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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9章 晨起与悄然改变的秩序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谢景明在熟悉的床榻上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岭南两年,他睡的是硬板床,枕的是荞麦枕,窗外是整夜的虫鸣蛙叫。而此刻,身下是柔软的锦褥,枕间有淡淡皂角清香,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起身更衣。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有洒扫的仆役。见到他,众人齐齐行礼问安,动作规矩,神色却不见从前那种战战兢兢的谨慎。

    “侯爷起了。”管家迎上来,“早膳已备在花厅,少夫人和小公子那边也传过话了。”

    谢景明点头,朝花厅走去。

    经过回廊时,他脚步顿了顿——廊下多了几个半人高的陶缸,缸里种着睡莲,这个时节只剩残叶,可缸壁上攀着翠绿的爬山虎,给这深秋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机。

    “是少夫人让人移来的。”跟在后头的谢安低声解释,“说廊下空旷,添些绿意看着舒心。”

    又是“舒心”。

    谢景明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

    花厅里,尹明毓和谢策已经到了。

    谢策穿着件杏黄色的小夹袄,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两个小鬏,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瞟——那里摆着几样早点:虾仁蒸饺、鸡丝粥、桂花糖糕,还有一碟腌渍得黄澄澄的酱瓜。

    尹明毓坐在他旁边,一身浅碧色家常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正低声对谢策说着什么。见谢景明进来,她起身行礼:“夫君。”

    “父亲!”谢策也从椅子上溜下来,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都坐吧。”谢景明在主位坐下。

    早膳用得安静。

    尹明毓照例先照顾谢策,等他开始自己吃了,才动筷。谢景明注意到,她吃东西很慢,却并非刻意矜持,而是……有种认真品尝每一口的专注。

    “今日可要入宫述职?”尹明毓忽然开口。

    “午后去。”谢景明道,“上午需先去吏部递文书。”

    尹明毓点头,没再多问,只夹了块糖糕放在谢景明面前的碟子里:“厨房新试的方子,加了核桃碎,夫君尝尝。”

    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千百遍。

    谢景明看着那块糖糕,顿了顿,才夹起来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核桃的香脆恰到好处。

    “不错。”他说。

    尹明毓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谢策忽然抬头:“父亲,母亲说今日我要搬回主院住了。”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

    “是。”尹明毓解释,“策儿如今六岁了,总住在老夫人院里不便。妾身已命人将主院西厢收拾出来,离正房近,也方便照看。”

    她说得有理有据。

    可谢景明知道,这意味着她从今日起,将正式担起教养谢策的全部责任——不再有老夫人“掌总”这层缓冲。

    “你自己决定的?”他问。

    “与祖母商议过。”尹明毓道,“祖母也觉着合适。”

    谢景明点头,看向谢策:“搬回主院,便要守主院的规矩。晨起读书,午后习字,不可懈怠。”

    谢策小脸一苦,却还是乖乖应了:“是,父亲。”

    “夫君放心。”尹明毓接话,“妾身已为策儿拟了功课表,每日辰时至巳时读书,午憩后习字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随他。”

    “随他?”谢景明挑眉。

    “策儿还小,总不能整日关在屋里。”尹明毓语气平静,“天气好时,该去园子里跑跑;下雨天,也可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妾身以为,见识天地,也是学问。”

    谢景明看着她。

    这话若是旁人说,他定要斥为歪理。可从她口中说出,却莫名有种说服力。

    “你安排便是。”他最终道。

    ---

    早膳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信件。谢策则被兰时领着,去松鹤堂向老夫人辞行,顺便把这两年的小玩意儿搬回主院。

    尹明毓没跟着。

    她独自去了西厢——那是她特意为谢策布置的屋子。

    屋子朝南,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书架,上头已经摆了些启蒙读物。靠墙是张榆木小床,挂着青布帐子。最特别的是屋子一角,铺了块厚实的羊毛毡,毡子上散落着几个布缝的玩偶,还有一套小型的木制农具模型。

    那是她让金娘子从市集淘来的。

    “孩子该有孩子的玩意儿。”她对当时不解的兰时这样说。

    此刻,她站在屋里,检查是否有疏漏。窗户插销是否牢固,桌角是否包了棉布,床褥是否厚实……一处处看过去,直到确认无误。

    “少夫人。”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红姨娘娘家兄长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尹明毓动作一顿。

    她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在哪?”

