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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赶紧把他拉起来:“别这样,赶紧准备送医院是正经。”
赵德柱看着陈远,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去张罗开介绍信和找板车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的沈怀古忽然踉跄着上前一步。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瘦,背有点驼,平时在街道木器社干活,话极少。
“陈……陈远……”沈怀古的声音干涩,眼睛通红,满是血丝,“我……我屋里……我爷爷留的‘百鸟朝凤’木雕……昨晚慌,没抢出来……还在里头……”
他指着自家紧挨着周家的那间屋,那屋子也被燎了屋檐,里面虽然没大烧起来,但进了不少烟和水,此刻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还有未散尽的烟味。
“那是我沈家传了三代的东西……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沈怀古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那木雕陈远有印象,沈怀古偶尔会拿出来擦拭,是一块黄杨木雕,巴掌大小,却密密麻麻刻了上百只形态各异的鸟雀,围着中间一只凤凰,栩栩如生,是真正的老手艺。
“沈大爷,里头可能还有残火,结构也不稳,太危险了。”有人劝道。
“我知道……我知道……”沈怀古佝偻着背,只是重复着,眼神绝望。
陈远看了看那虚掩的门,又看了看沈怀古的样子,再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烟味。系统赋予的“精细木工”知识让他对木材燃烧后的状态有直觉判断,而“危险环境基础判断”的常识也在提醒他风险。
但……
“我进去看看。”陈远说。
“陈远!”母亲王桂芝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妈,我心里有数。”陈远安慰道,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块昨晚救火用的湿布,捂住口鼻,“沈大爷,您告诉我大概在什么位置?”
“就……就在靠墙那个旧樟木箱子顶上……”沈怀古声音发抖。
陈远没再犹豫,弯腰,轻轻推开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浓烈的焦烟味扑面而来,即使隔着湿布也呛人。屋里光线昏暗,满地是水,家具东倒西歪,屋顶还在滴滴答答渗水。他眯起眼,适应光线,系统带来的“空间方位感”和“细节观察力”让他迅速锁定靠墙那个被熏得漆黑的樟木箱。
箱子顶上,果然有一个深色的物件。
他小心地避开地上倾倒的凳子和碎瓦,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地面上。越靠近箱子,温度似乎越高,
浓烟还未完全散尽,混着水汽,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打着旋儿。
大院里一片狼藉。
东厢房靠北的那两间,屋顶塌了半边,焦黑的房梁像巨兽折断的骨头,狰狞地刺向天空。救火时泼的水在地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残破的屋檐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还有木头、布料烧过后特有的那种呛人气息,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陈远靠在水池边的砖墙上,身上的蓝色工装湿了大半,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湿冷的黏腻感。脸上、手上都蹭满了黑灰,头发也被燎焦了几缕。他喘着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烟熏后的灼热感。
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刚才那场混乱的救援,像快放的电影镜头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惊醒时的呛咳,窗外冲天的火光和惊呼,想都没想就冲出去的自己,撞开沈家那扇被热气顶得变形的木门,浓烟里摸索,抓住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盒子,还有那个蜷在墙角吓傻了的孩子……
“陈远!陈远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
是沈怀古的老伴,沈大娘。她头发散乱,脸上又是泪痕又是黑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陈远湿漉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没事,沈大娘,我没事。”陈远赶紧稳住她,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老天爷啊……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沈大娘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火是从我们家隔壁老王家先起的,电线老化了……一下子就烧过来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冲进去……”
她的话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原本散落在各处,或呆立,或低声啜泣,或忙着收拾抢救出来那点家当的邻居们,渐渐围拢过来。
“是啊,刚才那阵势太吓人了,火苗子蹿得老高!”
