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公作美。
前夜落了场薄雪,晨起时已然放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晶光,衬得侯府飞檐下的冰棱子都剔透了几分。
巳时初,尹明毓已梳妆妥当。
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织银线缠枝梅纹的袄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耳上配了同色的梅花耳珰。这一身虽不算极尽华贵,却雅致应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策也换了身新衣裳,宝蓝色绣祥云纹的小袍子,领口袖边镶了雪白的风毛,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虎头帽,衬得小脸玉雪可爱。
“母亲,好看吗?”孩子在铜镜前转了个圈。
“好看。”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到了靖北侯府,要守规矩,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谢策用力点头,“父亲昨日说了,让我跟着母亲,不能给母亲添乱。”
尹明毓唇角弯了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推门进来,今日他穿了身靛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
他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顿了顿,才道:“时辰差不多了。”
“夫君真要去?”尹明毓抬眼看他,“不是说今日吏部有议事?”
“改到下午了。”谢景明语气平淡,“走吧。”
他没有多说,可尹明毓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是特意为她腾出了时间。
三人出了主院,往府门走去。
廊下的积雪已清扫干净,只墙角还堆着些。谢策走着走着,忽然蹲下身,团了个小雪球,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策儿。”谢景明唤他。
“父亲,我就拿着,不扔。”孩子仰起小脸,眼里满是祈求。
谢景明看了眼尹明毓。
“拿着吧。”尹明毓柔声道,“等到了靖北侯府,化了就化了。”
谢策顿时眉开眼笑,捧着雪球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府门外,马车已备好。
谢景明先扶尹明毓上车,又抱了谢策上去,自己才最后登车。马车宽敞,三人对坐,中间还摆了个小炭盆,暖意融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谢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街景,时不时发出惊叹:“母亲看!那屋檐下的冰溜子好长!”“呀,有只麻雀在雪地里跳!”
孩子的声音清脆,冲淡了车内的些许凝滞。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她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沉静。今日这身打扮,比平日多了三分雍容,却依旧不掩那份通透的气质。
“紧张吗?”他忽然问。
尹明毓抬眼,眼里有片刻的讶异,随即化为浅笑:“有些。毕竟是头一回。”
她说得坦然,倒让谢景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不过,”尹明毓顿了顿,“有夫君在,妾身便踏实些。”
这话说得轻,却像片羽毛,在谢景明心头轻轻拂过。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只管做你自己。其他的,有我。”
尹明毓怔了怔,随即颔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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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坐落在城东,离谢府约莫两刻钟车程。
马车抵达时,府门前已停了数辆华盖车轿。门房见是谢府的马车,忙上前迎接,又有管事妈妈亲自引路。
梅园在侯府东侧,占地颇广。还未入园,先闻得一阵冷冽梅香。转过月洞门,便见大片梅林映入眼帘——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绿萼梅清雅,墨梅幽深。昨夜那场薄雪还覆在枝头,红白相映,别有一番风致。
园中已设了数处暖亭,以游廊相连。主亭最大,里头已坐了不少女眷,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见谢景明一家进来,亭内静了一瞬。
靖北侯夫人率先起身,笑着迎上来:“谢大人,谢少夫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袄裙,头戴赤金镶宝抹额,雍容华贵。目光在尹明毓身上打量一圈,笑容更深:“少夫人今日这身,倒应景得很。”
“夫人谬赞。”尹明毓福身行礼。
谢景明拱手:“叨扰了。”
“说什么叨扰,快请进。”靖北侯夫人侧身引路,“外头冷,亭里备了暖炉热茶。策儿也来了?真真可爱。”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给夫人请安。”
“好孩子。”靖北侯夫人摸摸他的头,又对身后丫鬟道,“带小公子去西暖阁,那边备了点心果子,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让他们一处玩儿。”
谢策看向尹明毓。
“去吧。”尹明毓柔声道,“记得母亲说的。”
“嗯!”谢策这才跟着丫鬟去了。
进了主亭,又是一番见礼。在座的除了承恩公夫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这些熟面孔,还有些生面孔——多是各部官员的家眷。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靖北侯夫人右手边的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水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间簪了支累丝嵌宝金步摇,耳上坠着明珠耳珰。容貌清丽,气质端雅,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尹明毓进来时,那女子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不避不闪,带着些许审视。
“这位是前翰林院掌院苏大人的千金,苏晚晴小姐。”靖北侯夫人笑着介绍,“苏小姐才回京不久,今日特意来赏梅。”
尹明毓福身:“苏小姐。”
苏晚晴起身还礼,声音清泠:“谢少夫人。”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谢景明站在尹明毓身侧,神色如常,只对苏晚晴微微颔首:“苏小姐。”
“谢大人。”苏晚晴垂眸,“许久不见。”
这话说得轻,亭内却有几道目光微妙地动了动。
尹明毓恍若未觉,只安静站在谢景明身边。倒是靖北侯夫人笑着打圆场:“都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
众人重新落座。
谢景明身份最高,被让到了上首。尹明毓随他坐在身侧,旁边恰是苏晚晴。
丫鬟奉上热茶,茶香袅袅。
承恩公夫人先开了口:“景明今日怎么得闲?不是说吏部忙得很?”
