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文书是辰时送到的。
彼时谢景明正在书房看岭南送来的最后一拨公文,谢安捧着那卷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进来时,神色间是按捺不住的喜气。
“恭喜大人!”
谢景明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谢安压低声音,“说是陛下在早朝上当众提了大人在岭南的政绩,尤其褒奖了漕运梳理和新稻引种两桩。吏部原本拟的是从四品,陛下亲笔改成了正四品。”
正四品,户部右侍郎。
虽在预料之中,可真正落定时,谢景明心头仍掠过一丝复杂。岭南两年风霜,终究是值得的。
“府里都知道了?”他问。
“是。管家已命人在正厅设了香案,老夫人也吩咐晚间开家宴庆贺。”谢安顿了顿,“少夫人那边……正在厨房吩咐加菜。”
谢景明抬眼:“她自己去的厨房?”
“是。少夫人说,今日宴席虽小,却也马虎不得,要亲自盯着几道主菜。”谢安说着,忍不住笑了笑,“少夫人还让厨房多备了些解酒的葛花汤,说‘侯爷今日怕是要被灌酒’。”
谢景明指尖在文书上轻轻一敲。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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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热气蒸腾。
尹明毓站在灶台边,身上罩了件半旧的靛蓝围裙,正看着厨娘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鲥鱼。这是今早才从江南快马运来的,鳞片银亮,肥美异常。
“清蒸,只放姜片、火腿、笋片,淋少许黄酒。”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火候要准,蒸过头肉就柴了。”
“是,少夫人。”掌勺的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手艺精湛,此刻却不敢怠慢——这位少夫人看着温和,可对吃食的讲究,这两年是见识过的。
尹明毓又走到另一口锅前,揭开盖子看了看正在炖的佛跳墙。汤色已呈琥珀,香气浓郁扑鼻。
“再炖半个时辰便熄火,用余温焖着。”她吩咐完,转身对管事妈妈道,“今日的菜式,老夫人那边的要软烂些,侯爷那桌要清爽,女眷那桌多加两道甜口。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少夫人放心。”管事妈妈忙应道。
尹明毓点点头,解下围裙递给兰时,走出厨房。
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一片暖融。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除了厨房飘来的香气,还有墙角新翻泥土的味道。
那是谢策的“菜地”。
孩子正蹲在那里,用小木耙小心翼翼地耙着土,旁边站着束手无策的花匠。
“母亲!”谢策看见她,眼睛一亮,“您看!菜籽发芽了!”
尹明毓走过去,果然看见那片巴掌大的地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很小,很细,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是发芽了。”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再过几日,就该间苗了。”
“什么是间苗?”谢策仰起小脸。
“就是苗太密了,要拔掉一些,让剩下的苗有足够的地方长。”尹明毓耐心解释,“就像人吃饭,一张桌子坐太多人,谁都吃不饱。”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谁来拔呢?”
“你自己来。”尹明毓看着他,“是你种的,便该由你来决定留哪些,拔哪些。”
孩子的脸上浮现出郑重的神色。他盯着那些嫩苗看了许久,才小声问:“那……拔掉的苗,会死吗?”
“会。”尹明毓没有骗他,“但若是不拔,所有的苗都长不好。有些选择,就是这样的。”
谢策沉默了。
风吹过,嫩苗轻轻摇晃。
良久,孩子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株:“那……我晚几日再拔,行吗?让它们……再多活几日。”
尹明毓看着他眼中那点稚嫩的不忍,心头微软。
“行。”她摸了摸他的头,“你想什么时候拔,就什么时候拔。”
谢策松了口气,又开心起来,继续蹲在那儿看他的苗。
尹明毓起身,对花匠道:“劳烦多照看着,别让鸟啄了。”
“是,少夫人。”
她转身往正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策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正低声对那几株嫩苗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温柔。
尹明毓唇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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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贺客开始登门。
最先到的是谢景明在翰林院时的几位同僚,随后是户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再后来连都察院、兵部都有人来。虽说是“小庆”,可侯府的门槛今日几乎被踏平。
谢景明在前厅待客,言谈间滴水不漏。众人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他一一应下,神色始终沉稳。
可他的心思,却不全在这里。
透过花厅的镂空雕花窗,他能看见后院里女眷们的身影。今日来的官眷不少,承恩公夫人、靖北侯夫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尹明毓,此刻正陪在老夫人身边,与几位夫人说着话。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这身打扮华贵却不张扬,端庄里透着恰到好处的雅致。
谢景明看着她游刃有余地与众人周旋,时而倾听,时而浅笑,该敬茶时敬茶,该接话时接话,分寸拿捏得极准。
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场合里,如鱼得水。
“谢大人。”旁边有人唤他,“听说大人在岭南时,曾与漕帮打过交道?”
