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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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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恳请街道领导高度重视,对陈远同志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调查其思想根源,肃清其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以正视听,维护我们革命大院的思想纯洁性和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落款:“一名警惕的革命群众”。

    

    写完了。周向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让指控显得更“客观”,更“上纲上线”。

    

    然后,他找出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信封,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进去,封口。在信封正面,他工工整整地写上:“南锣鼓巷街道革命委员会 负责同志 亲启”。

    

    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把信封压在一本旧《红旗》杂志

    

    院子里,陈远正帮张婶把洗完的一盆衣服端到晾衣绳那边,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温和。几个孩子围着他,不知在说什么,他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浅笑。

    

    周向阳看着那笑容,觉得格外刺眼。

    

    “笑吧,看你能笑到几时。”他低声自语,放下窗帘,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信送出去。不能在大院附近投递,最好走远点,去另一个街道的邮筒,或者……直接送到街道办门口的信箱?

    

    下午。下午人少的时候。

    

    下午两点多,天色依旧阴沉。

    

    周向阳揣着那封厚厚的举报信,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换了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一些。出门前,他特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正在修自行车的赵德柱打了个招呼。

    

    “赵主任,忙呢?我出去办点事,厂里有点手续要补。”他语气自然。

    

    赵德柱正拧着一颗螺丝,头也没抬:“嗯,去吧。早点回来,晚上可能开个会,说说火灾善后的事儿。”

    

    “哎,好嘞。”周向阳应着,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大院门。

    

    一离开胡同,他的脚步立刻加快,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出汗,把信封的边缘都浸得有点发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另一条相对陌生的街道。这里有个邮政所,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筒。周向阳在邮筒前徘徊了几步,目光扫过街上零星的行人。

    

    投进去?万一信件丢失或者延误呢?

    

    他犹豫了一下,把伸向邮筒的手缩了回来。不行,这事不能有闪失。

    

    街道办。直接送到街道办的信箱,最稳妥。

    

    他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南锣鼓巷街道革命委员会的院子外。这是一座旧式的四合院改造的办公场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显得肃穆。院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刷着标语的影壁墙。

    

    周向阳没敢进去。他在对面街角的杂货店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假装看柜台里的东西,眼睛却一直瞟着街道办门口。

    

    门口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个木制的“群众意见箱”,箱子口开着一条缝,漆皮有些剥落。

    

    就是它了。

    

    等到杂货店老板转身去货架后面拿东西的瞬间,周向阳迅速穿过街道,快步走到意见箱前。左右飞快一瞥,没人注意。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信封,塞进了那条窄缝里。

    

    信封落入箱底,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周向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立刻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一直走出这条街,拐进另一条胡同,他才敢放慢脚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

    

    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期待的弧度。

    

    举报信在意见箱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负责信访和群众工作的王干事,像往常一样,拿着钥匙打开了意见箱。里面通常没什么东西,偶尔有几张反映邻里纠纷或者卫生问题的纸条。

    

    今天,却摸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王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她拿着信封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开。

    

    信纸展开,那工整又略显刻板的字迹映入眼帘。她推了推眼镜,开始阅读。

    

    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封建迷信……唯心主义……巫医色彩……个人崇拜……”

    

    这些词,在1978年的语境下,依然有着相当的分量。虽然大规模的动荡已经过去,但意识形态领域的警惕性从未放松。尤其是涉及到“群众思想”、“歪风邪气”,街道一级组织必须重视。

    

    王干事反复看了两遍信。信里没有具体署名,但提到了具体的大院和具体的人——陈远。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前几天好像听人提过,一个大院的待业青年,在火灾里表现不错?

    

    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封建迷信”的典型了?