    “在前院偏厅。”

    “知道了。”尹明毓理了理衣袖,“请他去花厅,我稍后就到。”

    ---

    花厅里,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靛蓝绸衫的男人正焦躁地踱步。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眉眼间与红姨娘有三分相似,只是眼神游移,透着股精明算计。

    这就是红姨娘的兄长,赵德才。

    尹明毓踏进花厅时,赵德才忙迎上来,作揖道:“给少夫人请安。”

    “赵老板不必多礼。”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坐吧。听闻有要紧事?”

    赵德才在下首坐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这个……确实是有些急事。舍妹的婚事,不是定在腊月么?昨日西城兵马司那边忽然传话,说是……要再加一百两聘金。”

    尹明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哦?”她语气平静,“当初议亲时,聘金嫁妆都写得明明白白,婚书也过了。如今临时加价,是何道理?”

    “这、这……”赵德才额上渗出细汗,“那边说,舍妹毕竟是侯府出去的,身份不同寻常,这一百两是……是体面钱。”

    “体面钱?”尹明毓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老板,我且问你。这门亲事,是你求到我面前,说想给红姨娘寻个正经归宿。我托了人情,请了保山,聘金嫁妆按京城中等人家规矩来,甚至还从公中多拨了二百两给她添妆——这些,可都是实情?”

    “是、是……”赵德才连连点头。

    “那如今,是红姨娘自己觉得不够体面,还是赵老板你觉得不够体面?”

    赵德才脸色一白。

    “少夫人明鉴,这、这确实是那边的意思……”

    “那边的意思?”尹明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好,劳烦赵老板转告那边——这门亲事,若是觉得委屈了,可以退婚。红姨娘回江南的盘缠和安置银子,我照旧出。只是从此以后,她与谢府再无瓜葛,是好是歹,各凭天命。”

    赵德才霍然起身:“少夫人!这、这怎么能退婚?!”

    “为何不能?”尹明毓抬眼看他,“谢府嫁女,讲的是你情我愿,是明媒正娶。若有人觉得可以借此拿捏,漫天要价,那这亲不成也罢。我谢府的女儿,还不至于非要贴着谁嫁。”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钉。

    赵德才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里敢说,这一百两是他自己临时起意想捞的油水。原想着侯府富贵,又急着打发红姨娘,定会息事宁人。谁知……

    “少夫人息怒!”他噗通跪下,“是在下糊涂!是在下听岔了!那边、那边绝没有加价的意思!这婚事照旧,照旧!”

    尹明毓看着他,没说话。

    花厅里静得可怕。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赵老板,我今日把话说明白。红姨娘出嫁那日,我会让人送她出府,嫁妆也会如数抬去。但从此以后,她只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续弦夫人,与谢府再无干系。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赵德才连连磕头。

    “至于你。”尹明毓顿了顿,“听说你想做南货生意?”

