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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手艺怎么学的……”陈远顿了顿,“周叔,您知道咱们街道图书馆,后头那间旧仓库吗?”
周向阳一愣:“什么仓库?”
“放淘汰旧书和破损资料的仓库。”陈远说,“我待业这一年,没别的事干,就办了借阅证,天天泡在图书馆。后来跟管理员混熟了,他让我帮忙整理那间仓库。”
他目光扫过人群:“那里面,有五十年代出的《木工入门》,有六十年代编的《农村常见伤病急救手册》,还有一堆破损的旧线装书,讲的是传统装帧和修复。”
“图书馆的李管理员可以作证。”陈远补充道,“我帮他整理了三个月仓库,作为回报,他允许我把那些破损到无法外借的书带回家看,但要按时归还。”
人群安静下来。
这个解释,太具体,太有说服力了。
“那些书……真能学会?”有人小声问。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远说,“看书学理论,然后找机会实践。修陆老师家的书架,是第一次正经做木工活。帮王婶包扎,是第一次用急救知识。修复街道档案,是第一次尝试古籍修复。”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很多地方都是摸索着来。但我想着,既然学了,总得试试。万一能帮上点忙呢?”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清楚?”孙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
“怎么说?”陈远看向他,“孙叔,我一个待业青年,跑去跟人说‘我看书学会了好多手艺’,您信吗?大家只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异想天开。”
他顿了顿:“而且,有些事,做比说重要。我把活干好了,大家自然就信了。干不好,说再多也没用。”
这话说得实在。
王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陈远这孩子实诚!人家闷声学本事,闷声帮大家,倒被某些人污蔑成来路不正!周向阳,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向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说是看书学的就是看书学的?谁证明?那些书呢?拿出来看看!”
“书在街道图书馆仓库,您可以随时去查。”陈远平静地说,“至于证明……”
他忽然从工具袋最底层,掏出一个小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这是我的学习笔记。”陈远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各种示意图:榫卯结构分解图、人体穴位标注、纸张修复步骤流程图……
字迹工整,图也画得细致。
本子传到最近的人手里,那人翻开看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记得也太细了!”
本子在人群里传阅。
每一页都记录着学习内容、实践心得、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日期从去年秋天开始,一直延续到最近。
最后一页,是前天写的:“古籍修复实践总结:浆糊浓度需根据纸张厚度调整,太稀粘不牢,太稠易起皱。修复后压平时间至少48小时……”
“这……这得花多少工夫啊。”吴奶奶戴上老花镜,看了几页,眼眶有些湿,“孩子,你这一年,就闷头学这些?”
陈远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总比混日子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一个待业青年,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默默学习,默默积累,然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用学来的本事帮助邻居,帮助集体。
这是什么精神?
“陈远啊……”孙建国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哽咽,“孙叔……孙叔刚才的话,说重了。对不住。”
这个最爱讲“原则”的中年男人,此刻满脸愧疚。
“孙叔,您也是为大院好。”陈远摇摇头,“我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王大柱吼道,“该道歉的不是孙叔,是某些人!”
他猛地指向周向阳:“周向阳!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污蔑人!贴小字报!还破坏材料差点害死人!你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周向阳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失望。
“我……我……”他哆嗦着,突然转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
像一条丧家之犬。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不知谁先开口:“陈远,对不住啊,刚才我也怀疑你了。”
“我也是,听了周向阳的鬼话。”
“孩子,你受委屈了。”
道歉声此起彼伏。
陈远一一摇头:“没事,大家有疑问是正常的。现在说开了就好。”
他走到公告板前,伸手,轻轻揭下那张“情况说明”。
白纸在他手里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东西,”他看向众人,“以后别再出现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咱们大院几十年,靠的就是邻里坦诚。别让一张没名没姓的纸,坏了这份情谊。”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千斤。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陆明川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王大柱也凑过来:“陈远,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王大柱别的没有,力气有一把!”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支持的声音重新汇聚。
但陈远心里清楚,裂痕已经产生了。
刚才那些怀疑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为了“政治表现”而动摇的面孔,他都看在眼里。
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痕还在。
他笑了笑,笑容依然温和:“谢谢大家。我先去街道一趟,李干部让我今天去帮忙整理修复好的档案。”
“去吧去吧!”
“路上慢点!”
在众人的目送下,陈远拎着工具袋,走出了大院。
晨光正好,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叫卖声、孩子们上学的嬉闹声。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本子——那根本不是他的“学习笔记”,而是穿越后写的日记。刚才给大家看的,是他今天凌晨临时赶工,用系统提供的“快速记忆”能力,默写出来的“学习记录”。
每一页内容,都参考了这个时代确实存在的书籍,日期也对得上。
天衣无缝。
可这谎言能维持多久?
系统的事,终究是个定时炸弹。今天能用“看书自学”搪塞过去,明天呢?后天呢?随着掌握的技艺越来越多,越来越精深,这个解释会越来越苍白。
而且,周向阳虽然倒了,但大院里的分裂已经形成。
支持他的人,是真心感激他的帮助。怀疑他的人,是真的担心“政治风险”。这两派人的矛盾,不会因为一次澄清就消失。
只会暂时潜伏,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机会。
陈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表壳上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奇异纹路,是他穿越后才出现的。
那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地图的碎片。
系统从未解释过那是什么。
但他有种直觉——那纹路,和他为什么会穿越,为什么会绑定这个系统,有着某种关联。
“技能传承系统……”陈远在心里默念。
今天签到的技能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传统风筝制作”。
系统提示:风筝在中国有两千多年历史,不同地域有不同流派。本次传承为“北京沙燕风筝”制作技艺,附赠竹篾、绢帛、颜料等基础材料。
很应景。
秋天,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陈远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加快脚步,朝街道办走去。工具袋在身侧轻轻晃动,里面除了工具,还有昨晚熬夜做好的一个小玩意儿——用边角料做的,简易风筝骨架。
也许,是时候用一些更温和、更“安全”的方式,来慢慢改变大家对他的看法了。
毕竟,一个会做风筝、会带孩子玩的年轻人,总不会有什么“政治风险”吧?
阳光照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青石板路上移动,穿过胡同,穿过街巷,最终消失在街道办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
而大院里,公告板前的人群渐渐散了。
但那张被陈远揭下的“情况说明”,像一根刺,扎进了很多人的心里。
有人愧疚,有人后怕,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说话太难听。
也有人,在人群散去后,悄悄走到公告板前,盯着原本贴那张纸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后院最角落那户的男主人,在机械厂上班的刘师傅。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
他伸出手,摸了摸木板上的浆糊印子。
浆糊还没完全干透,黏糊糊的。
刘师傅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争论,只是开始。
大院的天,要变了。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在街道办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档案修复室里,李干部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抬头是红色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待业青年思想政治教育的通知。
殊技能、但背景不明的待业青年,防止其被旧社会残余思想侵蚀……”
李干部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陈远正从胡同那头走来,身影在秋日阳光里,清晰又模糊。
陈远推开街道办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李干部正好从档案修复室走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李干部。”陈远点头打招呼,语气平静。
李干部手里还拿着那份红头文件,看到陈远,下意识把文件往身后收了收。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陈远的眼睛。
“小陈来了。”李干部脸上挤出笑容,但眼神有些复杂,“修复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陈远说,“昨天那批档案的虫蛀部分已经处理完了,今天开始修复火灾受损的边缘。”
“好,好。”李干部点点头,目光在陈远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最近在大院,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