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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5章 除夕,与西山之行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谢府便醒了。仆役们穿梭在廊下,挂最后一对红灯笼,贴新写的春联,扫庭院里昨夜新落的雪。厨房的烟囱早早冒了白烟,蒸年糕、炸丸子的香气飘得满府都是。

    尹明毓卯时便起了。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红色绣金线缠枝莲纹袄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红珊瑚耳珰。这是正室年节该有的穿戴,华贵却不张扬。

    谢策也早早被乳母叫醒,穿了身宝蓝色绣福字的小袍子,头戴虎头帽,瞧着喜气洋洋。孩子兴奋得很,在屋子里转圈:“母亲,什么时候放鞭炮?”

    “晚上守岁时放。”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先去给老夫人、祖父祖母请安。”

    “嗯!”

    孩子牵着她的手,蹦跳着往外走。

    松鹤堂里,老夫人也穿了身新衣,正坐在炕上喝茶。见尹明毓母子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来了?”

    “给祖母请安。”尹明毓领着谢策行礼,“愿祖母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老夫人让丫鬟递上红封,“策儿又长高了。”

    谢策接过红封,脆生生道:“谢曾祖母!”

    请完安,尹明毓又去了谢侯爷和谢夫人的院子。一通礼数下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回到主院时,谢景明刚从书房出来。他今日也穿了身新衣,靛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狐裘,玉冠束发,更显挺拔。

    “夫君。”尹明毓福身。

    谢景明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这身衣裳,适合你。”

    尹明毓微微一怔,垂眸:“谢夫君。”

    “父亲!”谢策扑过去,“我也有新衣裳!”

    谢景明摸摸他的头:“好看。”

    一家人用过早膳,便各自忙碌起来。

    谢景明要去祠堂主持祭祖,尹明毓要盯着年夜饭的准备,谢策则被允许在院子里玩一会儿——但不能弄脏新衣裳。

    ---

    祠堂里香烟袅袅。

    谢景明领着族中男丁上香祭拜,念祭文,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午时。

    从祠堂出来时,族中几位长辈拉着他说话。

    “景明啊,如今你是户部侍郎了,咱们谢氏一门,就指着你光耀门楣了。”

    “是啊,年后族学那边,还望你多费心……”

    谢景明一一应着,神色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正说着,外头门房来报:“侯爷,苏大人来了。”

    祠堂里静了静。

    苏大人,苏晚晴的父亲,年前刚起复,年后便要调入户部任郎中。今日是除夕,按理各家都在自己府中团聚,他此刻登门……

    谢景明神色不变:“请苏大人去花厅。”

    又对几位长辈道:“叔公伯父们先歇着,我去见见苏大人。”

    长辈们交换了个眼神,都点头:“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

    花厅里,苏大人已坐着喝茶。

    他年约五旬,清瘦矍铄,穿着身深灰色直裰,外罩墨色大氅,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锐利。见谢景明进来,起身拱手:“谢大人。”

    “苏大人。”谢景明还礼,“快请坐。”

    两人分主宾落座。

    苏大人打量着谢景明,眼里有欣慰,也有复杂:“两年不见,景明越发沉稳了。”

    “苏大人过奖。”谢景明语气恭敬,“听闻大人年后调入户部,学生还未及登门道贺。”

    “虚职罢了。”苏大人摆手,“倒是你,岭南两年,政绩斐然,陛下亲自提拔,这才是真本事。”

    两人寒暄几句,苏大人话锋一转:“今日冒昧登门,一是贺年,二是……替小女带句话。”

    谢景明神色不动:“苏小姐?”

    “是。”苏大人看着他,“晚晴那孩子,性子执拗。当年……是她任性了。这些年在江南,她也想明白了许多。如今回京,她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苏小姐才貌双全,定能觅得良缘。”

    “可她心里只有你。”苏大人叹气,“景明,当年你与晚晴……”

    “苏大人。”谢景明打断他,“当年之事,已是过往。如今我已成家,内子贤良,持家有道,学生很知足。”

    他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

    苏大人看着他,良久,才道:“你那位夫人……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个庶女出身?”