“告了半日假。”谢景明淡淡道,“难得雪后初晴,陪内子来走走。”
“内子”二字,他说得自然,却让亭内又静了一瞬。
尹明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
“谢大人和少夫人感情真好。”有位夫人笑道,“倒是难得见谢大人这般体贴。”
“王夫人说笑了。”谢景明神色不变,“分内之事。”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倒让那王夫人不好再往下说。
靖北侯夫人适时转了话题:“说起来,苏小姐的琴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今日雪霁梅开,不知可有耳福?”
苏晚晴微微垂首:“夫人过奖。晚晴拙技,不敢献丑。”
“苏小姐何必自谦。”另一位夫人接话,“当年苏小姐一曲《梅花三弄》,可是连先帝都称赞过的。”
这话一出,亭内几道目光又飘向了尹明毓。
尹明毓正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苏晚晴抬眼,看了眼谢景明,见他神色平静,才轻声道:“既然诸位夫人想听,晚晴便献丑了。”
早有丫鬟抬了琴案来,摆上一张蕉叶式古琴。
苏晚晴净手焚香,端坐琴前。指尖轻抚,清泠琴音便流淌而出,正是《梅花三弄》。
琴声清越,如泉击石,如风过林。时而婉转,时而激昂,将梅花傲雪凌霜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亭内众人都安静听着。
尹明毓也抬眸看去。苏晚晴抚琴的姿态极美,低眉信手续续弹,阳光透过亭窗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如仙子临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片刻寂静后,承恩公夫人率先抚掌:“好!不愧是苏小姐!”
众人纷纷称赞。
苏晚晴起身,微微欠身:“献丑了。”
她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景明,却见他正侧头对尹明毓低语:“冷吗?”
尹明毓摇头:“不冷。”
谢景明便不再说话,只将手边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晚晴眼神微黯,垂眸坐回原位。
这时,靖北侯夫人笑道:“说起来,谢少夫人也是江南人,想必也擅琴艺?不知今日可否一展?”
这话问得突然。
亭内目光又聚到了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放下茶杯,抬眼浅笑:“夫人说笑了。妾身愚钝,琴棋书画皆不通,只会些俗务,上不得台面。”
她说得坦然,反倒让靖北侯夫人愣了愣。
“少夫人何必自谦……”
“不是自谦。”尹明毓语气平静,“妾身出身微寒,自幼学的便是如何持家理事。这些风雅之事,确是不曾涉猎。”
亭内静了静。
有夫人掩口轻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承恩公夫人却笑道:“持家理事才是根本。那些风雅玩意儿,闲暇时消遣便罢,哪能当正经事做?明毓这般实在,倒是难得。”
“承恩公夫人说的是。”靖北侯夫人忙接话,“咱们女子,终究要以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为重。”
话题又被带开。
尹明毓垂眸喝茶,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与她无关。
谢景明坐在她身侧,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唇角那抹始终未变的浅笑。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在槐树下酣眠的样子。
那样自在,那样舒展。
与此刻亭中这些珠围翠绕、言语机锋的女眷,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她就在这儿,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琴声再好听,不过是取悦他人的技艺。
而她,在实实在在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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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策被丫鬟领进来时,里头已有四五个孩子,年纪相仿,正围在一处玩投壶。
见他进来,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谢侍郎家的?”
谢策点头:“我是谢策。你是谁?”
“我是靖北侯世子,赵琰。”男孩昂着头,“听说你父亲很厉害?”
“我父亲当然厉害。”谢策也昂起头。
两个小孩对视片刻,赵琰忽然笑了:“来玩投壶吗?”
“玩!”
孩子们很快玩到一处。谢策年纪最小,准头却不错,投了三支,中了两支,引得赵琰拍手叫好。
正玩得高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丫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夫人的那只雪团儿……掉进后园湖里了!”
雪团儿是靖北侯夫人养的一只白猫,通体雪白,碧眼如珠,极得宠爱。
赵琰脸色一变,扔了箭就往外跑。谢策想也没想,也跟着跑了出去。
后园湖面结了层薄冰,此刻破了个窟窿,一只白猫正在冰水里扑腾,叫声凄厉。
岸上围了几个丫鬟婆子,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下去——冰面太薄,承不住成人。
赵琰冲到岸边,眼看猫就要沉下去,一咬牙就要脱外袍。
“等等!”谢策拉住他,“你这样下去,冰会裂的!”
“那怎么办?!”赵琰急得眼圈都红了,“雪团儿会淹死的!”
谢策四下张望,忽然看见湖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枝斜伸向湖面。
“有办法了!”他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回跑。
不多时,谢策抱着一卷麻绳跑回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是方才他让丫鬟去叫的。
“把绳子系在树上!”他指挥小厮,“另一头系个圈,扔给雪团儿!”
