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这天,天刚蒙蒙亮,谢府侧门便开了。
谢景明亲自检查马车——轮轴上了油,车帘换了新的,角落里备着炭盆和薄毯。谢策穿着利落的短打,背着小包袱,里头装着水囊、点心和一本《千字文》。
“父亲,我能自己骑马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到山下再说。”谢景明将他抱上车,转头看向尹明毓,“都备齐了?”
“齐了。”尹明毓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灰鼠皮斗篷,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晨雾未散,路两旁的田野已泛了新绿,农人正在弯腰耕作。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是一幅鲜活的春耕图。
谢策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父亲,他们在种什么?”
“麦子。”谢景明道,“春麦这时候下种,夏天就能收了。”
“那咱们府里吃的面,就是麦子做的?”
“是。”谢景明耐心解释,“麦子磨成粉,就是面粉。做成馒头、面条,就是咱们吃的。”
孩子似懂非懂,却认真记着。尹明毓在一旁听着,嘴角含笑。这就是带孩子出来的好处——处处是学问。
行了约一个时辰,马车拐上山道。路渐陡,两旁林木渐密。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树,一片片,像落在枝头的云霞。杏花也开了,白的如雪,粉的如胭脂,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
“真好看!”谢策惊叹。
“香山春色,京城一绝。”谢景明道,“再过几日,来看花的人就多了,挤都挤不动。”
马车在半山腰一处平地停下。早有庄头候着,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姓王。见了谢景明,忙上前行礼:“伯爷可算来了!庄里一切都备好了。”
“王管事费心了。”谢景明颔首,又介绍尹明毓,“这是夫人。”
王管事忙行礼:“小的王全,给夫人请安。庄里简陋,夫人多包涵。”
“王管事客气了。”尹明毓微笑,“这地方选得好,视野开阔。”
确实好。平地三面环山,一面敞向山谷。站在边上望下去,满山桃花尽收眼底,粉白相间,如霞似锦。山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像下着一场香雪。
庄子里只有三间青瓦房,围成个小院。院里一棵老桃树,花开得正盛,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备了热茶。
“歇会儿。”谢景明道,“喝口茶,再去逛。”
三人围坐喝茶。茶是山泉水泡的龙井,清甜回甘。点心是庄里自制的桃花糕,粉嫩嫩的,透着桃花的清香。
谢策吃了一块,眼睛亮了:“好吃!”
“喜欢就多吃些。”尹明毓又给他拿了一块,“但不能多吃,一会儿还有午饭。”
歇了一刻钟,三人起身往山里走。王管事在前引路,沿着一条小径往深处去。越往里走,桃花越密,几乎遮天蔽日。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父亲,那是什么鸟?”谢策指着一只翠蓝色的小鸟。
“翠鸟。”谢景明抬头看了一眼,“专吃水里的小鱼。”
“那它能飞多高?”
“不高,但飞得快。”谢景明耐心答着,偶尔补充些细节——这鸟的习性,那花的种类,这山的典故。他懂得多,讲得生动,谢策听得入迷。
尹明毓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心中一片温暖。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沉稳果决,在军营里令行禁止,在孩子面前却耐心温柔。
走了一炷香工夫,到了一处溪边。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溪边桃花更盛,几株老树虬枝盘曲,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随着溪水流走。
“真美。”尹明毓喃喃道。
“母亲,咱们能在这儿多待会儿吗?”谢策问。
“能。”尹明毓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就在这儿歇歇。”
王管事早已备好油布,铺在石上。又取出带来的点心——桃花糕、枣泥饼、盐水花生,还有一壶热茶。
三人围坐着,吃点心,看花,听溪。山间寂静,只闻鸟鸣啾啾,溪声潺潺。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谢策吃饱了,蹲在溪边捞花瓣玩。谢景明和尹明毓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只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这儿真好。”尹明毓轻声道。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往后常来。”
“父亲,母亲!”谢策忽然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花瓣,“您们闻,香不香?”
花瓣粉嫩,透着淡淡的甜香。尹明毓接过,深深嗅了嗅:“真香。”
“我要带给祖母。”谢策认真道,“祖母一定喜欢。”
“好。”尹明毓笑道,“等回去,用帕子包了,带给祖母。”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高。王管事提醒该用午饭了,三人才往回走。
午饭摆在院里。菜色简单,却样样鲜美——山鸡炖蘑菇,清炒春笋,腊肉炒蒜苗,还有一锅桃花鱼汤。鱼是溪里现捞的,不过巴掌大,肉质细嫩,汤里飘着桃花瓣,清香扑鼻。
谢策吃得小嘴油亮,连说“好吃”。尹明毓也多吃了半碗饭,山里的饭菜,格外开胃。
用过午饭,谢策困了,在暖炕上睡着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院里喝茶,望着满山桃花。
“策儿今日很高兴。”谢景明道。
“是啊。”尹明毓微笑,“孩子就该多出来走走,见见天地。”
“你也是。”谢景明看她一眼,“平日里在府里,闷得慌吧?”
“还好。”尹明毓摇头,“府里事多,也不觉得闷。只是偶尔出来,确实舒心。”
“往后每月都出来一趟。”谢景明语气平淡,却认真,“西山、香山、别庄,轮着来。你爱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人心头一暖。尹明毓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沉静,神情认真。
“好。”她轻声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说起开春后的打算——谢策该正式进学了,得请个好先生;绣庄的生意,该往南边拓展些;老夫人那儿,得多陪着说说话……
都是寻常打算,却让人心生期待。
谢策睡醒时,已是申时。孩子揉着眼睛出来:“父亲,母亲,咱们要回去了吗?”
“再待会儿。”谢景明道,“带你去山下骑马。”
孩子眼睛一亮,困意全消。
三人下山。到了山脚开阔处,谢青已牵着那匹枣红马等着。谢景明将谢策抱上马,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着。
“父亲,我能自己骑吗?”孩子小声问。
“走一段再说。”谢景明道,“坐稳了,别乱动。”
马走得很稳。谢策坐在马背上,小脸兴奋得发红。走了约半里地,谢景明松开缰绳:“自己试试。”
孩子紧张地攥住马鞍,马儿温顺地继续走着。谢策渐渐放松,脸上露出笑容:“父亲,我会骑马了!”
“还早呢。”谢景明笑道,“慢慢来。”
尹明毓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心中一片柔软。这样的画面,真好。
骑了一会儿,谢景明将孩子抱下马。谢策意犹未尽,却懂事地说:“等下次再来骑。”
“好。”谢景明揉揉他的头。
日头西斜时,三人上车回府。谢策玩累了,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尹明毓轻轻抚着他的背,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
桃花,溪水,青山,还有父子俩的笑脸……这一日,像幅画,深深印在心里。
“累了?”谢景明问。
“不累。”尹明毓摇头,“很开心。”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就好。”
马车驶回谢府时,天色已暗。老夫人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策儿玩得可好?”
“好!”谢策从车上跳下来,扑进祖母怀里,“祖母,我给您带了桃花!”
他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花瓣,小心打开。花瓣已有些蔫了,香气却还在。老夫人接过,深深嗅了嗅:“真香。策儿真乖。”
孩子笑得眼睛弯弯。
晚膳时,谢策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见闻。老夫人听得直笑,连说“孩子就该多出去走走”。
用过晚膳,哄睡孩子,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桃花的甜香,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桌上摆着今日摘的桃花枝,插在瓷瓶里,粉嫩嫩的,透着生机。
她想起溪边的阳光,山间的清风,还有谢景明那句“往后每月都出来一趟”。
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点点。
又是一天过去了。
而明天,还有新的日子要过。
尹明毓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本心,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