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6章
    141

    

    “孙工,这道裂缝很可能就是劣质材料导致的!如果按照这个方向查下去,找到责任人,修复了隐患,项目完全可以继续!沈师傅的手艺是实实在在的,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破坏行为,就全盘否定!”陈远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可能?又是可能!”孙国栋不耐烦地挥挥手,“陈远同志,我们要讲科学,讲证据!你这些‘可能’、‘怀疑’,在事故报告里能写吗?领导看了会怎么想?现在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就是先停下来,用可靠的方法排除险情!至于你的那些发现……”他看了一眼陈远手里的纸包,“你可以写成书面材料交上来,我们会参考。但是,项目中止的建议,不会改变。你个人,也要做好接受询问和检查的准备。”

    

    说完,他不再看陈远,转身对那个技术员说:“小刘,拍几张照片,重点拍裂缝和周围结构。测量一下数据。我们尽快把初步报告弄出来。”

    

    “是,孙工。”

    

    孙国栋又瞥了一眼沉默的陈远,语气稍微放平了些,但内容依旧冰冷:“陈远,你先回去吧。这里暂时由我们接管。记住,在正式通知下来前,不要再来现场,也不要对外发表任何未经证实的言论。这是纪律。”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孙国栋和技术员开始忙碌,那个办事员则守在一旁,眼神复杂地偷瞄着他。

    

    他知道,再争辩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孙国栋或许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安全”和“稳妥”是大旗,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他无力推翻。而周向阳,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影响了孙国栋或文化站领导的判断。

    

    他默默地将牛皮纸包收好,拎起帆布工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戏楼,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感到一阵恍惚。短短一天,形势急转直下。个人的努力,在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看似正当的程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但他不能放弃。

    

    沈怀古苍凉的眼神,母亲担忧的叹息,还有自己那份想要为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的微弱愿望……都让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周向阳搞鬼,必然留下痕迹。包工头是关键。材料来源是线索。大院里的流言,或许也能反向利用……

    

    他摸了摸内兜里的怀表,金属壳已经被体温焐热。那些奇异的纹路似乎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系统……“基础草药辨识”……植物纤维……特性……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那些劣质水泥里的黑色杂质……那些木料粉末里不自然的孔洞边缘……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杂质或虫蛀呢?

    

    如果,那是一种具有特定特征的添加物或破坏痕迹呢?

    

    他或许无法直接证明“谁”干的,但如果能更精确地分析出“用什么”干的,是否就能更接近真相,甚至找到独特的线索,指向特定的来源?

    

    需要更专业的检测。但这个年代,哪里能做这样的分析?化验所?大学实验室?手续繁琐,而且他一个待业青年,凭什么让人家检测?

    

    陈远停下脚步,站在胡同口,望着街上开始增多的人流和自行车。

    

    父亲留下的怀表……系统给予的,看似不相关的技艺……还有自己来自未来的,对“材料科学”和“痕迹鉴定”那点模糊的认知……

    

    或许,他得换条路走走。

    

    不能只盯着戏楼和孙国栋。得从周向阳身边,从那个可能存在的包工头的社会关系,从黑市材料的流通渠道……去寻找缝隙。

    

    时间不多了。项目中止的建议一旦正式通过,再想翻盘就难了。

    

    他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而且,要快。

    

    陈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帆布包的背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直接回大院,而是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沈怀古告诉他的,那个老匠人们偶尔聚集喝茶交换信息的茶馆走去。

    

    先找到沈师傅,把情况彻底说清楚。然后,或许该动用一下这段时间,在大院和街坊邻里中,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人情”了。

    

    周向阳在暗处织网,他也不能只在明处硬碰。

    

    这场仗,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陈远刚拐进通往茶馆的那条小胡同,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陈远!陈远!快,快回去!戏楼那边出大事了!”

    

    他回头,看见同院的刘家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

    

    “怎么了?”陈远心里一沉。

    

    “塌……塌了一角!就你修的那段围墙连着的地方!砖头掉下来差点砸到人!赵主任已经赶过去了,发了好大的火,点名让你立刻过去!”刘家小子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清晰得刺耳。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陈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帆布工具包在身侧哐当作响,怀表贴着胸口,那点微烫的感觉此刻像一块烙铁。

    

    戏楼外围已经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靠近原来破损围墙、如今已修复加固的那一段,果然塌陷了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缺口,几块新旧不一的砖石散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颜色明显不一致的填充物,一股混合着劣质水泥和潮湿霉味的刺鼻气息弥漫开来。

    

    赵德柱站在缺口前,背着手,脸色铁青。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额头上沁出的油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文化站的孙国栋也在,眉头紧锁,旁边还站着两个街道的干事,气氛凝重。

    

    “陈远!你来得正好!”赵德柱一看见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看看!这就是你负责修复的工程!光天化日之下,说塌就塌!这要是砸到革命群众,后果你担得起吗?!”

