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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清晰了一些,是几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在喊,像在唱什么顺口溜:
“傻柱傻柱真能挣,工资涨了不吭声……”
“藏着掖着为哪般?想当老板坏心肠!”
“坏心肠,坏心肠,早晚挨批斗……”
声音稚嫩,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何雨的耳朵里。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
果然还是从孩子身上下手。用这种看似童言无忌的方式散布谣言,最是恶毒,也最难追究。大人听了,或许一笑了之,或许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传开了,对他的名声是持续的、潜移默化的损害。
何雨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落入圈套。
他轻轻推开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垂花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胡同里,三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正追着一个破皮球跑,一边跑,一边嘻嘻哈哈地重复着那几句顺口溜。看打扮,都是附近胡同的孩子,不是这个院里的。
其中一个孩子,何雨有点印象,好像是隔壁胡同老孙家的孙子,小名叫铁蛋。
他们玩闹的方向,正是往胡同深处去。
何雨眼神微闪,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转身回到中院,从连接着旁边小夹道的侧门绕了出去。这条夹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堆着些杂物,但能通到胡同的另一头。
他脚步放得很轻,动作敏捷,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很快从夹道另一头出来,正好处在胡同中段一个堆放破旧门板的角落后面。
从这里,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几个孩子,而孩子们却不容易发现他。
孩子们还在闹,皮球滚到了墙根。
铁蛋跑过去捡球,另外两个孩子在原地喘气。
其中一个瘦点的孩子问:“铁蛋,这词儿谁教你的?还挺顺口。”
铁蛋抱着球,得意地说:“阎老师教的!阎老师说了,念得好,下次见了我还给我糖豆吃!”
“阎老师?就那个戴眼镜的、在小学教书的?”
“对!他可厉害了,懂得多!他说这叫……叫‘反映群众意见’!”铁蛋学着大人的口气,但显然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还有糖豆吃?真好!”另一个孩子羡慕道。
“那当然,阎老师说了,看见那个叫傻柱的,或者听见别人说他,就把这词儿念一念,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人。”铁蛋说得眉飞色舞。
躲在角落后的何雨,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阎富贵!
果然是他!
利用自己教师的身份,用一点小恩小惠唆使不懂事的孩子,散布这种恶毒的谣言。既隐蔽,效果又持久。就算被发现了,他完全可以推脱是孩子瞎传,或者干脆不承认。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何雨胸中一股怒火升腾,但很快又被更强的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冲出去抓住铁蛋对质?没用。孩子的话,阎富贵有一百种方法抵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更巧妙的应对。
何雨看着铁蛋他们又踢了几下球,然后嚷嚷着往胡同口跑去,大概是玩累了要回家。
他默默地从角落走出来,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土,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寒意更重。
他没有立刻回四合院,而是转身朝胡同口的合作社走去。
几分钟后,何雨手里拿着三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山楂片,回到了刚才孩子们玩耍的附近。他找了一个向阳的、显眼的台阶坐下,拆开一包,自己拿了一片慢慢嚼着。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果然,没过多久,铁蛋和另一个孩子又溜溜达达地出现了,大概是回家没意思,又跑出来闲逛。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吃山楂片的何雨,也闻到了那股诱人的酸甜味,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眼睛直往何雨手里瞟。
这个年代,零食对孩子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何雨仿佛才看到他们,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铁蛋吧?来,过来,叔叔请你们吃山楂片。”
铁蛋愣了一下,有点警惕。他记得阎老师说的“坏心肠”的傻柱,就是眼前这个人。但……山楂片的诱惑太大了。
他和同伴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何雨把另外两包没拆的山楂片递给他们:“拿着,吃吧。”
两个孩子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谢谢叔叔。”铁蛋含糊地说,警惕心在美食面前降低了不少。
“不客气。”何雨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刚才听你们念顺口溜,挺有意思的,谁编的啊?还挺押韵。”
铁蛋吃着山楂片,顺口就答:“是阎老师教我的!”
“阎老师?阎富贵老师?”何雨确认道。
“嗯!”铁蛋点头,“阎老师懂得可多了,他还教我认字呢。”
“哦?那他教你念这个顺口溜的时候,还说什么了?”何雨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铁蛋想了想:“他说……说这是好孩子该知道的,要让大家知道……知道有些人表面好,心里坏,想当资本家,剥削人。”他努力回忆着阎富贵那些文绉绉的话,“还说,这是帮助街道,帮助……帮助什么来着?”