    “出身不重要。”谢景明抬眼,“重要的是人。”

    苏大人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护着她。”

    “内子值得。”谢景明语气笃定。

    花厅里静了静。

    良久,苏大人起身:“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今日的话,就当老夫没说过。年后同部为官,还望景明多照应。”

    “学生分内之事。”

    送走苏大人,谢景明独自在花厅站了会儿。

    窗外飘着细雪,院子里那棵老梅开了,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他想起那年春日,苏晚晴在梅树下抚琴,一曲《梅花三弄》,引得满园赞叹。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编修,苏大人是他的座师,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可后来……

    他转身,朝主院走去。

    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了。

    有些人,遇见便是遇见了。

    ---

    主院里,尹明毓正在包饺子。

    这是她坚持的——年夜饭的饺子,总要亲手包几个才像样。谢策也凑热闹,小手捏着面皮,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却乐此不疲。

    “母亲,我这个像元宝!”

    “嗯,像。”尹明毓笑着替他擦掉脸上的面粉。

    谢景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场景。

    尹明毓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低着头,专注地捏着饺子褶,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谢策挨着她,小脸上沾着面粉,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君回来了。”尹明毓抬眼,“祭祖可顺利?”

    “顺利。”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苏大人来了。”

    尹明毓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苏大人来贺年?”

    “嗯。”谢景明看着她,“说了些话。”

    “哦。”尹明毓应了声,没多问。

    谢景明却想解释:“他替苏小姐……”

    “夫君。”尹明毓打断他,抬眼浅笑,“饺子要包完了,夫君可要帮忙?”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在意。

    不是假装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

    因为她信他。

    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好。”他挽起袖子,“怎么包?”

    尹明毓递给他一张面皮,手把手教:“放馅,对折,捏褶……对,就这样。”

    谢景明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虽不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谢策看看父亲包的,又看看自己包的,小嘴一撅:“父亲的比我包得好。”

    “策儿还小,慢慢学。”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一家三口包完饺子,已近黄昏。

    外头陆续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年味一下子就浓了。

    ---

    年夜饭摆在正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谢侯爷、谢夫人坐在两侧,谢景明、尹明毓、谢策依次坐下。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谢策眼睛都看直了:“好多菜!”

    “年夜饭,自然要丰盛。”老夫人笑道,“来,都举杯,贺新年。”

    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老夫人看着谢策,眼里满是慈爱:“咱们策儿又长了一岁,过了年就七岁了。开春该正经进学了。”

    谢策正啃着鸡腿,闻言抬头:“曾祖母,进学是什么?”

    “就是读书,学道理。”老夫人摸摸他的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能背《论语》了。”

    孩子小脸一苦。

    尹明毓柔声道:“不急,过了年慢慢来。”

    “明毓说得对。”谢夫人接话,“策儿还小,慢慢来。”

    老夫人点头,又看向尹明毓:“明毓啊,这两日辛苦你了。府里上下,都安排得妥帖。”

    “祖母过奖,都是孙媳分内之事。”

    “你是个懂事的。”老夫人叹道,“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尹明毓垂眸:“孙媳不敢当。”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给她夹了块鱼肉。

    饺子是最后上的。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老夫人先动筷,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哎哟”一声。

    “怎么了?”谢侯爷忙问。

    老夫人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笑了:“好兆头!来年福气满门!”

    按习俗,饺子里包铜钱,谁吃到谁来年有福。

    接着,谢侯爷、谢夫人也各吃出一枚。

    轮到谢景明时,他夹了个饺子,咬开——又是一枚铜钱。

    “景明也有福!”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是尹明毓。

    她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开。

    铜钱没在饺子里,却在馅里——她吃到了一枚小小的、系着红绳的玉扣。

    玉质温润,雕刻着并蒂莲。

    她怔住了。

    “这是……”老夫人也看见了,“明毓吃到玉扣了?这是……”

    “是孙儿放的。”谢景明开口,语气平静,“愿内子,平安顺遂。”

    满桌静了静。

    尹明毓看着那枚玉扣,又抬眼看向谢景明。

    烛火跳跃,他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良久,她轻声道:“谢夫君。”

    将玉扣小心收好。

    年夜饭在鞭炮声中结束。

    谢策困得东倒西歪,却强撑着要守岁:“我要守岁……守岁能长大……”

    尹明毓将他抱在怀里:“那母亲陪你守。”

    孩子靠在她怀里,眼皮打架,却不肯睡。

    谢景明坐在她身侧,看着母子俩。

    外头鞭炮声不断,屋里炭火正旺。

    这一刻,很暖。

    ---

    子时,鞭炮声达到顶峰。

    谢策终于撑不住,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抱他去睡吧。”谢景明轻声道。

    尹明毓点头,将孩子交给乳母。

    屋里只剩两人。

    “夫君也去歇息吧。”尹明毓起身,“明日还要早起。”

    “不急。”谢景明看着她,“明毓,新年好。”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夫君新年好。”

    “这个给你。”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

    尹明毓接过,很轻,里头像是纸。

    “打开看看。”

    她打开,是一张地契——西山别院的地契,写的是她的名字。

    “夫君……”

    “别院是你的了。”谢景明看着她,“以后你想去便去,不必问我。”

    尹明毓看着地契,又抬眼看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这太贵重了……”

    “不及你贵重。”谢景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尹明毓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

    窗外,鞭炮声渐歇。

    新的一年,来了。

    ---

    正月初三,西山别院。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驶。谢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兴奋得小脸通红:“母亲看!山上有雪!”

