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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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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一码归一码。

    

    赵德柱是个讲原则,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他不瞎,心也不是石头做的。陈远在火灾中的表现,他看在眼里。那不是一个“思想有问题”、“搞个人主义”的青年能做得出来的。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家都看着赵德柱。毕竟,他是院里的“领导”,这种时候,总得说点什么。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有些干涩。他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今天这场火灾,教训是深刻的!”他开口,还是那种带着官腔的调子,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老王家电路老化,平时不注意检查,差点酿成大祸!各家各户,回去后都要自查,有隐患的,立刻报上来,街道会联系电工统一处理!安全无小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陈远同志……在今天的救火行动中,表现得很勇敢,也很……机智。抢救邻居财产,保护群众安全,这种行为,是值得肯定的。”

    

    他用了“肯定”这个词,而不是“表扬”或“表彰”,尺度拿捏得很谨慎。但比起之前动辄“破坏稳定”、“思想错误”的帽子,这已经是极大的缓和。

    

    陈远听出了其中的变化,他迎上赵德柱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赵主任,这是我应该做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才说明是本能,是好的本能。”沈怀古在一旁接口,依旧紧紧抱着他的盒子。

    

    赵德柱看了沈怀古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说道:“火灾损失,街道和居委会会统计上报,尽量为大家争取一些补助。眼下,先安顿好。受损严重的几户,看看能不能暂时挤一挤,或者去亲戚家借住两天。互相帮衬着点。”

    

    安排完这些,他又看了陈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单独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查看王家那边的损失情况了。

    

    态度虽然依旧保留着距离,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明显消退了。

    

    赵德柱一走,气氛又活络起来。

    

    “陈远,快回去换身干衣服吧!别着凉了!”

    

    “就是,脸上也洗洗,瞧这一脸黑的。”

    

    “今天可多亏你了,晚上……晚上我家烙饼,给你送两张过去!”

    

    “我家还有点红糖,冲水喝润润嗓子,祛祛烟毒!”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心和感谢,虽然只是些吃食上的小意思,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相当真挚的情谊了。尤其是经历过前几天的孤立,这种温暖的回归,让陈远心里也微微发热。

    

    “谢谢大家,真不用麻烦。”陈远一一谢过,“大家都受了惊吓,先顾好自己家。我年轻,扛得住。”

    

    又应付了几句,陈远才得以脱身,朝着自家那间小小的南屋走去。

    

    一路上,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陈远这么仁义……”

    

    “是啊,关键时刻见人心。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你说周向阳?那小子刚才救火时躲哪儿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谁知道呢……哎,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陈远脚步未停,心里却明镜似的。周向阳刚才肯定在,只不过躲在更安全的地方“指挥”或者“观察”罢了。那是个极度利己、又善于钻营和煽动的人。今天的火灾和后续发展,恐怕不会让他消停,只会刺激他采取更隐蔽、更恶毒的手段。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推开自家那扇薄薄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和旧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干净。靠窗的桌子上,还摊着他昨晚练习苏绣时用的绷架和丝线,旁边放着那本用来记录“民间技艺档案馆”素材的硬皮笔记本。

    

    母亲没在屋里,估计是听到动静出去看了,这会儿可能还在外面帮忙或者后怕。

    

    陈远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就着盆里早上打的、已经凉透的清水,用力搓洗脸上和手上的黑灰。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看着水中逐渐变黑的倒影,陈远思绪飘散。

    

    火灾很可怕。但某种意义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反而打破了他之前陷入的僵局。沈怀古公开的、极具分量的感谢,邻居们态度的明显转变,赵德柱不得不缓和的态度……这些都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和舆论支持。

    

    “技能传承系统”带给他的技艺,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甚至实现那个“档案馆”梦想的倚仗。但怀璧其罪,尤其是在这个平均主义思想浓厚、对“特殊化”极度敏感的环境里。之前苏绣引发的风波就是明证。

    

    他需要展示技艺的价值,但又不能显得太突出,引发集体性的排斥或贪婪。这个度很难把握。

    

    而今天,通过“救人救物”这种最符合传统道德和集体主义价值观的方式,他间接证明了,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是可以服务于集体、造福于邻里的。这比任何辩解都有效。

    

    “算是……因祸得福?”陈远擦干脸,看着镜子里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是冷静的盘算。

