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13章 咫尺天涯
    2020年2月24日。二月二,龙抬头。日本横滨港大黑码头。

    阴沉的海面上,巨大的“钻石公主号”邮轮像一座白色的水上监狱,孤独地停泊在寒风中。

    这艘原本象征着奢华与浪漫的巨轮,此刻已经成为了全球瞩目的恐怖游轮。船上载有3700多名乘客和船员,确诊人数每天都在激增。

    在客舱D-702里,来自美国的肯特夫妇正缩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已经在这里被“隔离”了半个月。

    “咳咳咳……”妻子瑞贝卡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她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

    “我们需要医生!这里有人发烧了!”肯特冲着紧闭的舱门大喊,用力拍打着门板。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送餐员匆匆把冷掉的三明治放在门口,然后像躲避瘟神一样跑开的脚步声。

    电视里,正在播放美国国务院的简报。官员们在争论是否应该把这批人接回去,以及接回去后安置在哪里。有人说:“他们应该就地治疗,不要把病毒带回美国本土。”

    “他们抛弃了我们……”肯特颓然地坐在地毯上,握着妻子滚烫的手,绝望地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肯尼迪机场就在地球的另一端,但我们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在这里,隔离意味着自生自灭。这艘船,成了公海上的一座孤岛,人性在这里被病毒和官僚主义挤压得粉碎。

    ……

    中国湖北武汉。

    这里也是一座孤岛。但在这座孤岛的内部,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下午16:00。江夏区。

    天空飘着细密的冻雨,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大军驾驶着那辆满身泥泞的向阳物流重卡,正在往江夏方舱医院赶去。

    他的右腿(义肢)今天疼得特别厉害。因为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搬运,残肢末端的水泡磨破了,每踩一脚油门,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暖风开到了最大,试图用热风来缓解那透骨的凉意。

    “大军哥,到了。”副驾驶的小弟提醒道,“前面就是江夏方舱的物资接收点。”

    林大军直起身子,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一车货,是方舱医院急需的ECMO耗材和一批便携式血氧仪。是用来救命的。

    但他心里还藏着一点私心。他知道,他老婆叶知秋,就在这所方舱里当医疗组长。

    自从除夕夜一别,整整一个月了。他们同在武汉,同在生死线上,却连一面都没见过。这种“咫尺天涯”的煎熬,比那条断腿还要折磨人。

    ……

    江夏方舱医院。物资交接区。

    警戒线拉得里三层外三层。这里是清洁区与污染区的交界处,也是病毒防线的最前沿。

    叶知秋穿着厚重的大白防护服,护目镜上全是雾气。她刚刚结束了一轮巡查,正准备去吃饭,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通知:“叶主任,向阳物流送来了一批急救设备,需要您亲自签收确认型号。”

    “收到,马上来。”叶知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大门口。

    雨还在下。一辆黑色的重卡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了下来。

    那一瞬间,叶知秋的脚步顿住了。

    虽然那人戴着N95口罩,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虽然那人穿着宽大的向阳工服,看不出身材。但当他落地时,右腿那个习惯性地顿挫动作——为了掩饰义肢支撑力不足而特有的微小停顿,叶知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在多年前汶川地震中为了救她失去一条腿,却依然倔强地撑起半边天的傻男人。

    “大军……”叶知秋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被闷在口罩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林大军也看到了那个走出来的“大白”。防护服上写着“北京·叶知秋”几个黑色的马克笔大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往前冲,但刚迈出一步,就被警戒线拦住了。

    “站住!保持距离!”执勤的特警大声喝止,“非接触交接!退后五米!”

    林大军硬生生地刹住了脚。他和她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两道黄色的警戒线。这五米,是生与死的界限,是铁一般的纪律。

    “卸货!”林大军大吼一声,掩饰着自己颤抖的声线。

    向阳物流的兄弟们迅速把一箱箱设备搬下来,放在缓冲区。叶知秋走上前,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过去抱住他。在这个病毒肆虐的时候,任何一次非必要的接触,都可能给对方带来致命的风险。

    “都对齐了。”叶知秋签好字,把单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后几步。

    林大军走上前,拿起单子。他没有马上走。他转身回到驾驶室,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那不是饺子。他离家早,没带饺子。他在武汉仓库吃了快一个月的泡面。这是他在光谷的一个还没关门的小超市里,求着老板开门,把他货架上所有的存货都买空了才找到的东西。