谢景明收回视线,敛了心神:“是。漕运改制,需得各方协力。”
话题被引回正事,众人又议论起来。可谢景明的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藕荷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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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花厅里,气氛正热。
承恩公夫人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闺中密友,说话最是直接:“明毓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这两年老姐姐身子不爽利,府里上下全靠她打理,瞧瞧,多妥帖。”
靖北侯夫人抿了口茶,笑着接话:“可不是?前些日子我过府赏菊,瞧见那园子打理的,比宫里御花园也不差什么。听说都是明毓的主意?”
尹明毓微微垂首:“夫人过奖了。妾身不过是想着,园子空着也是空着,种些花草,看着也舒心。”
“听听,‘舒心’。”承恩公夫人对老夫人笑道,“这孩子说话实在,不像有些小媳妇,满口虚的。”
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尹明毓的手:“她是实在。就是太实在了,有时候让人操心。”
这话听着是嗔怪,实则是回护。
几位夫人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来?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深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忽然开口:“谢少夫人,听说前些日子,府上那位红姨娘要出嫁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红姨娘是谢景明婚前就有的通房,还曾生下过孩子(夭折了),这事儿在京中不算秘密。如今正室提起妾室出嫁,多少有些敏感。
尹明毓抬眼,神色平静:“是。婚期定在腊月,嫁的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做续弦。”
她说得坦荡,反倒让问话的御史夫人愣了一下。
“你……不介意?”御史夫人忍不住问。
“为何要介意?”尹明毓笑了笑,那笑意清淡,“红姨娘在府中多年,尽心侍奉,如今能有个好归宿,是她的福气,也是侯府的体面。妾身作为主母,理当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红姨娘是“侍奉”的旧人,又表明了侯府的宽厚,还抬出了“主母”的责任。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御史夫人深深看她一眼,点头:“谢少夫人大度。”
“不敢当。”尹明毓欠身,“只是做该做的事。”
承恩公夫人适时转了话题:“说到婚事,靖北侯府的三姑娘是不是也该相看了?”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尹明毓陪着说了会儿话,见老夫人面露疲色,便起身道:“祖母,您该喝药了。孙媳陪您回屋歇会儿?”
老夫人确实累了,点头:“也好。”
尹明毓扶起老夫人,对几位夫人歉然道:“失陪片刻。”
“快去快去。”承恩公夫人摆手,“老姐姐身子要紧。”
走出花厅,老夫人拍了拍尹明毓的手背:“方才答得好。”
尹明毓笑了笑:“是祖母教得好。”
“我何曾教过你这些。”老夫人摇头,“是你自己通透。”
两人慢慢走着,穿过回廊时,老夫人忽然问:“景明升了侍郎,往后府里来往的人会更杂,你可有打算?”
尹明毓脚步未停:“该见的人见,该拒的人拒。侯爷在前朝不易,妾身在后宅,至少不能给他添乱。”
“只是不添乱?”老夫人看着她。
尹明毓顿了顿,才轻声道:“若能帮上些许,自然更好。”
老夫人没再说话,只又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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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席时,已是华灯初上。
正厅里开了三桌,男宾一桌,女眷一桌,还有一桌是族中亲近的子侄。席间觥筹交错,恭贺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谢景明被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其实不错,可架不住来敬酒的人太多。一轮下来,面上虽还稳得住,眼里已有了三分醉意。
尹明毓在女眷桌这边,看得分明。
她招来兰时,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葛花汤便被送到了谢景明手边。
谢景明看着那碗汤,抬眼望向女眷桌。
尹明毓正与靖北侯夫人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柔和静谧。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微微侧头,对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谢景明端起碗,一饮而尽。
汤水温润,带着葛花特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酒意果然散了些。
宴至中途,谢策被乳母带来给长辈们见礼。
孩子今日也穿了身新衣裳,宝蓝色绣福纹的小袍子,衬得玉雪可爱。他规规矩矩地给每桌长辈行礼,声音清脆,举止有度,引得众人连连夸赞。
“谢侯爷好福气!公子这般伶俐,日后定是栋梁之材!”
谢景明面上带笑,目光却落在了尹明毓身上。
是她,把那个怯生生躲在老夫人身后的孩子,教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谢策行完礼,没有立即退下,而是蹬蹬蹬跑到尹明毓身边,仰着小脸:“母亲,我的苗苗又长高了一点!”
