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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4章 树欲静而冈不止
    槐树院的清晨,照例是从一碗冰镇过的杏仁酪和几样清爽小点开始的。尹明毓刚拿起调羹,兰时便从外头进来,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手里拿着一封简帖。

    “夫人,门房刚送进来的,说是永昌伯府大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亲自递来的帖子。”

    “永昌伯府?”尹明毓动作顿了顿,眉梢微挑。这倒是稀奇。自打那场风波以对方吃了个闷亏告终,两家虽未明面上撕破脸,但也算是结了梁子,断了往来。这突如其来的帖子……

    她接过那封素雅的花笺帖子,打开一看,内容倒是客气周全。永昌伯府的大奶奶,也就是永昌伯的嫡长媳,在帖子里言辞恳切,说是府上近日新得了几盆极好的十八学士山茶,正值含苞,特邀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明日过府品茶赏花,特意提到了“久闻谢二夫人雅致慧心,盼能拨冗莅临,以添雅趣”,落款处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邀请之意,又隐隐透着一丝想要缓和关系的试探。

    尹明毓看完,将帖子随手放在桌上,继续舀了一勺杏仁酪送入口中,细滑冰凉的口感让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夫人,这……”兰时有些迟疑。去还是不去?去了,会不会显得自家太软,对方一递台阶就下?不去,又会不会显得小气,拒绝对方明显放低的姿态?

    “永昌伯府的大奶奶……”尹明毓慢慢咀嚼着这个称呼,“我记得,她娘家姓苏,是已故苏太傅的孙女?出嫁前在京中闺秀里,便以端庄持重、长袖善舞闻名。”

    “夫人记得不错。”兰时点头,“这位大奶奶在永昌伯府内口碑颇佳,主持中馈也是井井有条。”

    “这就对了。”尹明毓放下调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前头闹事的是二房,如今出面邀约的是长房嫡媳。姿态放得够低,理由也寻得巧妙——赏花品茶,风雅之事,无关前怨。若是断然拒绝,倒显得我们谢家得理不饶人,气量狭小了。”

    “那夫人的意思是……去?”

    “为何不去?”尹明毓笑了笑,眼神清澈,“人家客客气气地送了帖子来,我们便客客气气地去赏花。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人家不提,我们便当作没有。赏花就是赏花,品茶就是品茶。场面上的事,过得去就行。”

    她并非天真到以为对方只是单纯请她赏花。这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观察,或许也是永昌伯府内部某种态度调整的信号。但无论如何,对方既然先低了头,做了场面,她也没必要非得把场面撕破。见招拆招便是。

    “去回话吧,就说多谢大奶奶盛情相邀,明日必准时赴约。”尹明毓吩咐道,“另外,备一份差不多的回礼,不必太贵重,但需雅致,就选铺子里新出的那套‘秋韵初至’的印花信笺和配套的松烟墨吧。”礼数周全,但也不过分热络。

    “是,夫人。”兰时领命去了。

    这件事就像一颗小石子,在尹明毓心湖里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该吃吃,该喝喝,下午依旧雷打不动地歪在榻上看闲书,顺便听谢策磕磕绊绊地背《千字文》。

    倒是谢景明晚间回来时,听她随口提起明日要去永昌伯府赏花,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永昌伯府?”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大奶奶下的帖子,赏山茶花。”尹明毓正对着镜子,由着兰时帮她试戴明日要用的首饰,从镜子里回望他,“侯爷觉得不妥?”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你自己把握分寸便是。苏氏为人,还算明理。”他这话,算是默认了她可以去,也隐晦地提醒她,邀请她的是相对明事理的长房媳妇,与之前生事的二房不同。

    “我晓得。”尹明毓从首饰匣里挑出一支简单的玉簪,递给兰时,“就这支吧,素净些。”她可没打算在永昌伯府争奇斗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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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尹明毓带着兰时,乘着谢府寻常的青帷小车,准时到了永昌伯府。

    永昌伯府邸恢宏,比谢府更多了几分老牌勋贵的奢靡底蕴。今日宴设在后花园的“沁芳轩”,临水而建,轩外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十几盆山茶花错落摆放,正是那珍贵的十八学士,有的已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红白相间,雍容华贵;有的尚是饱满的花苞,蓄势待发。

    尹明毓到的不早不晚,轩内已到了三四位夫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或高官家眷。见她进来,原本低低的谈笑声静了一瞬,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永昌伯府的大奶奶苏氏,今日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头戴点翠嵌宝头面,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亲自迎了上来:“谢二夫人可算来了,快请进。早就听闻夫人雅致脱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奶奶过奖了。”尹明毓含笑见礼,态度从容,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多谢大奶奶盛情相邀,这十八学士果然名品,令人大开眼界。”她递上礼物,“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苏氏接过,笑着让身边嬷嬷收好,引她入座,介绍在座的几位夫人。有两位尹明毓在之前的往来中见过,彼此点头致意;另有两位是生面孔,苏氏介绍一位是户部侍郎的夫人,一位是镇远将军府的少夫人。