    

    她拿起电话,摇通了内线:“喂,李主任吗?我小王。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是关于群众来信反映思想问题的……对,比较严重。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王干事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举报信,表情更加凝重。李主任指示:情况特殊,涉及对救火“模范”的指控,必须慎重处理。但既然有群众反映,就不能置之不理。先找当事人陈远同志“了解情况”,谈话为主,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弄清问题,也要保护群众(包括举报人和被举报人)的积极性。

    

    重点是:调查陈远在救火中是否真的宣扬、使用了不科学的“封建迷信”方法,其平时掌握技艺的途径是否“正常”,思想是否存在偏差。

    

    王干事回到自己办公室,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时间。下午吧,下午去一趟大院,先找院里的负责人赵德柱了解一下基本情况,然后直接找陈远谈话。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谈话记录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了日期、事由,以及“谈话对象:陈远”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干脆而冰冷。

    

    陈远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被前院跑来的铁蛋叫住的。

    

    “陈远哥哥!陈远哥哥!街道办来人了,赵伯伯让你去他屋里一趟!”铁蛋跑得气喘吁吁,小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好奇。孩子对“街道办”、“干部”这些词,有种天然的敬畏。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正式——直接通过赵德柱传唤。

    

    他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一块小木料——那是他准备给铁蛋做个小陀螺的边角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铁蛋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谢谢铁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街道办来人,为了什么?火灾善后?表彰?可能性不大,表彰通常不会这么急,也不会先叫到赵德柱屋里。更大的可能,是那封“举报信”生效了。

    

    “封建迷信”……他们会怎么问?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然后,他迈步朝赵德柱家走去。

    

    赵德柱家是东屋的正房,比陈远住的南屋宽敞不少。此刻,屋里除了赵德柱,还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的女干部,面容严肃,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是王干事。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赵德柱坐在王干事侧面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陈远进来,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小远来了。这位是街道办事处的王干事,找你了解点情况。”

    

    “王干事好,赵主任。”陈远礼貌地点头,站在屋子中间,姿态不卑不亢。

    

    王干事打量着他。年轻人,干净,眼神清澈,站姿端正,第一印象并不像信里描述的那么“可疑”。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凳子:“陈远同志,坐吧。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

    

    陈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干事。

    

    “陈远同志,首先肯定你在前天的火灾中,勇敢参与救援,保护了集体和邻居财产的安全,这种行为是值得表扬的。”王干事开口,先定了调子,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接到群众反映,涉及到你在救援过程中,以及平时的一些行为,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厘清的思想认识问题。”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远的反应。

    

    陈远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疑惑和认真:“思想认识问题?王干事,您请说,我一定如实反映。”

    

    “有群众反映,”王干事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直接念,而是用平缓但清晰的语气说道,“你在火灾救援时,对昏迷的邻居孙大爷,使用了旧社会所谓的‘掐人中’手法。并且,平时你掌握各种复杂手工艺的速度异常快,比如木工、刺绣等。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果然。陈远心中冷笑,周向阳果然从这里下手了。掐人中?这也能扯上封建迷信?

    

    他脸上疑惑更深,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王干事,关于救孙大爷,当时情况紧急,孙大爷被烟呛晕了,我过去的时候,他呼吸很弱。我确实在他鼻子一位老中医,哦,就是已经去世的刘爷爷,他以前教过我们小孩,说人要是突然晕厥,可以试试按压这个地方,能刺激醒神。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试了试,没想到孙大爷真的缓过来了。这……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后来听说,这好像叫‘掐人中’,是中医里的一种急救方法吧?难道这也不让用吗?”

    

    他的回答,把“掐人中”明确归为“中医急救方法”,并且点出是“已去世的老中医”所教,弱化了神秘色彩,强调了“急救”和“传统经验”的属性。同时,反问句带着点年轻人的耿直和不解,将问题抛了回去。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记录了几笔:“中医急救……这个说法,我们需要辩证地看。传统医学里有精华,也有糟粕。在紧急情况下,采用一些民间经验,可以理解。但要注意,不能宣扬其中不科学的、唯心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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