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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6章 回京,与学堂的第一日
    正月初六,晨光熹微。

    西山别院的马车驶下山道时,山脚下的村落还笼在薄雾里,鸡鸣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谢策趴在车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雪景,眼里满是不舍。

    “母亲,我们还能再来吗?”

    “能。”尹明毓替他拢了拢斗篷,“等开春了,山花开了,母亲再带你来。”

    “真的?”

    “真的。”

    孩子这才露出笑容,又转头去数路边光秃秃的树。

    谢景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卷户部的文书,却没看,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梅纹的袄裙,外罩浅碧色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山间的雪。

    这三日在别院,她眉宇间那点惯常的疏淡仿佛被温泉水泡散了,此刻瞧着柔和许多。

    “夫君在看什么?”尹明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看你。”谢景明答得坦荡。

    尹明毓耳根微热,垂下眼:“妾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谢景明合上文书,“比西山雪景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尹明毓怔了怔,耳根更热了,转头看向窗外,没接话。

    谢景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唇角弯了弯。

    马车驶上官道时,日头已升高。积雪初融,路面湿滑,车夫放慢了速度。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谢安驱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禀报:“侯爷,是苏府的车驾,车轮陷进泥坑了。”

    谢景明眉头微皱:“苏府?”

    “是,苏大人和苏小姐的车驾。”谢安压低声音,“看情形,陷得不浅,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尹明毓抬眼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沉吟片刻,道:“过去看看。”

    马车又往前行了百步,果然看见两辆马车歪在路边,一辆车轮深深陷进融雪的泥坑里,几个仆役正奋力推车,却纹丝不动。旁边站着位身着水蓝色斗篷的女子,正是苏晚晴。

    听见动静,苏晚晴转头看来,见到谢景明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谢景明下车,拱手:“苏小姐。”

    “谢大人。”苏晚晴还礼,声音清泠,“真巧。”

    “听闻车轮陷了,可需帮忙?”

    “家仆正在设法。”苏晚晴看向泥坑,眉头微蹙,“只是这泥坑甚深,怕是一时难出。”

    谢景明走过去查看,泥坑确实深,且因积雪融化,泥土松软湿滑,单靠人力确实难办。

    “谢安,去后头马车上取几块木板来。”他吩咐道。

    “是。”

    尹明毓也下了车,走到谢景明身侧,对苏晚晴微微颔首:“苏小姐。”

    苏晚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才道:“谢少夫人。”

    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谢安很快取了木板来,谢景明指挥仆役将木板垫在车轮下,又让人在前头拉马。

    “一、二、三——用力!”

    众人合力,车轮终于缓缓从泥坑里挣脱出来。苏晚晴松了口气,对谢景明道:“多谢谢大人相助。”

    “举手之劳。”谢景明神色平淡,“苏小姐路上小心,这段路融雪,不好走。”

    “谢大人提醒。”苏晚晴顿了顿,目光掠过尹明毓,“谢少夫人气色甚好,想必在西山过得舒心。”

    尹明毓浅笑:“西山清静,确实舒心。”

    “那便好。”苏晚晴转身上车,“告辞。”

    苏府马车缓缓驶离。

    谢景明回到车上,尹明毓已坐好,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偶遇不过是段小插曲。

    “夫君与苏小姐,倒是缘分不浅。”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景明看她一眼:“吃醋了?”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这话问得微妙。

    尹明毓抬眼看他,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良久,才轻声道:“是不会。”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莫名的期待忽然落了空,却又生出另一种情绪——她这般坦诚,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马车里静了片刻。

    谢策忽然开口:“父亲,苏小姐是谁呀?”

    “一位故人。”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与你无关。”

    “哦。”孩子似懂非懂,又趴回窗边。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段偶遇抛在身后。

    ---

    未时三刻,马车驶回谢府。

    府门前已清扫干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门房见马车回来,忙迎上来:“侯爷、少夫人,小公子,一路辛苦。”

    “府中可有事?”谢景明问。

    “无事,一切安好。”门房顿了顿,“只是……金娘子上午来过,说是有急事寻少夫人。”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知道了。”

    回到主院,尹明毓换了身家常衣裳,便让人去请金娘子。

    金娘子来得很快,脸色比年前更差些,眼下的青影重了。

    “少夫人,”她一进门便行礼,“出事了。”

    “坐下说。”

    金娘子在下首坐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昨儿有人塞在铺子门缝里的。”

    尹明毓接过,是一张匿名状子,上头列了蜜意斋数条“罪状”:以次充好、哄抬物价、偷漏税银……条条都够让铺子关门。

    “还有,”金娘子压低声音,“昨儿下午,西城兵马司的人来查了一趟,说是接到举报,铺子卫生不洁。查了小半个时辰,虽没查出什么,可这么一闹,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尹明毓放下状子,神色不变:“福满记那边呢?”

