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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4章 试吃与沈家的风波
    江南的春雨来得细密,一连几日,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金满撑着油纸伞站在刚搭好的“试吃棚”前,看着工人们挂上最后一块招牌,心里却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棚子搭得分外醒目,朱红的立柱,靛蓝的棚顶,正中央挂着块簇新的木牌,上头一行大字是照东家信里的吩咐写的——“蜜意斋携苏州沈记,敬呈江南父老”。字是用金粉描的,雨雾里也闪着光。

    “金管事,”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沈记那边刚传话,说……说沈二爷发了火,骂咱们‘不知天高地厚,倒贴银子充阔气’。”

    金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说话。他怀里揣着东家新寄来的信,信上那几句“勿慌”、“只报事实”、“发完即止”,像定心丸。可定心丸归定心丸,眼前这摊子——免费发七日,每日一百份,都是实打实的新品蜜饯,成本不低。若换不来名声,真就是倒贴银子了。

    辰时正,雨势稍歇。金满深吸一口气,对伙计道:“开棚。”

    伙计揭开盖在竹筐上的油布,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蜜香,立刻飘散开来。几样蜜饯分装在雪白的瓷盘里,琥珀色的桂花糖藕、玛瑙红的蜜渍青梅、莹白透亮的茯苓膏,瞧着就喜人。

    街面上行人渐多,却都只是远远张望,没人上前。

    金满心一横,亲自端起一盘,走到街口,扬声喊道:“京城蜜意斋、苏州沈记联名新品,免费品尝!各位乡亲父老,尝个新鲜嘞!”

    这一嗓子,引来了几个胆大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先凑过来,狐疑地看了看:“真不要钱?”

    “分文不取,只为讨个口碑。”金满脸堆笑,递上一根竹签。

    妇人小心地扎了块桂花糖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哟,这藕脆生,桂花香也正!”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不多时,棚子前便围了一圈人。金满按东家吩咐,每人只给尝一小块,绝不多给。可越是限着,人们越是想尝。不到一个时辰,一百份发得干干净净。

    “明日请早!”金满拱手,看着那些没领到、面露失望的人,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化开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东家的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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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二爷沈仲平正在书房里逗弄那只红嘴绿鹦鹉。听管家说完,他手里喂食的小银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免费发?连发七日?”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是压不住的讥诮,“果然是京城来的,不懂江南商场的规矩!这么个贴法,多少家底够她败?”

    管家垂手站着,没敢接话。

    “老爷子那边呢?什么动静?”

    “老太爷……”管家迟疑了一下,“今早气色好些了,还问起分号的进度。大少爷陪着说了会儿话,听说……挺高兴。”

    “高兴?”沈仲平冷哼,“等他看见账本上亏空的银子,看他还高不高兴得起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敲着:“那个周管事,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陈竞之亲自去保的,官府也没多为难。”

    沈仲平眼神阴了阴。这个陈竞之,手伸得倒长。不过无妨,他本也没指望靠这点小事扳倒谁。他要的,是让老爷子看清,跟什么蜜意斋合作,纯属赔本赚吆喝。

    “备车。”他起身,“我去分号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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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号门前,第二日的试吃棚刚撤下。金满正指挥伙计收拾,一抬头,便看见沈仲平的马车停在了街对面。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整了整衣衫迎上去:“二爷怎么来了?可是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沈仲平背着手,慢悠悠走到铺面前。铺面装修已近尾声,黑漆招牌光可鉴人,里头博古架、柜台都是新打的,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他上下打量一番,才皮笑肉不笑道:“金管事好本事啊,几日功夫,铺子倒像模像样了。”

    “都是老太爷和大掌柜支持。”金满垂首。

    “支持是支持,”沈仲平话锋一转,“可也不是拿来胡闹的。免费试吃?金管事,你当沈记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二爷误会了。”金满不卑不亢,“试吃的费用,蜜意斋东家已另拨了银子,不走公账。这是为了打开局面,让江南的父老乡亲知道咱们联名的新品。”

    “哦?”沈仲平挑眉,“那效果如何啊?我可听说,昨日发了一百份,今日还是一百份?怎么,是没人肯要,发不完?”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伙计忍不住插嘴:“二爷,不是发不完,是不够发!好些人没领着,还跟我们急呢!”