“帮助群众擦亮眼睛?”何雨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铁蛋眼睛一亮,“叔叔你也知道啊?”
何雨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问:“阎老师就只教了你?还教了别的孩子吗?”
“好像还教了二毛和小军,他们也得了糖豆。”铁蛋毫无心机,有什么说什么。
“除了教你们念,阎老师有没有说,要是别人问起来,特别是大人问起来,该怎么说?”何雨问出了关键。
铁蛋挠挠头:“阎老师说……就说我们自己听来的,小孩瞎传的,别说是他教的。”
果然。
何雨心里冷笑。阎富贵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唆使孩子干坏事,还教他们怎么撇清自己。
“叔叔,你问这个干嘛?”铁蛋终于后知后觉地有点疑惑。
“没什么,随便问问。”何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山楂片好吃吗?”
“好吃!”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好吃就行。以后要是再有人教你们念这些乱七八糟的,或者说明明是别人教的却让你们说是自己听来的,你们可得长个心眼。”何雨看着他们,语气温和但意有所指,“有些大人啊,就喜欢利用小孩子。真出了事,他们跑得最快,倒霉的还是你们自己。记住了吗?”
铁蛋和同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玩去吧。”何雨挥挥手。
两个孩子拿着没吃完的山楂片,欢天喜地地跑了。
何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证据,已经拿到了。铁蛋的话,虽然不能作为扳倒阎富贵的铁证,但至少让他彻底明白了是谁在背后搞鬼,以及对方的手段。
阎富贵这么做,动机不难猜。
一是报复。上次何雨点破他打听合营“内幕”是投机心思,让他惊惶失措,丢了面子。阎富贵这种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肯定记恨上了。
二是搅浑水。公私合营前夕,院里关于何雨的议论刚被王主任压下去,他再煽动孩子散布谣言,是想把水重新搅浑,继续败坏何雨的名声,最好能影响他在鸿宾楼的前途,甚至影响合营后他的位置。如果何雨因此焦头烂额,或者犯错,他阎富贵就能看笑话,甚至可能觉得有机会从中渔利?
何雨慢慢往回走,脑子飞快转动。
直接找阎富贵对质?不行,没有实质性证据(录音?这个年代没有),他肯定会抵赖,反咬一口说他诬陷人民教师。
找街道王主任?同样的问题,孩子的话,阎富贵可以轻易推翻,还会倒打一耙说何雨收买孩子诬陷他。
闹到学校?没有确凿证据,学校大概率会和稀泥,维护教师声誉。
看来,阎富贵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种阴损又安全的手段。
何雨走进四合院,经过前院时,目光扫过阎富贵家紧闭的房门。
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静止了。
何雨仿佛没看见,径直走回中院自己家。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愤怒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阎富贵这一手,虽然阴险,但并非无懈可击。他利用了信息差和孩子的不懂事。那么,破解的方法,也可以从这两点入手。
首先,必须尽快消除谣言的影响。不能让它继续扩散。
其次,要找到更确凿的,能把阎富贵钉死的证据,或者,创造一个让他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最后,反击必须精准、有力,一次就打疼他,让他以后再想使坏时,都得掂量掂量。
何雨睁开眼,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压下心头的火气,也让思维更加清晰。
他想起铁蛋说的“二毛和小军”。这两个孩子,或许也是突破口。还有,阎富贵用来收买孩子的“糖豆”,来源是哪里?他自己买的?还是……
何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阎富贵,你不是喜欢躲在孩子后面玩阴的吗?
那我就陪你玩玩。
看看最后,是谁先沉不住气,是谁先露出马脚。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猎人,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四合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雨水快回来了,他得先把饭做好。不能让这些腌臜事,影响了妹妹的心情。
至于阎富贵……咱们,慢慢来。
清晨五点半,鸿宾楼的后厨已经亮起了灯。
灶火还没全开,但那股子属于厨房的、混合着油脂、调料和昨日残留烟火气的味道,已经弥漫在空气里。何雨,或者说何雨柱,系着洗得发白但浆得硬挺的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手里一把厚背薄刃的菜刀起落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