    “福满记掌柜的病好了,这几日正四处走动。奴婢打听到,他联合了西城七八家蜜饯铺子,要成立什么‘蜜饯行会’,入会的铺子才能在西城做生意。”金娘子声音发紧,“咱们铺子……没收到邀请。”

    “行会?”尹明毓挑眉,“谁牵的头?”

    “福满记掌柜,但奴婢听说……背后有郑副指挥的影子。”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少夫人,这都火烧眉毛了……”金娘子急道,“咱们的货还在库里堆着,年节一过,蜜饯卖不动,可就要亏本了!”

    “不急。”尹明毓端起茶杯,“他们既然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怎么玩?”

    “第一,铺子照常开张,价钱降三成,每日限卖一百盒,卖完即止。”尹明毓慢条斯理道,“第二,去请陈老板,让他以商行名义,订咱们五十盒蜜饯,说要送江南的生意伙伴。记住,要大张旗鼓地订。”

    金娘子愣了愣:“降价?那咱们不就亏了?”

    “亏不了。”尹明毓轻笑,“蜜饯成本本就不高,降三成仍有赚头。限卖是为了造势——越是买不到,人们越是想买。陈老板那一单,是告诉旁人,咱们的东西,连江南的行家都认可。”

    金娘子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第三,”尹明毓顿了顿,“你去打听打听,福满记掌柜的独子,是不是在国子监读书?”

    “是,在监里读着,听说学问不错,明年要下场。”

    “那正好。”尹明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国子监祭酒陆大人,最重学子品行。若有人告诉他,福满记掌柜为商不仁,打压同行,欺行霸市……你猜,陆大人会如何?”

    金娘子倒吸一口凉气:“少夫人,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尹明毓放下茶杯,“是他们先动的手。咱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看向金娘子:“记住,做事要留三分余地。状子递上去,话说到即可,不必穷追猛打。咱们要的,是让福满记掌柜知道疼,知道收敛,不是要断他生路。”

    金娘子重重点头:“奴婢懂了。”

    “去吧。”

    金娘子匆匆退下。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忽然想起西山别院那三日,那样清静,那样自在。

    可一回到京城,便是这般明争暗斗。

    也罢。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既在这名利场中,便好好走一遭。

    ---

    翌日,正月初七。

    谢策的学堂生涯,正式开始了。

    谢府请的先生姓周,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举人,学问扎实,性情古板。学堂设在东厢,一桌一椅,笔墨纸砚俱全。

    辰时正,谢策被乳母领着走进学堂时,周先生已端坐案后,手里拿着戒尺,面容肃穆。

    “学生谢策,拜见先生。”孩子规规矩矩行礼。

    周先生打量他片刻,点头:“坐。”

    谢策在案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先学《三字经》。”周先生翻开书,“人之初,性本善。跟着念。”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学堂里回荡。

    尹明毓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谢策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书本,一字一句地跟读。周先生偶尔提问,他也能答上来。

    看来这两年的启蒙,没白费。

    看了约莫一刻钟,尹明毓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兰时迎上来:“少夫人,靖北侯府送帖子来了。”

    尹明毓接过,是靖北侯夫人邀她初十过府赏灯。

    “回话,说妾身一定到。”

    “是。”兰时顿了顿,“还有……苏府也送了帖子,苏小姐邀您明日过府品茶。”

    尹明毓挑眉:“明日?”

    “是,帖子是苏小姐亲自写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回话,说妾身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明日已与承恩公夫人有约,改日再登门拜访。”

    “少夫人明日与承恩公夫人有约?”兰时一愣。

    “现在有了。”尹明毓淡淡道,“去承恩公府递帖子,说我明日过府拜年。”

    “是。”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张帖子。

    靖北侯府的赏灯宴,是年节寻常往来。

    苏府的品茶邀约……就微妙了。

    她与苏晚晴并无交情,甚至可说有些尴尬。苏晚晴突然邀她,目的为何?

    试探?示好?或是……示威?

    尹明毓笑了笑,将帖子收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午后,金娘子传来消息。

    蜜意斋今日照常开张,降价三成,限卖一百盒。辰时开门,不到巳时便卖光了。没买到的客人围在铺子外不肯走,金娘子按尹明毓吩咐,每人送了一块试吃,又登记了名字,说下次到货优先。

    “铺子外头排了长队,对面的福满记……门可罗雀。”金娘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还有,陈老板那边订的五十盒,奴婢让人抬着从西街走到东街,招摇过市。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咱们的蜜饯连江南大商都认可!”

    “做得不错。”尹明毓点头,“福满记掌柜那边呢?”

