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半,花厅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尹明毓那番“福气”之论,显然很得太妃欢心。老人家特意让侍女在她手边添了碟新进贡的蜜橘,慈眉善目地道:“谢夫人尝尝,甜得很。”
这举动虽小,意味却深。满厅女眷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安郡王府三夫人面上依旧含笑,与左右说着闲话,眼神却不时往尹明毓这边瞟。尹明毓只作不觉,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橘皮完整地褪下来,橘瓣一瓣瓣分开,果肉饱满,汁水清甜。
“夫人这橘子剥得真讲究。”同桌的周氏笑着搭话。
“习惯了。”尹明毓递过两瓣,“周夫人也尝尝?”
周氏接过,尝了一口,点头:“果然甜。”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谢夫人方才那故事讲得极好。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前些年也一心想往上走,整日钻营。后来生了一场病,才想明白——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一家人平安康健。”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尹明毓抬眼,见周氏眼中确有感慨,便笑道:“周夫人通透。”
“通透什么呀,都是吃过亏才明白的。”周氏摆手,又好奇道,“对了,谢夫人那绣庄,除了青莲出水,可还有别的花样?我家闺女快及笄了,正想给她裁几身新衣裳。”
“还有些寻常花鸟,过几日会有新样子出来。”尹明毓答得从容,“周夫人若有兴趣,可让绣庄送册子过去。”
“那敢情好。”周氏笑应。
另一边的王氏也插话进来,问了些绣品的事。一桌三人,聊得倒是投契。
席间又有几位小姐献艺。有弹琴的,琴声淙淙如山泉;有作画的,当场画了幅松鹤延年;还有位翰林院编修家的千金,即席赋诗一首,文采斐然。
太妃看得高兴,赏了不少东西。
待宴席将散时,太妃忽然招了招手,让尹明毓近前说话。
满厅目光又聚了过来。
尹明毓依言上前,在太妃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太妃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方才离得远,没瞧真切。这会儿近了看,模样真是周正。”
“太妃谬赞了。”尹明毓垂眸。
“不是谬赞。”太妃拍拍她的手背,“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乍一看光鲜亮丽,内里却空空如也。有些人,瞧着平常,心里却有丘壑。你啊,是后一种。”
这话评价极高。尹明毓心头微动,抬眼看向太妃。老人家的眼睛虽有些浑浊,目光却清明透彻,仿佛能看透人心。
“晚辈惶恐。”她轻声道。
“不必惶恐。”太妃笑了,“今日你送我那把团扇,我很喜欢。青莲出水……寓意好,绣工也好。我年轻时也爱摆弄针线,后来眼睛不行了,便放下了。你这绣庄,若有什么新巧样子,尽管往我这儿送。”
这是明晃晃的抬举了。有太妃这句话,往后绣庄在京城贵妇圈里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尹明毓起身福礼:“多谢太妃厚爱。”
“起来起来。”太妃又看向她头上那支素银簪,“打扮得也清爽,不像有些人,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顶在头上。看着都累。”
这话意有所指。不远处的三夫人听了,脸上笑容僵了僵。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妃露出疲态。尹明毓识趣地告退,回到座位。
宴席至此,算是圆满。侍女们开始撤席,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告辞。
谢景明从男宾席那边过来,与尹明毓汇合。两人一同向太妃辞行,又向东平王妃道别,这才往外走。
离开花厅,穿过游廊,王府的下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夜色已深,府中各处都掌了灯,光影绰绰。
“累了?”谢景明忽然问。
“还好。”尹明毓侧头看他,“侯爷呢?”
“应酬罢了,惯常的事。”谢景明语气平淡,却补了一句,“你今日……做得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侯爷是指说故事,还是指没给谢府丢脸?”
“都有。”谢景明脚步未停,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沉,“安郡王府三夫人,素来爱出风头。今日她有意为难,你能四两拨千斤,是智慧。”
尹明毓没接话。两人并肩走着,灯笼的光将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快到府门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侯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安郡王府三夫人带着侍女追了上来。她走得急,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夫人有事?”谢景明停下脚步,神色如常。
三夫人喘匀了气,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脸上堆起笑:“方才宴上人多,没来得及与谢夫人多说话。今日听了夫人的故事,感触颇深。不知夫人哪日得空,可否过府一叙?我那儿新得了些好茶,正缺个懂茶的人品鉴。”
这话说得客气,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不是“请教”,而是“品鉴”。
尹明毓微笑:“三夫人客气了。明毓对茶道所知有限,只怕要辜负夫人的好意。”
“谢夫人谦虚了。”三夫人却不罢休,“只是喝喝茶,说说话罢了。还是说……谢夫人不愿赏脸?”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见他几不可察地点头,便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待府中事毕,定当登门拜访。”
“那便说定了。”三夫人笑容深了些,“我等着夫人。”
寒暄几句,这才真正告辞。
坐上回府的马车,兰时长长舒了口气:“可算结束了……那位三夫人,瞧着真难应付。”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应付不应付的,日子都得过。今日算是开了个好头,往后……再说往后的。”
马车驶离东平王府,车轮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另一辆马车里,谢景明独自坐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今日这场寿宴,尹明毓的表现,出乎他意料的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全了谢府的面子,又没让自己受委屈。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很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用什么样的方式。
那番“福气”之论,乍听简单,细想却意味深长。既迎合了太妃年长者的心境,又暗讽了那些争名逐利之辈。难怪太妃喜欢。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嫁进来时说的那句话:“合作愉快,老板。”
那时他只当她是不通世故,如今看来……她通得很,只是通的,是另一套道理。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谢景明下车时,尹明毓也已经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早有下人提着灯笼候着。
“侯爷,夫人,可要用些宵夜?”管家上前问。
“不必了。”谢景明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退去,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今日辛苦。”谢景明忽然道。
尹明毓抬头看他。月色下,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依稀见轮廓分明。
“分内之事。”她答。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故事……是你现编的?”