    赵德才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城南永兴商行的陈老板,与我有些交情。他那铺子正缺个懂南货的管事。”尹明毓语气平淡,“你若有意,明日可去试试。但话说在前头,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本事;留下后是吃肉还是喝汤,也看你自己的造化。谢府的名头,你一次都不许用。若让我知道……”

    “不敢!绝不敢!”赵德才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去吧。”尹明毓摆摆手。

    赵德才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尹明毓独自坐在花厅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少夫人为何要帮他?”兰时从屏风后走出来,不解地问。

    “不是帮他。”尹明毓放下茶杯,“是断后患。给他一条正经路子,他便不会总盯着红姨娘那点剩余价值做文章。红姨娘嫁得安稳,我们才能清净。”

    兰时恍然。

    “可若是他日后还是不老实……”

    “那便让他试试。”尹明毓笑了笑,眼里没什么温度,“永兴商行的陈老板,最恨仗势欺人、手脚不干净的伙计。赵德才若聪明,便该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若不聪明……自有陈老板收拾他。”

    兰时看着自家少夫人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这位主子,看似万事不关心,可一旦出手,便是算无遗策,把所有人的反应和退路都想到了。

    狠吗?不狠。甚至给了对方选择。

    可正是这种“给了选择”的从容,才更让人心惊。

    ---

    书房里,谢景明听完谢安的禀报,笔尖顿了顿。

    “她真这么说?”

    “是。”谢安低声道,“少夫人说,若对方觉得委屈可以退婚,红姨娘回江南的安置银子照出。赵德才当时就吓跪了。”

    谢景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昨夜凉亭中,她说“妾身留了后手”时的神情。原来这后手,不仅仅是请承恩公夫人做保,还包括对赵德才这种人的精准拿捏。

    给一条看似光明的路,实则画好了所有的界限。越线,便是自毁前程。

    “永兴商行的陈老板……”谢景明沉吟片刻,“是陈竞之?”

    “是。陈老板的独子去年入了国子监,曾托人向侯爷递过拜帖。”

    谢景明想起来了。陈竞之是京城有名的清白商人,做生意极重信誉。尹明毓把赵德才推到他那里,确实是步妙棋——既解决了麻烦,又送了陈竞之一个人情。

    “她知道陈竞之与我有旧?”

    谢安摇头:“这个……属下不知。但少夫人管家这两年,与各家夫人往来时,对各府人脉关系似乎都留心记下了。”

    谢景明沉默。

    所以,她连他可能的人情网都摸清了。

    “侯爷,”谢安迟疑了一下,“可要插手?”

    “不必。”谢景明重新拿起笔,“她处理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往后这类事,不必特意禀报我。少夫人既有分寸,便由她做主。”

    “是。”

    谢安退下后,谢景明看着摊开的公文,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忽然很想看看,此刻的尹明毓在做什么。

    是又找了个地方偷闲小憩?还是在安排谢策搬院子的事?或者……又在算计下一个潜在的麻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怔。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她做的事情感兴趣了?

    ---

    主院西厢,谢策的行李已经搬了过来。

    孩子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书架,一会儿爬上小床,最后蹲在那套木制农具模型前,好奇地摆弄起来。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个小耙子。

    “耙地用的。”尹明毓坐在羊毛毡上,耐心解释,“春天把土耙松了,才好播种。”

    “那这个呢?”

    “那是镰刀,秋天割稻子用的。”

    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我们能真的种地吗?”

    尹明毓笑了:“府里没有田,但可以在墙角开一小块地,种些葱姜青菜。你愿意学吗?”

    “愿意!”谢策用力点头,“父亲说,要知稼穑艰难。我种了地,就知道了!”

    尹明毓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头微软。

    “好,那明日便让花匠教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尹明毓席地坐在毡子上,谢策趴在她膝边,手里拿着木制农具,母子俩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不想打扰。

    可谢策已经看见了他:“父亲!”

    尹明毓抬头,欲起身行礼。

    “坐着吧。”谢景明走进来,也在毡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愣,他何时做过这样随性的事?

    “夫君怎么来了?”尹明毓问。

    “来看看策儿的新屋子。”谢景明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套农具模型上停了停,“布置得用心。”

    “该当的。”尹明毓道。

    谢策献宝似的把木耙子举到谢景明面前:“父亲看!母亲说,明日可以在墙角开地,教我种菜!”

    谢景明接过那小小的木耙,看向尹明毓:“你教的?”