    

    围观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远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

    

    陈远快步上前,没有立刻回应赵德柱的质问,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塌陷的缺口边缘和散落的材料。手指捻起一点填充物的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断口。

    

    “赵主任,孙站长。”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塌陷的位置,正好是我昨天向孙站长汇报过,发现材料可能被替换的关键部位。这些散落的砖和里面的填充料,颜色、质地都和报批采购的正规材料对不上。”

    

    赵德柱眼皮一跳,厉声道:“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项目是你接的,方案是你参与定的,现场施工你也负有监督责任!出了问题,第一个就要找你!街道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一个待业青年,是信任,是培养!你看看你搞成了什么样子?!给集体财产造成损失,给街道工作抹黑!”

    

    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

    

    孙国栋欲言又止,看了看赵德柱,又看了看陈远,最终叹了口气:“小陈啊,情况确实严重。安全无小事,现在项目必须全面停工,等待上级处理。你的责任……确实很难撇清。”

    

    压力如同实质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陈远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扫过赵德柱看似义正辞严却暗藏急切的脸,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邻居。

    

    硬顶没用。哭诉也没用。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找到那个包工头,去挖出材料源头,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赵主任,孙站长,各位街坊邻居。”陈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工程出事,我作为具体参与人员,确有不可推卸的监督责任。我绝不推诿。”

    

    赵德柱脸色稍缓,以为他要认栽。

    

    但陈远话锋一转:“但是,事故原因必须查清!是技术失误,还是有人暗中破坏、偷工减料,这关系到以后还能不能安全地修复我们其他的老建筑,关系到集体财产能不能得到真正的保护!不能糊里糊涂就定案!”

    

    他看向赵德柱,眼神毫不退让:“请领导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个项目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我请求,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拿出关于这次塌陷事故技术原因的详细报告,并尽我所能,追查不合格材料的来源。如果三天后,我查不出原因,或者证明主要责任确实在我方的技术或监督失误,我陈远,自愿承担一切后果,接受任何处分!”

    

    现场安静了一瞬。

    

    赵德柱显然没料到陈远会来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是不耐烦的手指在叩门。陈远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糊了旧报纸的天花板。外面风声渐紧,穿过大杂院狭窄的过道,发出呜呜的怪响。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戏楼里那条刺眼的裂缝,还有工程师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沈怀古气得发白的胡子,以及周围工人们或怀疑或躲闪的眼神。

    

    劣质材料。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裂缝边缘的木质纤维断裂得太整齐,颜色也透着不正常的灰白,绝不是老木头自然开裂该有的样子。但他拿不出证据。包工头咬死了是按单子进的料,单据上甚至有他“陈远”的潦草签名——当然是伪造的,可他一时半会儿证明不了。

    

    “吱呀——”

    

    又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响动,不知是从屋顶的椽子,还是隔壁王婶家那扇总也关不严实的破门传来的。陈远翻了个身,手摸到枕边那块冰凉的旧怀表。父亲留下的东西,表壳上的划痕在黑暗里摸起来格外清晰。他按开表盖,借着窗外偶尔划过天际的、被厚重云层过滤得极其微弱的闪电光,瞥了一眼表盘。

    

    凌晨两点十七分。

    

    雨势陡然加大。

    

    不再是敲打,而是砸。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撞击着瓦片,汇成一片轰隆隆的、连绵不绝的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的屋脊上奔腾践踏。风声尖啸着,卷着雨水扑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那层脆弱的屏障随时可能被撕开。

    

    陈远猛地坐了起来。

    

    戏楼!

    

    那座年久失修、本就隐患重重的老戏楼,白天刚刚暴露出关键梁柱的裂缝,现在又遭遇这样几十年不遇的暴雨……他几乎能想象出雨水顺着瓦缝渗入,积聚在椽檩之间,浸泡着那些已经被偷换的、承载力可疑的木料和砖石。裂缝会在水的浸润下悄然扩张,榫卯会在持续的重压下一点点松脱……

    

    不能再等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