尹明毓笑了:“半真半假吧。山里人家是真的,道士是编的。道理却是真的——福气这东西,强求不来。”
“倒是通透。”
“不通透又能如何?”尹明毓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这世道,女子活得本来就不易。再不通透些,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景明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往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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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尹明毓起身时,兰时已备好了温水。梳洗罢,照例先去菜圃转了一圈。黄瓜又长了一截,番茄也开始挂果,绿莹莹的,看着喜人。
“夫人,”兰时跟在后头,小声道,“一早门房就收到好几张拜帖,都是昨日宴上见过的夫人,说要来拜访您。”
“知道了。”尹明毓掐掉一根多余的侧枝,“按着规矩回帖便是。若是问绣庄的事,就让金娘子去应付。”
“是。”兰时应下,又问,“那安郡王府三夫人那边……”
“不急。”尹明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晾几日再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孩子抱着本书跑进来,小脸兴奋:“父亲说,昨日您在东平王府讲了故事,太妃娘娘很喜欢!是什么故事?能讲给我听吗?”
尹明毓失笑,拉过他在石凳上坐下,将昨日那故事又讲了一遍。谢策听得认真,听到最后,眨眨眼:“那家人……真聪明。”
“不是聪明,是明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母亲,我今日能去您绣庄看看吗?父亲说,那里有好多好看的绣样。”
“你父亲说的?”
“嗯!父亲说,母亲的绣庄做得很好,让我去看看,学学怎么做事。”
尹明毓微微一怔。谢景明竟会对孩子说这些?
她沉吟片刻,点头:“好,今日午后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只看,不许捣乱。”
“保证不捣乱!”谢策眼睛亮晶晶的。
用过早膳,金娘子来了。今日她神采飞扬,一进门就报喜:“夫人,好消息!昨日东平王府寿宴后,咱们绣庄今日一早,门都快被踏破了!”
“哦?”尹明毓挑眉,“都是冲着青莲出水来的?”
“何止!”金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今日上午接的订单,足足二十三件!有要绣屏的,有要做衣裳的,还有要做扇套、香囊的。安郡王府、工部侍郎府、光禄寺少卿府……都下了单子。”
尹明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目确实可观。她放下单子,问:“绣娘们忙得过来吗?”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按夫人说的,工期宁可长些,不能赶工。”金娘子道,“另外,还有几家府上的夫人,想请您得空时过府,亲自帮忙挑花样……”
“这些你看着应付。”尹明毓打断她,“我出面太多,反倒不好。你是绣庄的掌柜,该你拿主意的时候,不必事事问我。”
金娘子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是,夫人信我,我定不负所托。”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新花样再加两幅。一幅‘兰心蕙质’,一幅‘岁寒三友’。寓意都要雅正,针法要细。”
“明白。”金娘子记下,又道,“还有件事……永昌伯府名下那两间绣庄,昨日盘出去了。接手的,是江南来的商人。”
尹明毓神色未动:“生意场上的事,起起落落,寻常得很。做好咱们自己的便是。”
“是。”
金娘子又说了些铺子里的琐事,便告辞了。她走后,兰时小声问:“夫人,永昌伯府倒了,您……不高兴吗?”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尹明毓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如火,“他们做了错事,得了该得的报应。这是天理循环,与我无关。我过我的日子,他们受他们的罚,两不相干。”
她说得平淡,兰时却听出了其中的洒脱。
是啊,夫人从来就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她只是守着一条线——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若犯我,我必还击。还击完了,该过日子还过日子。
简单,却有效。
“准备一下,”尹明毓站起身,“午后带策儿去绣庄。”
“是。”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满室明亮。外头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叫得欢快。
夏日悠长,日子还长着呢。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蝉鸣——叫得再响,也总有停的时候。
重要的是,蝉鸣停了,树还在那儿,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尹明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