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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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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迅速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从床下拖出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是他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攒下的一些小工具,有些是系统签到给的边角料,有些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手电筒是紧要物件,他检查了一下电池,光线还算稳定,又用油布仔细裹了好几层。最后,他把父亲那块怀表小心地揣进内兜,贴着胸口放好。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穿越后才浮现的奇异纹路,总让他觉得莫名安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轻轻拉开房门,潮湿阴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的白茫茫水花,借着偶尔的闪电映出瞬间的、扭曲的轮廓。各家各户的门窗都紧闭着,鼾声、梦呓声被风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陈远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积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布鞋,脚底一片冰凉滑腻。院门虚掩着,他侧身挤出去,回身轻轻带上门闩。

    

    胡同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雨水像瀑布一样从两侧屋檐倾泻而下,在狭窄的巷道中间形成湍急的水流。陈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不得不贴着墙根,躲避最猛烈的雨鞭,但墙皮上剥落的灰土混着雨水,糊了他一身。

    

    手电光柱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短促,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浑浊的水面和翻涌的泡沫。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闷闷的,像是巨兽压抑的咆哮。闪电偶尔撕裂天幕,那一瞬间,整个湿漉漉的世界——扭曲的树枝、斑驳的墙壁、远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从南锣鼓巷附近的大杂院到那座位于旧城区的戏楼,平时步行不过二十分钟。今夜,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而凶险。陈远不止一次踩进暗藏的水坑,泥水直灌到脚踝。风雨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凭着记忆和对这条路肌肉般的熟悉感向前摸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周向阳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眼神却闪烁不定的脸不断浮现。流言是他放的,材料问题十有八九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可动机呢?就为了那点所谓的“风头”?还是更深层的利益?那个黑市包工头……周向阳一个街道办事员,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哗啦——”

    

    旁边一堵老墙的墙头,一块松动的砖头被雨水冲落,砸进积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吓了陈远一跳。他稳住心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前行。

    

    必须找到证据。直接证据。光怀疑没有用。在这个人际关系和政治表现深度绑定的年代,一句“破坏集体财产”、“技术不过关导致国家损失”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和他病弱的母亲万劫不复。沈怀古老爷子恐怕也难逃牵连。

    

    终于,戏楼那高大的、在雨中更显破败孤寂的轮廓,出现在手电光晕的边缘。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即将被清理的旧街区中间,周围不少房子已经拆了一半,残垣断壁在暴雨中像沉默的怪兽。戏楼本身是传统的砖木结构,飞檐翘角,但此刻,那些精美的木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瓦当残缺不全,雨水正从无数漏洞肆无忌惮地灌进去。

    

    走近了,能听到雨水砸在戏楼空阔屋顶内部的回声,嗡嗡的,夹杂着木材受潮后膨胀、挤压发出的细微却令人不安的“咯吱”声,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陈远的心揪紧了。他绕到戏楼侧面,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供工人进出的小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白天停工后锁上的。他试了试,锁得很牢。

    

    他退后几步,用手电照向戏楼高处。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棂断裂了,歪斜地挂着。或许可以从那里进去。他观察了一下墙面,砖缝之间有不少可供攀援的凹凸处,但被雨水浸透后滑不留手。

    

    深吸一口气,陈远将工具包斜挎紧,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向上攀爬。指尖死死抠进砖缝,冰凉的雨水顺着袖口、领口往里灌。脚下不断打滑,有两次差点失手坠落,全靠一股狠劲撑住。湿透的衣服变得沉重,紧紧束缚着他的动作。

    

    短短三四米的高度,爬得他气喘吁吁,手臂酸麻。终于够到了那扇破窗户,他一手扒住窗台,另一手取下嘴里的手电,照向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雨水从破窗涌入,在地板上积起反光。

    

    他用力掰开那几根断裂的窗棂,木刺扎进了手掌,他也顾不上疼,侧身从狭窄的缺口挤了进去。身体重重地落在戏楼二楼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和霉味。

    

    “咳咳……”他压低声音咳嗽了两下,迅速翻身坐起,警惕地用手电扫视四周。

    

    这里是戏楼的二楼回廊,原本是看客的座位区,现在空荡荡的,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和建筑材料。手电光柱划过,灰尘在光线中狂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的木头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金属腥气?