    “策儿该知道米粮从何而来。”尹明毓语气坦然,“光读书不够,亲眼见过、亲手做过,才记得牢。”

    谢景明沉默片刻,点头:“有理。”

    他把木耙还给谢策,目光落在尹明毓脸上。她今日未施脂粉,眉眼清淡,可坐在那里,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赵德才的事,”他忽然道,“你处理得很好。”

    尹明毓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夫君知道了。”

    “谢安禀报了。”谢景明看着她,“往后这类事,你可全权处置,不必顾忌。”

    这话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

    尹明毓垂下眼:“是。”

    “还有,”谢景明顿了顿,“陈竞之那边,我明日会递个帖子。你既用人情,便用到底。”

    尹明毓彻底怔住。

    她抬眼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可谢景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谢夫君。”她最终轻声道。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谢策的头:“好好听你母亲的话。”

    “是!”谢策大声应道。

    谢景明起身,又看了尹明毓一眼,才转身离开。

    走出西厢时,他听见屋里传来谢策欢快的声音:“母亲,父亲夸你了!”

    然后是尹明毓带着笑意的回应:“嗯。”

    谢景明脚步未停,唇角却无意识地弯了弯。

    ---

    午后,谢景明入宫述职。

    尹明毓则带着谢策,真的在墙角开了块巴掌大的地。花匠战战兢兢地指导,谢策弄得满手是泥,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兰时在旁边看着,低声对尹明毓道:“少夫人,侯爷今日……似乎不一样了。”

    尹明毓正看着谢策笨拙地撒菜籽,闻言顿了顿。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兰时想了想,“就是……从前侯爷对您,是客气;今日,像是认可。”

    尹明毓没说话。

    她想起谢景明那句“你处理得很好”,还有他说要替她给陈竞之递帖子时的神情。

    认可吗?

    或许吧。

    她蹲下身,帮谢策把撒得太密的菜籽拨开些,心里却一片清明。

    认可也好,不认可也罢,她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只是……

    她抬头,看了眼谢景明书房的方向。

    只是若有朝一日,这“认可”变成别的什么,她又该如何?

    风吹过,墙角新翻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尹明毓收回视线,对谢策温声道:“慢些,种子要均匀。”

    孩子清脆的应和声在院子里回荡。

    远处,书房窗后,本该在宫中的谢景明,此刻却站在窗前,看着墙角那对母子的身影。

    他提早从宫里回来了。

    吏部的手续办得顺利,陛下也只问了岭南政事,赏了些东西便让他回来了。

    然后他便看到这一幕。

    “侯爷,”谢安在身后低声问,“可要过去?”

    谢景明看了许久,才缓缓摇头。

    “不必。”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却无心公务。

    脑海里全是她蹲在墙角,耐心教孩子种菜的样子。日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闪着细碎的光。

    以及她今早说“见识天地,也是学问”时,那双清透的眼睛。

    谢景明闭上眼,按了按眉心。

    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似乎并不想阻止。

    ---

    夜色降临时,谢策的新屋子点亮了灯。

    孩子累了一天,早早睡下了。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吹熄灯,轻轻退出来。

    廊下,谢景明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她。

    “夫君?”尹明毓走近。

    谢景明转头看她,月色下,他的神色有些模糊。

    “今日吏部下了文书。”他忽然道,“我升任户部右侍郎,三日后到任。”

    尹明毓一怔,随即福身:“恭喜夫君。”

    谢景明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日后府中往来,或许会更繁杂。你……要多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尹明毓听出了言外之意——他要她真正站在他身边,应对那些官场上的后院交际。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清清冷冷,可他眼里有某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东西。

    良久,尹明毓轻轻点头。

    “妾身明白。”

    谢景明似乎松了口气,却又仿佛更紧绷了。他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只道:“早些歇息。”

    他转身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起,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真的不一样了。

    而这条路,她已无法回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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