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而后将之前的事一一道来，最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保存完好的信，轻轻放在李世民面前道：“二郎，这是瑶瑶的大锅锅写的，若不是这封信，妾身……恐怕就害了丽质的一生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一丝庆幸，还有一丝深深的感激，毕竟当初这桩婚事，她也是极力赞同的，冲儿是自己的亲侄儿，人品才学俱佳，与丽质正是良配，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何曾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隐患！

    

    李世民接过信，低头细看，信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内容简洁明了，从血缘关系、隐性致病基因，到后代夭折风险，一一阐述，甚至还建议可以通过调查民间实例来验证。

    

    字里行间，是一个后世之人对千年之前历史的通透认知，和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的善意。

    

    看完这封信，李世民内心也庆幸不已，幸好丽质和冲儿还没成亲，一切还来得及。

    

    当即，他握住了长孙皇后的微凉的手，温柔地说道：“观音婢，这不是你的错，亲上加亲，是千年来的习俗，是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朕若不是亲眼看到这份调查报告，也万万想不到，这亲上加亲的背后，竟藏着如此大的危害。”

    

    闻言，长孙皇后抬起头，望着他道：“那……丽质和冲儿的婚事呢？”

    

    李世民没有犹豫，语气坚定道：“既然知道近亲成亲的危害，那自然不能让丽质嫁给冲儿，等会儿朕就去找辅机，把此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辅机是明理之人，想来必定能理解朕的苦心。”

    

    “二郎，这个事，还是我来说吧！”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

    

    李世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件事，不仅仅是退婚那么简单。

    

    这涉及长孙家的脸面，若由他这个皇帝出面，哪怕是好言好语，在长孙无忌看来，也可能带着几分君命难违的压迫感，而由观音婢出面，既是妹妹，又是皇后，既可以用亲情软化，也可以用威严压阵。

    

    两相权衡，确实比他去更合适。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着长孙皇后说道：“那此事就拜托观音婢你了。”

    

    半个时辰后，立政殿内，熏香依旧袅袅，阳光依旧温暖，但殿中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长孙无忌端坐在下首的锦墩上，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道：“不知娘娘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长孙皇后没有绕弯子，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立刻将那份调查报告双手捧着，递到长孙无忌面前道：“兄长，这里有个东西，你先看看。”

    

    长孙无忌接过，垂眸细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带着几分探究，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继而越蹙越紧，最后，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放下那些纸页，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妹妹。

    

    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但他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妹妹今日召他来的用意。

    

    这份调查，这触目惊心的数据，指向的只有一个可能，丽质和冲儿的婚事，怕是要作废了。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

    

    说实话，他对这份调查的真实性并无怀疑，妹妹不会拿这种事骗他，而且以长孙家的势力，要查证这些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是……

    

    这门婚事，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事。

    

    长孙家虽是后族，但根基尚浅，陛下信任，是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的兄长，可信任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

    

    若能与陛下结为儿女亲家，长孙家的地位便能更稳固一分，将来太子登基，有他这个亲舅舅在，有长乐公主这个嫡亲妹妹在，长孙家才能世代荣宠不衰。

    

    至于孩子……

    

    大不了，婚后让冲儿多纳两个妾室便是，嫡庶有别，但庶子也是子，一样能传承香火。

    

    这门婚事，说什么也不能废。

    

    长孙无忌垂着眼，沉默不语。

    

    长孙皇后看着兄长那副沉默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太了解这个兄长了。

    

    他此刻不说话，便是在权衡，在想如何应对，在试图找出一个既能保全这门婚事、又能应付她的说辞。

    

    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兄长。”

    

    长孙皇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丽质和冲儿乃三代以内的近亲。成亲后若生下孩子，很大可能是畸形儿，这一点，兄长方才看的数据，应当已经清楚了。”

    

    她顿了顿，直视着长孙无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我欲取消冲儿与丽质之间的婚事。”

    

    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娘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知道这句话很冒昧，但他必须问清楚。

    

    若只是妹妹心疼女儿，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这是陛下的旨意，那……

    

    长孙皇后没有回避，直言道：“这既是本宫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只有兄妹之间才会有的恳切：“兄长，当初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从乱世中一路走过来，但如今小妹身为人母，不能眼睁睁看着丽质痛苦一生，兄长，就当是为了小妹，答应此事吧！”

    

    一番话，有皇后的威严，有妹妹的恳请，有一个母亲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心意。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了解这个妹妹。

    

    平日里温婉端庄，可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他，也确实没法拒绝。

    

    “你……你……哎……”最终，长孙无忌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不甘、无奈、权衡都叹出去，道：“为兄答应了，明日会主动上奏陛下，取消这门婚事。”

    

    长孙皇后眼眶微微一红，起身，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道：“小妹在此，多谢兄长了，兄长放心，冲儿那边，陛下已经答应，会为他另寻一门好亲事，必不会亏待了他。”

    

    “哎！此事暂时先这样吧！”长孙无忌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