    “听说气得摔了茶杯。”金娘子压低声音,“不过,西城兵马司的人没再来。”

    “郑副指挥是个聪明人。”尹明毓轻笑,“见风使舵,是他的本事。”

    “那咱们接下来……”

    “按兵不动。”尹明毓道,“等福满记掌柜先出招。”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去了学堂。

    谢策已下了学,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一本《三字经》,念念有词。

    “策儿。”尹明毓唤他。

    “母亲!”孩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今日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字写得端正!”谢策献宝似的举起描红本,“母亲看!”

    尹明毓接过,纸上是一笔一划的“人之初”,虽稚嫩,却工整。

    “确实端正。”她摸摸孩子的头,“先生还教了什么?”

    “还教了……”谢策想了想,“‘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先生说,父母师长,都要尽责。”

    尹明毓微微一怔。

    “母亲,”孩子忽然小声问,“我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

    空气静了静。

    尹明毓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良久,才轻声道:“你的生母……是个温柔的人。她若看见策儿如今这般懂事,定会欣慰。”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但她一直在天上看着策儿,保佑策儿平安长大。”

    谢策似懂非懂,眼圈却红了:“我想她……”

    “想她是应该的。”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但策儿要记住,你还有父亲,有祖母,有曾祖母……还有母亲。”

    孩子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晚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尹明毓抱着谢策,看着暮色渐浓的天。

    有些事,终究要说开。

    有些伤,终究要愈合。

    ---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学堂的事,他沉默片刻,道:“周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策儿若学得不开心,换一个也无妨。”

    “不必。”尹明毓摇头,“策儿需要个严师。妾身观他今日回来,虽累,眼里却有光。他是喜欢读书的。”

    谢景明看着她:“你倒是了解他。”

    “日日相处,自然了解。”尹明毓顿了顿,“夫君,策儿今日……问起生母了。”

    谢景明筷子一顿。

    “妾身按实说了。”尹明毓轻声道,“孩子大了,总要面对。瞒着,反而不美。”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

    他放下筷子,看向尹明毓:“这些年,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尹明毓抬眼,“策儿懂事,是妾身的福气。”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道:“明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到我身边。”

    这话说得轻,却重。

    尹明毓怔了怔,垂下眼:“妾身……也谢夫君。”

    谢景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

    窗外,月色正好。

    ---

    翌日,承恩公府。

    尹明毓到得早,承恩公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她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

    尹明毓在下首坐了。

    “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西山别院?”承恩公夫人问。

    “是,住了三日。”

    “景明陪你去的?”

    “是。”

    承恩公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那就好。夫妻之间,就该多相处。景明那孩子,从前太过冷清,如今倒是开窍了。”

    尹明毓垂眸浅笑。

    “对了,”承恩公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苏家那丫头,昨日是不是给你递帖子了?”

    “是,邀妾身品茶。”

    “你怎么回?”

    “妾身推了,说来您这儿。”

    承恩公夫人笑了:“推得好。那丫头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你放心,景明不是糊涂人。”

    “妾身知道。”

    “知道就好。”承恩公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不多说。只一句——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

    尹明毓点头:“妾身谨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有丫鬟来报,说靖北侯夫人来了。

    承恩公夫人笑道:“正好,一起说说话。”

    靖北侯夫人进来,见了尹明毓,也笑:“正说起你呢。前日策儿送的萝卜,炖了汤,琰儿喝了三碗,直说好喝。”

    “世子喜欢便好。”尹明毓欠身。

    三人坐下,说起年节趣事,气氛融洽。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有丫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说……说监里有学子斗殴,陆祭酒大发雷霆,要严查呢!”

    承恩公夫人皱眉:“斗殴?哪家的学子?”

    “听说……是西城福满记掌柜的独子,和另几位商户子弟。”丫鬟压低声音,“好像是为了什么蜜饯铺子的事……”

    尹明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靖北侯夫人挑眉:“蜜饯铺子?可是前阵子很火的那家‘蜜意斋’?”

    “正是。”丫鬟道,“听说是福满记少东家放话,说蜜意斋的东西不干净,吃了闹肚子。蜜意斋少东家气不过,当众理论,两边就打起来了……”

    承恩公夫人看向尹明毓:“明毓,那蜜意斋……是不是金娘子的铺子?”

    尹明毓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是。”

    “这事……”承恩公夫人沉吟,“怕是要闹大。”

    “闹大也好。”尹明毓抬眼,浅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正好让陆祭酒看看,某些人教出来的子弟,是什么品行。”

    靖北侯夫人看着她从容的神色,忽然笑了。

    “谢少夫人这话,倒是有趣。”

    尹明毓垂眸,端起茶杯。

    茶水微烫,茶香袅袅。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这京城的日子,虽不太平,却也不无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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