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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3章 姑苏围始·平江锁城
    至正二十一年九月,太湖的芦花白如霜雪。徐达的中军大帐设在苏州城西二十里的胥口,帐前竖着一面丈许高的木牌,上书八个朱漆大字:“破城之日,秋毫无犯”。每日晨起,全军将士必先向此牌行礼——这是朱元璋亲笔所题。

    

    “平江城。”常遇春摊开地图,手指重重点在标注“苏州”的位置上,“张士诚这王八蛋,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的确如此。张士诚自至正十三年据苏州,八年经营,将平江城加固得令人咋舌:城墙高四丈二尺,外砌青砖,内夯三合土,关键处还夹了铁板;护城河引自太湖活水,宽达十丈,深可没顶;更绝的是他在城内挖了蛛网般的地道,四通八达,既可运兵又可储粮。

    

    徐达放下千里镜:“硬攻不行。当年脱脱率百万大军围高邮,张士诚守了一年。我们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锁城。”徐达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沿城掘长壕,筑土垒,设箭楼,彻底切断平江与外界的联系。张士诚靠漕运起家,断了粮道,他就是瓮中之鳖。”

    

    常遇春皱眉:“那得围到什么时候?”

    

    “围到他粮尽。”徐达望向东方,“主公已派廖永忠封锁太湖,朱亮祖取嘉兴,汤和克湖州。待外围肃清,张士诚就是孤城一座。”

    

    九月十五,围城开始。

    

    二十万大军沿平江城周三十里,同时动工。挖壕的挖壕,筑垒的筑垒,昼夜不息。张士诚在城头望见,冷笑:“徐达想困死我?我城中存粮可支三年!”

    

    他确有底气。苏州富甲天下,张士诚这些年搜刮的粮食堆积如山。但徐达要困的不仅是粮食,还有人心。

    

    围城第十日,徐达下令:每日辰时、酉时,土垒上架起大锅煮粥。米香顺风飘入城中,守军能清楚看见吴军士卒排队领粥——粥很稠,插筷不倒。

    

    同时,土垒上竖起十几座木架,每天都有俘虏被押上来。不是行刑,是“诉苦会”。这些多是张士诚麾下的降卒,轮流讲述自家在张士诚治下如何被盘剥,投了吴军后如何分田减赋。

    

    起初城上守军还射箭驱赶,后来箭射不到那么远,就只能听着。渐渐地,城头守军开始交头接耳。

    

    张士诚察觉军心浮动,下令:“再有听敌宣传者,斩!”可人心如堤,一旦有了缝隙,岂是刀剑能堵住的?

    

    十月,秋雨绵绵。

    

    围城工事基本完成。三道壕沟,每道宽两丈,深一丈五;两道土垒,高与城齐,上设箭楼炮台。平江城成了笼中鸟,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张士诚终于坐不住了。他派大将吕珍率五千精兵夜袭西垒,试图撕开缺口。常遇春早等着,伏兵四起,吕珍大败,只带数百人逃回城中。徐达却不让追,只令人用长竿挑着俘虏的衣甲,在土垒上示众。

    

    “为什么不追?”常遇春急道。

    

    “让他们回去。”徐达淡淡道,“败兵回城,会传播恐惧。一个逃兵比我们喊一万句话都有用。”

    

    果然,逃回的残兵在城中散布“吴军势大”“常遇春如天神”的言论。张士诚怒斩了几个,反而让流言传得更凶。

    

    十一月,城中开始出乱子。

    

    先是粮价飞涨。张士诚虽有存粮,但只供军队,百姓需自行购买。富户囤积居奇,一石米涨到五十两白银。接着有传言说张士诚要强征民粮,百姓连夜藏粮,甚至有人偷偷缒城投降。

    

    张士诚的亲弟张士信献计:“大哥,不如开仓放粮,收买人心。”

    

    “放屁!”张士诚摔了茶杯,“粮食是守城的根本!百姓饿死就饿死,只要军队不垮,城就破不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第二天,城北发生抢粮暴动,张士诚派兵镇压,杀了三百多人,血染街衢。

    

    消息传到吴军大营,徐达召集众将:“时机到了。”