孩子的声音不大,可在稍歇的宴席间,还是让邻近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尹明毓拿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薄汗,温声道:“是吗?那宴席散了,母亲陪你去看。”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
“真的。”
孩子这才心满意足,又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这小小的插曲,却让在座几位夫人若有所思。
承恩公夫人轻声对靖北侯夫人道:“瞧见没?孩子跟她亲。”
“不止亲,”靖北侯夫人压低声音,“是信她。你瞧那孩子看她的眼神,满心满眼的依赖。”
“所以说,有些人啊,看着不声不响,可该做的,一点没少做。”承恩公夫人感慨,“这后娘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这些话,尹明毓没听见。
她正微微侧身,听谢夫人低声嘱咐明日回礼的事。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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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谢景明站在府门前,夜风一吹,酒意又涌了上来。
“侯爷。”尹明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夜深了,回屋吧。”
谢景明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妆容已有些淡了,眉眼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今日辛苦你了。”他道。
“分内之事。”尹明毓将手炉递给他,“夫君喝了不少酒,小心着凉。”
谢景明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
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策儿睡了?”谢景明问。
“方才乳母来回话,已经睡了。”尹明毓道,“睡前还念叨着他的苗,说明日一早就要去看。”
谢景明唇角弯了弯:“倒是上心。”
“孩子第一次种东西,新鲜劲正足。”尹明毓顿了顿,“也是好事。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日后才会珍惜。”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御史夫人问起红姨娘,你答得很好。”
尹明毓侧头看他:“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谢景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些莫名的意味,“有时候,实话最难得。”
尹明毓没接话。
两人走到主院门口,该分开了。
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尹明毓。她站在台阶上,月光洒在她肩上,那身藕荷色褙子泛着柔和的微光。
“明毓。”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尹明毓抬眼。
“日后……”谢景明顿了顿,“户部侍郎的夫人,不好当。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你,会有更多的事找上你。你……”
“妾身知道。”尹明毓接过话,语气平静,“夫君放心,妾身既然应了,便会做好。”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岭南那些疾风骤雨的夜晚。那时他独自在官署处理公文,窗外是呼啸的风雨,屋里是摇曳的烛火。
他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面前是这个说着“会做好”的女子。她身后是他熟悉的府邸,院子里有他儿子种下的菜苗,空气里有她吩咐厨房备下的解酒汤的余香。
一切都不一样了。
“进去吧。”他最终只道,“早些歇息。”
尹明毓福身:“夫君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进了院子。
谢景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夜风吹过,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他忽然想起,她今日在宴席上,簪的就是桂花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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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烛火通明。
谢景明没有睡意,索性处理起白日积压的信件。可刚看了两封,谢安便在外头敲门。
“进来。”
谢安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凝重:“侯爷,西城兵马司那边……递了话过来。”
“说。”
“红姨娘的婚期,可能要提前。”谢安低声道,“说是副指挥的母亲病了,想冲喜。那边问……咱们府上可否将婚期挪到十日后。”
谢景明放下笔:“十日后?太仓促了。”
“是。而且……”谢安犹豫了一下,“赵德才那边,今日又来了,说是婚期提前,嫁妆也得提前备齐。话里话外,还是想要加银子。”
谢景明眼神微冷。
“少夫人知道了吗?”
“还没禀报。少夫人今日忙了一天,方才才歇下。”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告诉少夫人。还有——”他顿了顿,“传话给西城兵马司,婚期可以提前,但一切从简。若想加银子,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谢安一愣:“侯爷,这……”
“照做。”谢景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
谢安退下后,谢景明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月色皎洁。
他想起尹明毓今日在宴席上从容的模样,想起她面对御史夫人问话时的坦然,想起她对谢策说话时的温柔。
也想起她昨夜那句“这条路,已无法回头”。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终是落下。
有些事,他该替她挡一挡。
毕竟,她现在不只是尹明毓。
她还是谢景明的妻子,户部右侍郎的夫人。
这个身份带来的风雨,不该只由她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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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卧房里,尹明毓并未睡下。
她披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账册,就着烛火慢慢看着。
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还没睡,忍不住劝道:“少夫人,都亥时三刻了,明日再看吧。”
“就看完了。”尹明毓头也不抬,“明日回礼的单子可拟好了?”
“拟好了,放在您书案上了。”
尹明毓点点头,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今日确实累了。从早忙到晚,笑的次数比她平日一个月还多。
可累归累,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
“红姨娘那边,”她忽然问,“这两日可还安分?”
“安分。”兰时道,“自打少夫人定了她的婚事,她连院子都不大出了,整日只在屋里绣嫁衣。”
“那就好。”尹明毓顿了顿,“赵德才呢?”
“这……”兰时迟疑了一下,“今日宴席时,门房来报,说他又来了,在偏厅等了一个时辰,见少夫人没空见,又走了。”
尹明毓眼神冷了冷:“贪心不足。”
“少夫人,要不要奴婢……”
“不必。”尹明毓起身,走到床边,“他若再来,便告诉他,婚期将近,让他安心备嫁。若是再提银子——”她顿了顿,“便让他去问侯爷。”
兰时眼睛一亮:“是!”
吹熄蜡烛,屋里暗了下来。
尹明毓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日宴席上那些夫人的脸,那些或试探或打量的眼神,那些藏在恭贺声下的深意……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清闲”了。
可那又如何?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何况……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方才在门口看她的眼神。那里头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隐约觉得,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尹明毓闭上眼,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谢策的那片菜地,嫩绿的苗在阳光下舒展。孩子蹲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而她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身后似乎有人,可她没回头。
因为知道,那人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