    

    陈远皱了皱眉,暂时压下疑惑。他首先看向戏楼中央的穹顶和主要梁柱结构。手电光向上打去。

    

    白天那条裂缝所在的西北角主梁,此刻在雨水持续渗漏下,情况明显恶化了。裂缝周围一大片木料颜色深暗,显然是湿透了,裂缝本身似乎比白天看到的更宽了一些,边缘还在缓慢地滴着水,落在下方积起的一小滩水渍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被放大,清晰得瘆人。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他的目光,顺着那根主梁向两端延伸,凭借“古法建筑修复”技能赋予他的、对传统木结构受力点的敏锐直觉,他很快发现了更多不协调的地方。

    

    有几处关键的榫卯结合部,木材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存在细微差异。不是新旧差异,而是……断裂重接的痕迹?他移动手电,光柱仔细扫过那些部位。

    

    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锯痕!

    

    虽然很小心,用了细齿锯,并且事后可能用灰尘和木屑进行过粗略的掩饰,但在手电光近距离的、特定角度的照射下,那些与木材自然纹理走向完全违背的、短促而平行的切割线条,依然无所遁形。不止一处!在另外两根辅助承重的檩条与柱头衔接的部位,他也发现了类似的、被锯断后又勉强塞回去的痕迹。塞回去的时候显然没有对准原有的榫口,只是胡乱用了一些劣质胶和钉子固定,外面糊了层灰泥和旧漆做旧。

    

    这绝不是偷工减料那么简单!

    

    这是蓄意的、有针对性的破坏!目的就是削弱戏楼关键节点的结构强度,让它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自重,比如今晚这样的暴雨积水)更容易出问题,甚至垮塌!

    

    陈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雨水带来的寒冷更甚。周向阳……他竟敢做到这一步?这已经不是给自己使绊子、争风头了,这是要制造一场可能造成人员伤亡(如果施工期间倒塌)的重大事故,然后把黑锅彻底扣在自己和沈怀古的头上!到时候,就不是项目失败那么简单了,那是要坐牢,甚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吸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有些急促。他需要更多证据,能直接指向周向阳的证据。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被破坏的榫卯接口附近的地面。灰尘很厚,积了水,一片泥泞。但在一片水渍边缘,他发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常见的解放鞋或布鞋的纹路,鞋底花纹比较特殊,像是某种橡胶底劳保鞋的印子,前掌部分有一块明显的、类似三角形的磨损标记。

    

    陈远立刻想起,周向阳在街道办负责一些杂务,有时也需要跑工地检查,他好像就有那么一双单位发的、底子很厚的劳保鞋,有一次在院里晒鞋时他还抱怨过鞋底磨得不平了。当时陈远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印象不深,但那个独特的磨损形状……

    

    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用油布包着的)和一支铅笔,就着手电光,快速将那半个鞋印的轮廓和特征勾勒下来。画得不算精确,但关键特征抓住了。

    

    接着,他检查被锯断的榫头断面。锯痕很新,木头断口的颜色比周围老木浅很多,断面上还沾着一些极细的、亮晶晶的金属碎屑。他用小镊子(系统签到给的,原本用于精细木工)极其小心地夹起几粒,放在本子空白页上包好。这可能是锯条上崩下来的碎齿,如果能找到匹配的锯条……

    

    “嘎——吱——”

    

    一声异常清晰、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陈远猛地抬头,手电光瞬间照向声音来源。是那根有裂缝的主梁!在持续的水浸和重压下,裂缝似乎又张开了一丝,伴随着这声不祥的呻吟,一些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这里不能久待了!

    

    戏楼的结构正在加速恶化,随时有局部坍塌甚至整体失稳的风险!

    

    陈远迅速收起本子和物证,将工具包挎好。他最后用手电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在回廊角落一堆废弃的油毡卷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冒险走过去,用脚拨开油毡。

    

    一把旧钢锯,半截埋在灰尘和杂物里。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用手电仔细照看。钢锯的锯弓上沾满灰尘和油污,但手柄部位……似乎比锯弓干净一些,像是最近被人握过。更关键的是,锯条看起来比较新,齿尖在光线下闪着寒光,齿型……似乎和他刚才在断口处想象的细齿锯吻合。

    

    这会不会就是破坏者使用的工具?用完后随手藏在这里?或许觉得藏在废墟里很安全,不会被发现?

    

    陈远从工具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隔着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钢锯拿了起来。锯条上似乎沾着一些木屑,颜色深浅不一。他仔细看了看,有些木屑的颜色,和那几处被锯断的榫头木材颜色非常接近。

    

    这可能是关键物证!

    

    他同样用油布将钢锯小心包裹好,塞进工具包。动作必须快,戏楼里那种令人不安的“咯吱”声越来越频繁,灰尘落下的也更多了。

    

    “轰隆——!”

    

    一声惊雷在极近处炸响,仿佛就劈在戏楼的屋顶上。整个建筑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陈远听到一阵不祥的、连绵的“咔嚓”声,像是很多根木头在同时断裂!声音来自戏楼另一侧,不是他所在的这个角落,但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跑!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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