    

    他命工匠赶制了三百面大盾,盾面用朱砂写着“开城迎王师,不杀不抢;助纣为虐者,城破必诛”。趁着夜色,将这些大盾立在土垒最前沿,正对城墙。

    

    清晨,守军上城,赫然看见这些刺眼的大字。有人偷偷数了数,正好三百面——与昨日被杀百姓的数字相同。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时,城中发生了更严重的事变。

    

    张士诚麾下大将李伯升,那个当年跟他一起贩私盐的兄弟,竟然率部叛逃。不是开城门,是挖地道——他早就偷偷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趁夜带三千亲兵出降。

    

    徐达亲自迎接,当众宣布:“李将军弃暗投明,仍领原部,赏千金!”

    

    消息传回城中,张士诚气得吐血。他下令将李伯升家眷全部处死,悬首城门。可这一举动,让其他将领更加心寒。

    

    腊月廿三,小年夜。

    

    徐达在土垒上设宴,请降将李伯升、吕珍(吕珍在第二次夜袭时被俘投降)等原张士诚部将共饮。宴席正酣时,他忽然命人抬来十几口大箱。

    

    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诸位,”徐达举杯,“这些银子,烦请你们写家书劝降城中旧友。不论成败,银子照给。”

    

    李伯升迟疑:“徐将军,我们既已降,再劝降他人,是否……”

    

    “我知你们为难。”徐达放下酒杯,“但请想想,城中那些弟兄,他们的父母妻儿,此刻也许正在挨饿。早一日开城,少死千百人。这是功德。”

    

    众降将默然。半晌,吕珍第一个提笔:“我写。”

    

    那一夜,三百多封劝降信被射入城中。有的绑在箭上,有的用风筝送入,有的干脆让降卒在土垒上喊话。

    

    张士诚疯了似的搜缴信件,但越搜,私下传阅的人越多。有人把信藏在鞋底,有人背下内容口口相传。就连张士诚最信任的侍卫长,夜里也偷偷问同僚:“你说……吴国公真能不杀降卒?”

    

    除夕夜,平江城死一般寂静。

    

    没有爆竹,没有灯火,只有北风呼啸着掠过城墙。张士诚独自坐在王府大殿里,面前摆着一桌冷透的年夜饭。妻妾儿女都被他赶到后堂——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颓唐。

    

    弟弟张士信悄悄进来:“大哥,刚得密报,朱元璋已到常州……亲自督战。”

    

    张士诚手一抖,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喃喃道,忽然狂笑,“好啊!朱元璋!你要苏州,我就给你!但我要让你拿到的,是一座废墟!”

    

    “大哥!”张士信惊道,“你要……”

    

    “传令!”张士诚眼中闪过疯狂,“即日起,城中所有粮仓浇油!所有武库堆柴!若城破在即,全部焚毁!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张士信扑通跪地:“大哥!不可啊!城中还有几十万百姓——”

    

    “百姓?”张士诚一脚踹翻桌案,“他们配叫百姓?一群墙头草!我养了他们八年,如今却盼着朱元璋来!统统烧死!烧死!”

    

    他的咆哮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像困兽最后的嘶吼。

    

    而城外土垒上,徐达正与常遇春对饮。两人望着黑暗中的平江城,像望着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

    

    “开春就该总攻了。”常遇春道。

    

    徐达摇头:“不必总攻。你看——”他指向城墙,“守军的火把,比上月少了三成。每夜逃降者,从最初的十几人,到如今上百人。这座城,正在从内部溃烂。”

    

    “那咱们就等着?”

    

    “等。”徐达饮尽杯中酒,“等张士诚众叛亲离,等他亲自打开城门——或者,被他的部下绑着打开城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壕沟,覆盖了土垒,也覆盖了平江城头那些斑驳的血迹。但在白雪之下,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姑苏围城,已历三月。而决定胜负的,不是刀枪,不是城墙,是那三百面朱砂大盾上的承诺,是米粥的香气,是三百封劝降信里那句“开城迎王师,不杀不抢”。

    

    徐达知道,当春天到来时,平江城的门,会自己打开。

    

    因为人心这道城门,早已悄悄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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