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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周向阳点头,“疤哥,那咱们……各自准备?”
老疤没再多说,拍了拍周向阳的肩膀,转身,拖着那双有些破旧的解放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胡同另一头的阴影里。
周向阳站在原地,没立刻离开。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成了。
计划已经启动。老疤和他的施工队,就是捅向陈远的第一把刀。这把刀,不仅要割下项目里的油水,还要在关键时刻,反过来架在陈远的脖子上。
伪造的签字,就是刀柄。
周向阳并不真想毁了陈远。毁了,这戏楼项目黄了,对他也没好处。他要的是控制,是拿捏。等项目进行到一半,问题开始隐现,但还没爆发的时候,他再“偶然”发现一些“端倪”,然后“好心”提醒陈远。
那时候,陈远会是什么表情?
惊慌?失措?求他帮忙遮掩?
然后他周向阳就可以站出来,以“中间人”的身份,帮忙“协调”,让老疤那边稍微注意点,把明显的漏洞补一补。同时,他也能借此拿住陈远的把柄——你技术负责人是怎么当的?这么明显的材料问题都没发现?要不是我周向阳,你这项目就砸了!
从此,陈远就得承他的情,看他的脸色。他那手让人眼热的手艺,也就有了为他周向阳所用的可能。
这才叫聪明人的做法。
硬碰硬,像赵德柱那样摆官架子、扣大帽子,太低级了。这年头,明面上的斗争已经不吃香了,真正厉害的是水面下的运作,是利益的交换和捆绑。
周向阳把烟头扔掉,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迈步朝胡同外走去。
走出胡同,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胡同外的大街上,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提着菜篮子的妇女们聚在副食店门口,讨论着今天有没有不要票的豆腐渣。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片寻常的、热闹的、生机勃勃的市井景象。
周向阳融进人流里,脚步轻快。他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跟相熟的售货员扯了几句闲篇,顺便问了问最近有没有处理品的白糖。然后又在街角的修鞋摊前停了停,看老师傅怎么给一双快磨穿底的解放鞋打补丁。
他像个最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在享受着傍晚闲暇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条昏暗的胡同里,一场针对邻居、针对区里项目的阴谋,已经悄然敲定了细节。
……
陈远家,晚饭时间。
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和白菜炖粉条的热气。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远母亲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到锅边,盖上木头锅盖,用抹布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才在桌边坐下。
“远子,文化站那边,戏楼的事儿,定了?”母亲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定了。”陈远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拌着稀粥喝了一口,“下周一正式开工。沈大爷也去,他懂古建,能帮衬着。”
“沈大爷人是不错。”母亲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这毕竟是公家的事,牵扯多。我这两天在院里,听了一些闲话……”
陈远动作顿了顿:“什么闲话?”
“也没啥具体的,就是……有人说你接这活儿,是想出风头,捞好处。说修复戏楼是区里的面子工程,油水大。”母亲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人说,你年轻,没经验,万一干砸了,可就不是丢自己的脸,是丢咱们大院的脸,丢街道的脸。”
陈远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
流言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不用猜,源头肯定是周向阳。赵德柱或许也会推波助澜,但那种直白的打压,反而容易引起反感。周向阳这种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戳心窝子的散布方式,更阴险,也更难防备。
“妈,别听那些。”陈远给母亲夹了块饼子,“活儿是文化站领导信任才给的,我尽力干好就是了。油水不油水的,项目经费都是公开的,每一分钱怎么花,都得有账。至于经验……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边干边学吧。沈大爷肯帮忙,就是好事。”
母亲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些。儿子自从上次受伤醒来后,好像变了不少。话还是不多,但做事有章法了,人也沉稳了。有时候那眼神,都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母亲说,“就是……防着点人。院里人多嘴杂,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我知道。”陈远点头。
他当然知道。周向阳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样的算计,他这些天冷眼旁观,已经摸到了几分。
修复戏楼,是个机会,也是个靶子。
系统给的“古法建筑修复”技能,让他有底气接下这活儿。但真正的挑战,从来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技术之外的人心、利益和错综复杂的关系。
材料,施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尤其是施工队。文化站没有自己的队伍,肯定要从外面找。会找什么样的队伍?街道的建筑队?还是像老疤那样的黑市包工头?
