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89章 夜雨与池边的棋局
    开张风波过去三日,蜜意斋的生意非但没冷,反倒更热闹了。

    那日当众戳破闹事汉子的伎俩,反倒成了最好的招牌——街坊都说,尹东家处事光明,东西定然也干净。加之八折的余热未消,铺子里从早到晚人流不断,沈柏年连夜从沈记其他铺子调了四个老伙计来帮忙,才勉强支应得开。

    这日傍晚,账房将当日的账册送到二楼雅间时,手都有些抖:“东、东家,今日流水……八百七十两。”

    正在对货单的尹明毓笔尖一顿,抬眼:“多少?”

    “八、八百七十两。”账房咽了口唾沫,“光是蜜渍青梅就卖出去一百二十斤,桂花茯苓膏断了货,好些客人订了明日的……”

    一旁喝茶的谢景明放下茶碗,眼里有笑意:“看来江南的父老,很捧场。”

    尹明毓合上账册,神色却不见多少喜色:“盛极而衰,太顺了反让人不安。”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沈柏年匆匆上楼,脸色不大好看:“尹东家,二弟……带了几个生面孔的客人来,说是‘指点生意’。”

    雅间窗下就是店面。尹明毓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往下看。

    沈仲平果然在,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绸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正与身边三个客人说笑。那三人打扮不俗,一个富态圆脸,一个精瘦长须,另一个则是位面色红润的老者,手里盘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

    “那是城东‘五味斋’的周掌柜、‘三味坊’的李掌柜,还有‘德盛昌’的赵东家。”沈柏年低声道,“都是苏州蜜饯行的头面人物。二弟把他们请来,怕是……”

    “怕是想借行家的嘴,挑咱们的毛病。”尹明毓放下竹帘,“无妨,请他们上来吧。”

    不多时,几人上了楼。沈仲平打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针:“大哥,尹东家,这几位都是咱们苏州蜜饯行的前辈。听说蜜意斋生意红火,特意来‘取取经’。”

    尹明毓起身,福了福身:“诸位前辈光临,蓬荜生辉。”

    那富态的周掌柜打量她几眼,笑道:“早听说尹东家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话锋一转,“蜜饯这行当,讲究的是‘老’字。方子要老,手艺要老,火候要老。尹东家初来乍到,这方子……可稳当?”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稳”,便是狂妄;若答“不稳”,便是自打脸面。

    尹明毓神色不变:“周掌柜说得是。蜜意斋用的,是京城老师傅三十年的手艺,加上沈记祖传百年的方子。若论‘老’,不敢称最,却也当得起‘传承’二字。”

    “哦?”长须的李掌柜接话,“沈记的方子自是好的。只是南北水土不同,蜜饯制法也各异。北地干燥,蜜汁需厚重方能存味;江南湿润,蜜汁太厚反易发霉。尹东家这蜜饯,可曾因时制宜?”

    “李掌柜内行。”尹明毓示意伙计端上几碟新品,“这批货,糖量比京城减了两成,添了少许陈皮和甘草,既助消化,又能防潮。诸位尝尝?”

    几人各拈了一片。那一直没说话的老者——赵东家,将蜜渍青梅含在口中,闭目细品良久,才睁开眼:“火候差了半分。”

    雅间里静了静。

    沈仲平嘴角浮起一丝得色。

    尹明毓却笑了:“赵老果然是行家。这批青梅腌制时,因江南春日多雨,晾晒不足,火候确比最佳时略欠。好在荔枝蜜是三年陈酿,弥补了些许。下一批货,定会改进。”

    她答得坦诚,反倒让赵东家一怔。他放下蜜饯,看着尹明毓,半晌,点了点头:“不藏拙,肯认短,是做生意该有的样子。”

    另外两位掌柜见状,也不好再挑刺,只说了几句场面话。

    沈仲平脸色微沉,正要再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伙计的惊呼:“东家!不好了!库、库房进水了!”

    众人皆是一惊。

    库房在后院,单独一间砖房,昨日还好好的。尹明毓与沈柏年对视一眼,匆匆下楼。沈仲平也跟了下去,眼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库房门开着,地上一滩水迹,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将货箱往干燥处搬。靠墙的几箱蜜饯已湿了底,油纸包装浸得透透的。

    “怎么回事?”沈柏年厉声问。

    管库房的伙计哭丧着脸:“小的也不知……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听见‘哗啦’一声,墙角那根排水竹管破了,水倒灌进来……”

    尹明毓走到墙角。那根竹管是从屋顶接雨水用的,平日只做备用,不该有这么大水量。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破裂的竹片,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割开的。