“陈远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吧?我看见了,赵主任喊人接水的时候,他就已经往沈家跑了。”
“沈家那门都变形了,热气扑脸,他也真敢……”
“还有王家那小孙子,是不是也是陈远给抱出来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目光齐刷刷落在陈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后怕,有庆幸,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感激。这和前几天因为苏绣手帕、因为周向阳污蔑而投来的猜疑、审视、甚至隐隐排斥的目光,截然不同。
灾难像一块粗糙的砂纸,瞬间磨平了许多平日里细微的隔阂。
陈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太习惯成为这种纯粹的、善意的焦点。他微微低下头,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脸颊,结果蹭了更多黑灰。
“应该的,都是一个院的邻居。”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换了谁在旁边,都会伸手。”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几个刚才因为害怕而缩在后面的大男人脸上有些发烫。
“话是这么说,可那会儿多危险啊!”住在西厢房的李婶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腿都软了,光会喊‘救火’了。”
“陈远这孩子,平时看着话不多,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另一个大爷接口道。
正说着,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沈怀古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了惊吓,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打晃,但一双眼睛却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当他看到陈远,尤其是看到陈远脚边那个虽然被烟熏黑、边角有些焦痕,但整体完好的深褐色樟木盒子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搀扶他的邻居差点没扶住。
“盒子……我的盒子……”沈怀古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那个樟木盒子前,像是怕它消失一样,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盒盖。那上面原本精细的雕花被烟熏得模糊,但盒体确实完好。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远,眼圈瞬间红了。
“陈远!”沈怀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激动,“你……你把它抢出来了?从火里?”
陈远点点头:“当时火还没完全烧进里屋,我看这盒子摆在您书桌显眼的地方,想着肯定是紧要东西,就顺手带出来了。”
“顺手……顺手……”沈怀古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老泪纵横。他不再看盒子,而是颤巍巍地站起来,面向周围越来越多的邻居,用尽力气大声说道:
“各位老街坊!各位邻居!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沈怀古,得给陈远鞠一躬!”
说着,这位平日里颇有些清高、讲究体面的退休老教师,竟然真的弯下腰,朝着陈远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师!这可使不得!”陈远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上前扶住老人。
周围的邻居们也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沈怀古却执意不肯直起身,他抓着陈远的手臂,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流淌,冲开了黑灰。
“使得!怎么使不得!”他激动地说,“这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我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套《康熙字典》!光绪年的刻本!是我太爷爷当年省吃俭用,攒了三年束修才请回来的!传到我手里,整整四代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哽咽:“书是死的,可里头是学问,是祖上对后辈读书明理的念想!这些年,多少难处我都咬牙挺过来了,没让这套书损了分毫。没想到今天……今天差点就毁在我手里了!要不是陈远,我沈怀古就是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旧式文人特有的那种对典籍传承近乎执拗的看重。在场的不少老辈人听了,都感同身受,默默点头。即便不太理解一套旧书为何如此重要的年轻人,也被沈怀古这激烈的情感所感染。
“陈远,你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沈怀古紧紧握着陈远的手,力气大得让陈远都有些疼,“这份情,我沈怀古记一辈子!我们全家都记着!”
“沈老师,您言重了。”陈远心里也有些触动,他放缓了声音,“书没事就好。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保住是福气。”
“对!对!是福气!是天大的福气!”沈怀古连连点头,这才在陈远和旁人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他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樟木盒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之前对陈远的那些称赞,还带着点对“勇敢”的泛泛欣赏。而沈怀古这番掏心掏肺的公开感谢,则把陈远的行动,拔高到了“挽救文化传承”、“全了孝义念想”的层面。在这个格外看重“意义”和“名分”的年代,这种定性,分量极重。
人群外围,赵德柱默默地站着,手里还拎着一个从火场边缘抢出来的铁皮暖壶。他脸上同样有烟熏的痕迹,衣服也湿了,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耷拉下来几缕,显得有些狼狈。
他听着沈怀古的话,看着老人激动落泪的样子,又看看被围在中间、浑身湿透满脸黑灰却神情平和的陈远,嘴唇抿得很紧。
作为街道居委会指派负责这个大院管理协调的“负责人”,赵德柱心里很复杂。
火灾是突发事件,考验的是最本能的人性反应。陈远冲进去了,而且不是盲目地冲,他救了人(王家小孙子),还抢出了对沈怀古而言比命还重要的传家宝。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是任何人也抹杀不了的“先进事迹”。
可就在昨天,他还在大会上,严厉批评陈远搞“特殊化”,用苏绣手艺“破坏大院平均主义”,要求他要么公开技艺,要么停止“售卖”(虽然陈远根本没卖)。两人之间的谈话不欢而散,他给了陈远限期“整改”的压力。
两件事对比如此鲜明,让赵德柱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之前的批评完全错了。维护集体稳定,防止出现贫富差距和攀比风气,是他职责所在。陈远那些精巧的、明显超出普通家庭需求的手艺制品,确实容易引发矛盾,周向阳的污蔑和邻居们的争抢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