    他把那个塑料袋,轻轻地放在了警戒线的中间。

    “给你的。”林大军隔着口罩,声音有些发闷,但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憨厚,“咱们北方人讲究,生病了、遇难了,得吃这个。吃了,就‘逃’过去了。”

    叶知秋愣了一下。等林大军退后,她走上前,提起那个袋子。沉甸甸的,冰凉的。

    透过塑料袋,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黄桃罐头。整整四瓶,玻璃瓶装的,糖水黄桃。

    在北方孩子的记忆里,这就是“神药”。不管发烧感冒还是头疼脑热,只要吃一口冰凉甜脆的黄桃,喝一口糖水,仿佛什么病都能好。桃,通“逃”。逃过一劫,逃出生天。

    叶知秋抱着那几瓶冰凉的罐头,眼泪瞬间决堤,瞬间模糊了护目镜。

    这个傻子。在这个满城都在抢米抢油的时候,他费了多大劲,才弄到这种用来“哄孩子”的东西?

    “大军……”叶知秋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水雾,看着那个站在雨里的男人。

    “你腿怎么样?”她喊道。

    “好着呢!跑得比兔子还快!”林大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发出“砰砰”的声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点事没有!你放心!”

    只有叶知秋知道他在撒谎。刚才他下车那一下,眉角明明抽搐了一下。

    “家里呢?”

    “都好!”林大军大声喊道,“向阳派了专人照顾。咱爸咱妈也都好,暖暖昨天还学会背唐诗了!向阳给家里送菜送肉,比咱们在的时候吃得都好!”

    “你自己……注意安全。”叶知秋哽咽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一句。

    “放心吧!”

    林大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他突然张开双臂,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姿势。

    两只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虚抱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抱过了啊!”

    林大军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婆,二月二龙抬头,咱们都抬起头来!等打完这一仗,我接你回家,咱们吃顿热乎的!”

    叶知秋也张开双臂,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她,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她在空气中回抱了一下。

    “好!我等你!”

    ……

    五分钟后。

    黑色的重卡发动了。林大军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踩不下油门了。卡车卷起地上的泥水,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叶知秋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四瓶黄桃罐头。冰凉的玻璃瓶,贴在她滚烫的防护服上。那是她这一个月来,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温度。

    “傻子……”她擦了擦护目镜,转身走向方舱。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前方,是几千名等待救治的病人。

    而那几瓶黄桃罐头,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座孤岛上,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

    美国钻石公主号,D-702舱室。

    肯特看着发烧昏迷的妻子,已经绝望了。他拿出了手机,录下了最后一段视频。

    “我们被抛弃了。”肯特对着镜头,眼神空洞,“这里没有医生,没有药,甚至没有一句安慰。我们像是被扔进垃圾桶的废品。”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请告诉我的孩子,爸爸妈妈爱他们。”“也请告诉美国政府……”“去你妈的自由。”

    ……

    北京,向阳大厦。晚20:00。

    林向阳看着屏幕上两组画面的对比。

    左边,是向阳物流车队在武汉街头逆行,林大军和叶知秋隔空拥抱的监控截图。右边,是外网上“钻石公主号”乘客绝望求救的视频。

    一个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生死相守。一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冷漠抛弃。

    “这就是文明的差异。”

    林向阳指着屏幕,对身边的赵刚说道。

    “他们以为我们是集体主义的蚂蚁,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

    “但他们不懂。”

    “正是因为我们把每一个‘小家’都藏在心里,才能汇聚成守护‘大家’的钢铁长城。”

    林向阳拿起笔,在那张林大军送黄桃罐头的照片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方舟的锚”

    “方舟之所以不会被巨浪掀翻,不是因为船有多大。”

    “而是因为有无数个像大军和知秋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变成了锚,死死地抓住了大地。”

    “刚子。”林向阳的声音低沉。

    “把这张照片存入向阳博物馆。”“它是无价之宝。”

    窗外,北京的夜色渐深。虽然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但在那冰封的土地下,无数颗名为“希望”的种子,正在那两瓶黄桃罐头的甜蜜与苦涩中,悄然破土。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