    “嗯,西山雪景是京城一绝。”尹明毓替他拢了拢斗篷。

    谢景明坐在对面,看着母子俩。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别院。

    别院坐落在半山腰,白墙黑瓦,古朴雅致。院门大开,早有仆役候着,见马车来,忙迎上来。

    “侯爷,少夫人,小公子。”

    谢景明先下车,转身扶尹明毓。他的手很稳,尹明毓搭着他的手下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策被谢安抱下来,一落地就往里跑:“好大的院子!”

    尹明毓抬眼打量。

    别院比她想象中更大,三进院落,庭院里种着梅树,此刻红梅映雪,美不胜收。廊下挂着红灯笼,年节的气息还在。

    “喜欢吗?”谢景明问。

    “喜欢。”尹明毓点头,“很清静。”

    “这别院原是我母亲的嫁妆。”谢景明领着她往里走,“她生前最爱来这里小住。后来……便空置了。”

    尹明毓微微一怔。

    “如今给你,正好。”谢景明看着她,“你偶尔也该出来散散心。”

    两人走进主院。

    屋里炭火已烧得旺,暖意融融。窗边摆着张软榻,推开窗便能看见山景。

    “温泉在后院。”谢景明道,“今日累了,明日再去泡。”

    “嗯。”

    晚膳是山珍野味,简单却鲜美。谢策吃得满嘴是油,直嚷着好吃。

    用过膳,孩子累了一天,早早睡下了。

    尹明毓坐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外头的雪。

    山里的雪下得更大些,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远处有灯火点点,是山下的村落。

    谢景明端着茶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看什么?”

    “看雪。”尹明毓接过茶,“山里的雪,和城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静。”尹明毓轻声道,“也更干净。”

    谢景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明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尹明毓转头看他。

    烛火在她眸中跳跃。

    良久,她轻声道:“妾身想要的……不过是一方自在天地。不必算计,不必讨好,做自己便好。”

    “在谢府,不自在吗?”

    “自在。”尹明毓笑了,“但总归是在府里,总有规矩,总有责任。来这里……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以后常来。”

    “好。”

    两人没再说话,只并肩坐着,看窗外雪落。

    这一刻,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

    翌日,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谢策早早起来,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午后,谢景明领着尹明毓去后院温泉。

    温泉池用青石砌成,四周以竹篱围挡,顶上搭了茅草棚,既挡风雪,又不失野趣。池水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梅花瓣。

    “水是活的,从山上引下来。”谢景明道,“你泡着,我在外头等你。”

    尹明毓褪下外袍,踏入池中。

    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热气蒸腾,将她的脸熏得微红。她靠在池边,闭上眼。

    很舒服。

    这些日子的疲惫,仿佛都被热水泡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谢景明的声音:“可要添热水?”

    “不用。”尹明毓应道,“水温正好。”

    “嗯。”

    又静了片刻。

    尹明毓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女子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了。

    这便是她想要的日子。

    有安身之所,有可做之事,有可护之人。

    还有……

    她抬眼,看向竹篱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还有他。

    虽未言明,却已走进她心里。

    ---

    傍晚,一家三口在别院用了晚膳。

    谢策玩累了,早早睡下。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廊下,看夕阳西下。

    雪后的夕阳格外红,将山峦染成金色。

    “明日回府?”尹明毓问。

    “不急。”谢景明道,“再住两日。”

    “可户部……”

    “告了五日假,还剩两日。”谢景明看着她,“怎么,不想多住?”

    “不是。”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太闲了。”

    谢景明笑了:“闲还不好?”

    “好。”尹明毓也笑了,“就是有些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谢景明轻声道,“以后每年,都来住几日。”

    尹明毓转头看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染得柔和。

    “好。”她轻声道。

    夕阳渐渐沉下山去,暮色四合。

    廊下灯笼亮起,晕开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悠长,宁静。

    这一刻,岁月静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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