    户部侍郎的夫人打量尹明毓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语气倒是客气:“谢夫人安好,早就听说谢夫人持家有道,今日可算见着了。”

    镇远将军府的少夫人性子似乎更爽利些,笑着接口:“可不是,前儿我家小叔还从‘雅趣集’买了套文具,喜欢得紧,直夸别致。”

    尹明毓一一应了,话不多,但句句得体,态度不卑不亢。她今日打扮素净,只一身湖水绿暗纹绫衫配月白裙,头发绾了简单的髻,簪着那支玉簪,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坐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夫人中间,反而显得清新脱俗,有种独特的安静气质。

    赏花品茶,闲话家常。话题自然是绕着花,绕着时新衣料、首饰,偶尔也提及各家儿女。苏氏不愧是长袖善舞之人,气氛调节得极好,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话题过于深入敏感之处。

    尹明毓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说的也是花如何好,茶如何香,或是谢策在学堂的趣事。对于之前的风波,对于铺子,对于朝堂,一概不提。有人隐晦地问起“雅趣集”生意可好,她也只笑笑说:“不过是小打小闹,聊以自娱,承蒙各位夫人小姐不嫌弃罢了。”

    她的这种态度,让在座几位夫人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她沉稳,经了事更显气度;有人觉得她谨慎,滴水不漏;也有人觉得她或许就是这般淡泊性子。

    茶过两巡,点心也尝了几样。苏氏似是不经意地笑道:“说起来,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前些日子被他父亲打发去南边庄子上反省了。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行事欠妥,好在没酿成大错。父亲也是盼着他能经些事,沉稳些。”

    这话,虽未点明,但在座谁不知道永昌伯府二爷就是之前构陷事件的幕后推手?苏氏此刻以长嫂身份,用这种略带无奈又包含管教意味的口吻提起,姿态放得极低,既算是间接给了谢家一个交代,也表明了长房的态度——那事是二房糊涂,我们长房是明事理的,也已经管教了。

    几位夫人眼神交流,都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拈起一块荷花酥,闻言,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放下帕子,抬眼看向苏氏,唇角带着清淡的笑意:“大奶奶说得是。年轻人嘛,总要多历练才能明事理。府上伯爷和您费心了。”

    她没有接“反省”的话茬,也没有追问“欠妥”的具体所指,只是顺着苏氏“年轻人需要历练”的话头,轻轻一句“费心了”,既像是接受了对方释放的善意,又仿佛只是在客气地回应对方关于管教弟弟的感慨。至于前事,依旧不提。

    苏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谢夫人能理解便好。”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之后的赏花便更加纯粹起来。尹明毓认真看了几盆开得极好的山茶,问了花匠几个养护的问题,得了答案,还真心实意地赞了几句。她那副专注于花本身的样子,让原本还有些许微妙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赏花宴结束时,苏氏亲自将尹明毓送到二门,言辞间颇为亲热:“今日与谢夫人相谈甚欢,日后若得了空,定要常来坐坐。”

    “大奶奶客气了,今日叨扰了。”尹明毓含笑辞别。

    回程的马车上,兰时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夫人,今日……倒是比想象中顺利。”

    尹明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人家给足了面子,我们接着便是。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各人的事。”今日一行,她看到了永昌伯府长房的退让和试图修复关系的意愿,也感受到了其他府邸夫人或好奇或观望的态度。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对方的道歉或臣服,只需要一个相对平静、不必再被当作靶子的外部环境。而苏氏今日的举动,至少表明短期内,这个环境是可以期待的。

    “那……咱们和永昌伯府,这算是……和解了?”兰时小心地问。

    尹明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淡淡道:“面上过得去罢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过,面上能过得去,总比整日剑拔弩张要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斗倒谁,而是无人打扰的清净。如今对方先退了这一步,她乐得维持这表面的平和。

    至于这平和底下是否暗流依旧,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下,她可以继续回去剥她的莲蓬,看她的闲书,教谢策认字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但若树根扎得稳,枝叶足够柔韧,那么风来时,随风轻摆便是,何必硬抗,徒耗气力?这便是她尹明毓的处世之道。

    马车平稳地驶向谢府,将永昌伯府的茶香花影,渐渐抛在了身后。一场看似平常的赏花宴,于无声处,悄然划下了一道新的界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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