小厮忙照做。麻绳系牢,绳圈抛向冰窟。那猫倒也机灵,扑腾着用爪子勾住了绳圈。
“拉!”谢策喊。
小厮们小心拉动麻绳,一点点将猫拽向岸边。快到岸边时,冰面咔嚓裂开一片,好在猫已被拉到了安全地带。
赵琰冲过去抱起湿漉漉的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雪团儿……你吓死我了……”
猫瑟瑟发抖,却乖巧地窝在他怀里。
谢策走过来,摸摸猫的头:“它冷,得赶紧擦干。”
赵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谢策,谢谢你。”
“不客气。”谢策咧嘴笑了。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方才那点较劲的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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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亭里,有丫鬟匆匆进来,在靖北侯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靖北侯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缓下来,笑道:“孩子们在后园闹了点小动静,无妨。”
她虽这么说,目光却看向了尹明毓。
尹明毓起身:“妾身去看看吧。”
“我陪你去。”谢景明也跟着起身。
两人出了主亭,往后园去。路上,谢景明低声道:“不必担心,策儿有分寸。”
“妾身知道。”尹明毓顿了顿,“只是……终究是在别人府上。”
后园湖边,两个孩子正蹲在一起,给猫擦毛。赵琰的丫鬟拿了条厚毯子裹住猫,猫渐渐不再发抖。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过来,赵琰忙起身行礼:“谢大人,谢少夫人。方才……方才多亏了谢策。”
他简单说了经过。
尹明毓听完,看向谢策。孩子脸上还沾了点泥,眼睛却亮晶晶的。
“做得对。”她柔声道,“见义勇为,是好孩子。”
谢策咧嘴笑了。
谢景明也摸了摸他的头:“临危不乱,不错。”
赵琰看着这一幕,忽然小声道:“谢策,你母亲真好。”
“那当然!”谢策挺起小胸脯。
靖北侯夫人也赶了过来,见猫无恙,松了口气,对尹明毓道:“今日多亏了令郎。这孩子,又机灵又心善。”
“夫人过奖。”尹明毓欠身,“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靖北侯夫人看着谢策,眼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这孩子,教得好。”
她又看向赵琰:“琰儿,今日你也有错。明知冰薄,还让雪团儿往湖边跑。罚你抄《礼记》十遍,可服?”
赵琰低头:“服。”
“回去抄吧。”靖北侯夫人摆摆手,又对尹明毓笑道,“咱们也回亭里?宴席快开了。”
一行人往回走。
谢策和赵琰并肩走在后头,两个孩子小声说着话,已然成了朋友。
回到主亭,宴席果然已备好。
分席而坐,谢景明被靖北侯请到了男宾席,尹明毓则留在女宾席。临走前,谢景明看了眼尹明毓,低声道:“有事让兰时来找我。”
“嗯。”尹明毓点头。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依次呈上。
席间气氛比先前松快了些。许是后园那事,让靖北侯夫人对尹明毓多了几分好感,主动与她说了不少话。
苏晚晴坐在对面,静静用膳,偶尔抬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酒过三巡,有位夫人笑道:“说起来,谢少夫人与谢大人成婚也有两年了吧?怎么还没好消息?”
这话问得突兀。
尹明毓放下筷子,抬眼浅笑:“不急。策儿还小,妾身心思都在他身上。”
“话不能这么说。”那夫人道,“谢大人如今是户部侍郎,子嗣可是大事。再说了,策儿终究是……”
她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亭内静了静。
尹明毓神色不变:“王夫人说得是。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
“这话倒是。”承恩公夫人接话,“年轻人,不急在一时。明毓还年轻,策儿又懂事,日子长着呢。”
靖北侯夫人也笑道:“可不是?我瞧着策儿那孩子,跟明毓亲得很。有子如此,也是福气。”
话题又被带开。
尹明毓垂眸夹菜,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曾发生。
宴席散时,已是未时末。
众人陆续告辞。谢景明从男宾席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尹明毓身侧。
靖北侯夫人亲自送他们到园门口,拉着尹明毓的手笑道:“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得空,常来坐坐。”
“夫人客气。”尹明毓福身。
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着尹明毓睡着了。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忽然道:“今日……委屈你了。”
尹明毓抬眼:“夫君何出此言?”
“那些话……”
“那些话,妾身没往心里去。”尹明毓笑了笑,“况且,夫君不是一直陪着妾身吗?”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郁气忽然散了。
“是。”他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车轮声辘辘。
尹明毓低头看着怀里的谢策,孩子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遭,似乎……也没那么难。
至少,有他在身旁。
至少,策儿交到了朋友。
至少,她依然是尹明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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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梅园深处。
苏晚晴独自站在一株白梅下,看着谢府马车远去。
丫鬟轻声唤她:“小姐,该回了。”
苏晚晴没动。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说……我当年若没拒了那桩婚事,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会不会是我?”
丫鬟不敢答。
苏晚晴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折下一枝白梅。
“走吧。”
她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而那枝白梅,被她随手扔在了雪地里。
花瓣零落,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不留痕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