如果是后者……
陈远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父亲留下的旧怀表。
表壳上的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打开表盖,露出里面依然精准走动的机芯。表盘内侧,那些穿越后才浮现的、极淡的奇异纹路,似乎比前几天又清晰了一点点。
这表是他从2023年带过来的唯一物件,也是他和那个时代仅存的联系。每当他需要冷静思考时,就会看看它。
表针滴答,不紧不慢。
时间在走,事情在发展。
他需要更谨慎,更仔细。不仅要盯着技术,还要盯着人,盯着料。
“妈,我吃好了。”陈远收起怀表,站起身,“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天快黑了,早点回来。”母亲叮嘱。
“哎。”
陈远推门出去。
傍晚的大杂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煤烟味、饭菜味混杂在一起。水龙头前排着队,女人们一边洗菜一边聊天。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弹玻璃球。
陈远沿着院里的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各家门窗,耳朵听着零碎的对话。
“……听说粮店明天有不要票的碎米,赶早去排队啊!”
“我家那口子单位发了两张工业券,正琢磨是买暖水瓶还是买脸盆呢……”
“前院老李家二小子要结婚了,正愁没地方摆酒……”
都是些日常的琐碎。
走到中院,正好看见周向阳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看样子是去食堂打了饭回来。
“哟,陈远!吃了没?”周向阳老远就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透着熟络。
“吃了。周哥这是打饭回来?”陈远也笑了笑,停下脚步。
“可不是嘛,食堂今天有肉片炒白菜,去晚了就没了。”周向阳走到近前,把网兜提高一点,让陈远看里面的饭盒,“油汪汪的,看着就香。要不,去我家再吃点?”
“不了不了,刚吃饱。”陈远摆手。
“也是,你妈做饭的手艺,咱们院可是数得着的。”周向阳笑着,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你接了个大项目?修复戏楼?可以啊陈远,不声不响的,干大事了!”
他的笑容真诚,眼神里满是“为你高兴”的光芒。
要不是陈远早有警惕,几乎都要被他这表演骗过去。
“什么大项目,就是文化站领导给个机会,跟着学习学习。”陈远语气平淡,“主要是沈大爷牵头,我打打下手。”
“谦虚!太谦虚了!”周向阳拍了一下陈远的胳膊,“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院的技术能手?正骨,修墙,现在又要修古建筑。这要搁以前,那就是匠人头儿!了不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陈远,哥得提醒你一句。公家的事,复杂。施工队啊,材料啊,验收啊,这里头门道多。你年轻,又实在,别被人糊弄了。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哥说。哥认识的人多,多少能帮你打听打听,参谋参谋。”
看,来了。
先捧高,再示好,最后暗示“我可以帮你,但你需要我”。
典型的周向阳式套路。
“谢谢周哥提醒。”陈远脸上笑容不变,“我刚接触,确实很多不懂的。到时候真要遇到难处,肯定得请教周哥。”
“这就对了嘛!街里街坊的,互相帮衬!”周向阳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行,你先溜达着,我赶紧回去吃饭,不然菜该凉了。”
“周哥慢走。”
看着周向阳提着网兜、哼着不成调的革命歌曲走远的背影,陈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请教?
恐怕周向阳更希望的,是“接管”吧。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大杂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窗口透出昏黄的光晕,映着忙碌的人影。
陈远站在院当中,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没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厚绒布。
山雨欲来。
戏楼的项目,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而水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周向阳,老疤,劣质材料,伪造签字……
这些还只是他目前能推测到的。暗处还有多少算计,多少等待着他踩进去的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这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运用技艺、实现那个“民间技艺档案馆”梦想的第一步。如果连这一步都走不稳,以后的路会更难。
他需要盟友。
沈怀古算一个。这位老工程师有技术,有原则,而且因为正骨的事,对他有好感。但沈大爷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而且性格耿直,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
还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
陈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杂院。
这些朝夕相处的邻居里,有像赵德柱那样端着架子想拿捏他的,有像周向阳那样笑里藏刀算计他的,但肯定也有只是想过好自己日子、心里存着朴素的善恶观的普通人。
如何分辨,如何争取,如何在不暴露自己太多底牌的前提下,织起一张能用的关系网?
这比修复一座戏楼,更需要智慧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