    沈仲平脸色一沉。

    金满忙道:“二爷,东家说了,物以稀为贵。每日限量,方能显出咱们东西的金贵。这两日,已有好几家茶楼、果子铺来打听,问咱们的货什么时候能上。”

    正说着,街那头跑来个小厮,气喘吁吁地喊道:“金管事!金管事!‘一品居’的掌柜让问,那蜜渍青梅,可能先订十斤?他家东家尝了,说配茶极好!”

    金满对沈仲平拱手:“二爷您看。”

    沈仲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会做生意。”

    说完,甩袖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金满看着远去的马车,轻轻舒了口气。东家信里那句“只报事实,不诉委屈”,真是金玉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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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春,比江南来得迟些,却也到了姹紫嫣红的时候。谢府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栖了满树的鸽子。

    尹明毓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金满新寄来的信,唇角弯着。信里将试吃的情形、沈二爷的反应写得活灵活现,末了还附了张单子,列着这几日来询价的商户。

    “母亲笑什么?”谢策从学堂回来,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凑过来问。

    “笑江南的春天,热闹。”尹明毓将信收起,摸摸他的头,“今日踏青,可好玩?”

    “好玩!”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周先生带我们认了好些草药,这是车前草,这是蒲公英,这是紫花地丁……先生还说,地丁能清热解毒,若是喉咙痛,煎水喝便好。”

    他从小布包里掏出几株小心翼翼挖来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湿泥。尹明毓接过,仔细看了看:“策儿认得真清楚。”

    “我挖得最好,先生夸我了。”谢策有些得意,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瑞挖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我用地丁叶子给他敷了,他说凉丝丝的,不疼了。”

    “策儿会照顾人了。”

    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跑去摆弄他的草药。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听尹明毓说了江南的进展,眼里有笑意:“你这法子,倒是打了沈二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打他,”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是让他知道,做生意,靠的是货硬,不是心眼多。”

    “沈老爷子那边……”

    “金满说,老爷子今早能下床走动了,还让人去分号看了。”尹明毓顿了顿,“沈二越跳,老爷子看得越清。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有时需要个由头,才能下决心。”

    谢景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明毓,你比你生母……幸运。”

    尹明毓抬眼。

    “她有才情,有品性,却困于身份,困于时运,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而你,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自在,通透,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尹明毓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腕上那串莲子,轻轻硌着皮肤。

    “是啊,”她轻声道,“我比她幸运。”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暖黄的光晕开来,将庭院染得温柔。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平稳,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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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三日,江南的信再次到了。

    这次是沈记大掌柜沈柏年亲笔写的。信不长,语气却郑重:

    “尹东家台鉴:

    试吃之事,成效卓着。连日来,询价商户已达十七家,皆是有头有脸的铺面。家父闻之,甚慰。

    二弟行事孟浪,给贵号添了麻烦,沈记在此致歉。家父已下令,分号一应事务,由沈某全权负责,二弟不得再插手。

    另:家父欲于分号开张之日,亲至剪彩。若东家得暇,盼能南下,共襄盛举。

    沈柏年顿首。”

    信末,还附了张请柬,洒金粉笺,沈老爷子的亲笔。

    尹明毓拿着请柬,看了许久。

    “要去吗?”谢景明问。

    “去。”尹明毓抬眼,“沈老爷子给足了面子,咱们不能失礼。况且……我也想去江南看看。”

    看看生母长大的地方。

    看看那株她惦念的老桂。

    看看她走过的桥,看过的风景。

    “我陪你。”谢景明道。

    “夫君走得开?”

    “告几日假便是。”谢景明看着她,“我说过的,往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尹明毓心头微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玉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香气清雅,丝丝缕缕,透进窗来。

    像江南的春雨,温柔地,笼罩下来。

    前路尚远。

    但春光正好,有人在侧。

    便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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