    身后传来沈仲平的叹息:“哎呀,这可怎么好?这批货,怕是废了吧?尹东家,不是我说,这铺子毕竟是老宅子,年久失修,出点问题也正常。只是可惜了这些蜜饯……”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铺子本身的问题。

    尹明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依旧平静:“不过几箱货,损失不大。劳烦诸位前辈稍候,我让人收拾一下。”

    她转头对伙计吩咐:“湿了的货,全部拆开检查。蜜饯若只是外包装湿了,内里未受潮的,重新包装,明日作‘瑕疵品’半价出售,挂牌写明原因。已受潮的,一律销毁,绝不上架。”

    “半价出售?”周掌柜挑眉,“尹东家,这……不怕坏了名声?”

    “明明白白告诉客人,反倒显得咱们诚实。”尹明毓看向他,“做生意,信誉比金子贵。”

    赵东家抚须点头:“是这个理。”

    一场风波,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沈仲平脸色难看,却又挑不出错,只得带着那三位掌柜悻悻离去。

    待人走远了,沈柏年才低声道:“竹管的事……”

    “我心里有数。”尹明毓望着沈仲平远去的背影,“只是抓不到证据,说了反倒像咱们栽赃。”

    “二弟他……越来越过了。”

    “狗急跳墙罢了。”尹明毓转身回楼,“库房那边,加派人手日夜轮流守着。另外,明日去请两个泥瓦匠,将整间库房的排水重新做过。”

    “好。”

    ---

    当夜,沈府下了场急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荷叶上,吵得人睡不着。谢策被雷声惊醒,抱着枕头跑到尹明毓房里,缩在她身边。

    “母亲,打雷……”

    “不怕,母亲在。”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电光一闪,映亮半个院子。谢策忽然小声问:“母亲,沈二爷爷为什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孩子太敏锐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便见不得别人好。这不是咱们的错,不必放在心上。”

    “哦。”谢策似懂非懂,却又问,“那咱们会一直赢吗?”

    “不会。”尹明毓答得干脆,“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但输了不怕,爬起来,再往前走便是。”

    谢策想了想,点头:“就像我背书,背错了,先生让重背,我就背得更熟。”

    “对。”

    雨声渐小,孩子重新睡去。尹明毓却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远处池塘边,隐约有盏灯笼亮着——是沈老爷子常待的那座水榭。

    这么晚了……

    她想了想,提了盏风灯,轻轻推门出去。

    穿过湿滑的石径,走近水榭,果然见沈老爷子独自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副残局。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睡不着?”

    “吵醒老爷子了。”

    “人老了,觉浅。”沈老爷子示意她坐下,“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了。石桌上摆的是副象棋,红黑对峙,已到中盘,黑方局势岌岌可危。

    “会下吗?”

    “略懂。”

    沈老爷子将黑方那枚“将”往前推了一步——那是一步死棋,往前便是绝路。

    “我那个不肖子,就像这枚‘将’。”他声音苍老,“自以为往前冲是出路,却不知,退一步,天地宽。”

    尹明毓看着那枚棋子,没说话。

    “今日库房的事,我知道了。”沈老爷子抬眼,“你处置得很好。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头,“生意场上,难免如此。”

    “你比你母亲想得开。”沈老爷子轻叹,“她当年若能有你这般通透,或许……”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在池面上,碎银似的晃着。

    “老爷子,”尹明毓轻声道,“我母亲她……当年在江南,可曾快活过?”

    沈老爷子沉默良久。

    “快活过。”他缓缓道,“未嫁时,她是尹家最伶俐的姑娘,会做点心,会画画,会弹琴。春日踏青,秋日赏桂,笑得像铃铛。后来……后来便不笑了。”

    他顿了顿:“但我记得,她嫁前那日,来与我辞行。我说‘京城路远,珍重’,她答‘路远不怕,怕的是心远’。那时我便知道,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明白,却挣不脱。

    尹明毓望着池中月影,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都过去了。”沈老爷子将棋局搅乱,“你来了,她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来了,带着母亲未走完的路,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尹明毓起身:“老爷子早些歇息。”

    “你也回吧。”沈老爷子摆摆手,“明日……柏年会带你去见几个人。都是沈记多年的老主顾,往后对你生意有帮助。”

    “多谢老爷子。”

    “不必谢。”沈老爷子看着她,眼里有慈爱,“你母亲当年帮过我,如今我帮她女儿,应当的。”

    尹明毓福了福身,提灯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径上。

    一步,一步。

    稳当,坚定。

    身后,沈老爷子重新摆好棋局,将那枚“将”轻轻放回原位。

    “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

    池中月影,微微地晃。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