    

    他换下湿透的脏衣服,找了件半旧的干净褂子穿上。刚系好扣子,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妈。”陈远连忙迎上去。

    

    陈母看起来也受了惊吓,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她把碗放在桌上,里面是冲开的红糖水,颜色深红,散发着甜暖的气息。

    

    “快,趁热喝了。”陈母拉着陈远坐下,上下打量他,“伤着哪儿没有?我听说火可大了,你还往里头冲?你这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说着,眼圈就红了。

    

    “妈,我没事,真没事。”陈远端起碗,温热的碗壁熨帖着手心,“你看,好好的,就是蹭了点灰。”

    

    “沈老师都跟我说了。”陈母抹了抹眼角,“说你救了他家的传家宝,老爷子感激得不得了……远儿,妈知道你心善,可下次……下次别这么不管不顾的,妈害怕。”

    

    “嗯,我知道了,妈。”陈远乖乖应着,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母亲的担忧是最质朴的,不涉及任何算计,只关乎他的安危。这让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对了,”陈母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两张皱巴巴但完好的粮票,“刚才前院刘奶奶硬塞给我的,说感谢你救了她外孙(王家小孙子),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粮票让咱买点细粮压压惊。我推不掉……”

    

    陈远看着那两张全国通用粮票,面额不大,但在粮食定量的年代,这确实是份厚礼了。他想了想:“妈,收下吧。这是人家的心意,硬退回去反而不好。回头我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还回去,或者等刘奶奶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多伸把手。”

    

    “哎,好。”陈母点点头,小心地把粮票重新包好收起来。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深深的忧虑,“远儿,今天这事儿之后,院里人对你看法好了不少。可……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那个周向阳,还有赵主任……他们会不会……”

    

    “妈,别想那么多。”陈远放下碗,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今天这事,大家眼睛都看着呢。短时间内,他们明面上做不了什么。至于暗地里……”他顿了顿,眼神微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儿子没那么好欺负。”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陈母安心的力量。穿越以来,陈远的变化她是感受最深的。儿子变得有主见了,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东西,虽然还是孝顺懂事,但处理事情的方式,总让她觉得……嗯,说不清,就是更稳当,更有章法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锅里我温着粥,你喝了红糖水,再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歇歇。外面乱糟糟的,估计还得收拾一阵子。”

    

    “嗯,妈您也歇会儿,吓得不轻。”

    

    母亲出去后,陈远独自坐在屋里。喝完红糖水,他并没有立刻去喝粥,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个硬皮笔记本。

    

    翻开,前面几页已经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写和符号,记录了一些东西:关于榫卯结构的几种变化,鲁菜中吊高汤的火候秘诀(来自某次签到),苏绣几种基础针法的现代理解与改良可能,还有对四合院建筑布局、邻里关系网络的一些观察……

    

    今天,他又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快速写道:

    

    “78年X月X日,晨,火灾。东厢房电路老化引发。参与救援。救出王家幼童(约5岁),沈家樟木盒一只(内藏光绪版《康熙字典》一套)。沈怀古公开致谢,情绪激动,定性为“挽救文化传承”。邻居态度显着回暖。赵德柱当众“肯定”,态度缓和,但保留观察。危机暂时缓解,获得一定舆论空间。注意:周向阳未在救援中露面,需警惕其后续动作。火灾暴露大院基础设施老化问题,赵可能借此加强管理。”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

    

    “思考:技艺展示需与“集体贡献”或“道德高地”绑定,可降低风险。传统技艺(如古籍修复、古建筑抢险常识?)在突发事件中或有奇效。需有意识收集、准备。系统下次签到,不知能否获得相关技能?”

    

    合上笔记本,陈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依然忙碌。街道派来的人正在勘察现场,统计损失。赵德柱和几个老成持重的邻居在商量临时安置方案。沈怀古抱着他的樟木盒子,坐在一个从家里搬出来的小板凳上,呆呆地看着自家破损的房屋,神情悲戚又庆幸。王家人在收拾抢救出来的、少得可怜的家当,女人低声啜泣着。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着空气中的潮湿和烟尘。水滴从焦黑的屋檐断口处,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砸在

    

    生活还要继续。疮痍需要时间抚平,但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与烟中,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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