明,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发生。
窗外,月色正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