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王家宅院里却灯火通明。
张秀芬带着几个妯娌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硬是把家里能吃的都翻了出来。
腊肉、风干的野兔、地窖里存的白菜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坛珍藏多年的米酒。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
王家老小围坐四周,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驱散了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和恐惧。
王修远坐在主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笑意。他举起酒杯,声音苍老却洪亮:
“来,都端起杯子!今天高兴,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坐在一起吃饭,是老天爷保佑,更是平儿的功劳!”
众人纷纷举杯,张秀芬眼眶又红了,却是笑着的。
王安平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王修远、对着父母、对着在座的所有长辈,郑重道:
“爷爷,爹,娘,各位长辈。这一杯,平儿敬你们。这些日子让你们担惊受怕,是平儿不孝。”
说罢,一饮而尽。
王孝全放下酒杯,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虑:“平儿,刘天罡虽然死了,但你说的那个青城山……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都落在王安平身上。
王安平沉默片刻,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这正是我想和你们说的。”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声音平静却郑重:
“青城山是靖州大宗门,刘天罡是他们的核心弟子。
他死在我手里,青城山迟早会知道,也迟早会来人。
我杀了刘天罡,我不怕他们,但我怕……”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张秀芬:“我怕他们会找到你们。”
张秀芬脸色一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王孝全眉头紧皱:“你是说……他们会对咱们家人下手?”
“刘天罡做得出来的事,青城山未必做不出来。”王安平沉声道:
“大宗门要脸面,他们不会明着对普通人下手,但暗地里……谁也说不准。”
堂屋里一片沉默。
张诚忽然开口:“安平,那你说怎么办?”
王安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考虑了一路的决定:“跟我走。”
“走?”众人一愣。
“对。”王安平目光坚定:
“明日陈馆主要回凉州,我跟他们一起先去凉州看望虎成师兄,然后回缥缈峰。
你们跟我一起走,先在凉州安顿下来,等我回缥缈峰禀明师门,再在山下找个地方安家。
缥缈峰是靖州圣地,青城山再嚣张,也不敢到缥缈峰脚下闹事。”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咱们再回来。
若是……若是这辈子都太平不了,那就在那边扎根。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话音落下,堂屋里久久无声。
王修远缓缓放下酒杯,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感慨:
“好。好一个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他看向王孝全:“老三,你觉得呢?”
王孝全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儿子,最终重重点头:
“平儿说得对。这世道越来越乱,留在这里,谁知道哪天又来一伙土匪、溃兵?跟平儿走,至少有个照应。”
张秀芬抹了抹眼泪,声音有些发颤:“那……那这房子,这些家当……”
“房子留着,家当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算了。”
王孝全握住她的手:“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几个妯娌和侄子们面面相觑,但见老爷子和大伯都点了头,也纷纷应和。
张诚更是咧嘴一笑:“安平,那咱们可就赖上你了啊!”
王安平心中一暖,郑重道:“表哥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家人受委屈。”
王修远再次举起酒杯,声音苍老却豪迈:“来,再干一杯!为咱们王家,开新路!”
“干!”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家宅院门口,几辆驴车已经备好。张秀芬红着眼眶,最后一次检查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那封王安平托人捎回来的家书,贴身收着。
王孝全站在院门口,久久凝视着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宅。
大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门槛上留着孩子们玩耍时磕出的痕迹,院里那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
“爹,该走了。”王安平轻声唤道。
王孝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驴车。
王修远被扶着上了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道:“会回来的。等天下太平了,就回来。”
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方向驶去。
城外,凉州军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陈朝明看到王安平带着一队驴车过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迎上去:“安平,这是……”
“带家人一起走。”王安平简短道,“留在这里不放心。”
陈朝明点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吩咐手下腾出两辆军车,又安排了几名军士沿途照应。
程昱策马过来,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对着王修远抱了抱拳:“老爷子,路上颠簸,多担待。”
王修远连忙还礼:“将军客气了,老朽给将军添麻烦了。”
“不麻烦。”程昱笑道:“您孙子是英雄,照顾英雄的家人,应该的。”
队伍缓缓启动,旌旗招展,马蹄声声。
王安平策马跟在家人车旁,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官道,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但正如爷爷所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青城山,主峰天枢峰。
巍峨的大殿之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殿上方,一名身着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
他是青城山执法殿首座,玄真子,罡劲巅峰强者,在青城山地位极高。
殿下,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青城山弟子,正是那日从镇远县城墙上逃回来的几人。
“再说一遍。”
玄真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天罡是怎么死的?”
为首的弟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回首座,刘师兄他……他与那王安平单打独斗。
我等本以为……本以为刘师兄必胜无疑,可谁知……”
“谁知什么?”
“谁知那王安平……他、他也是罡劲!而且功法诡异!
刘师兄与他大战百余回合,最终……最终被他的拳法,活活打死!”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王安平,什么来历?”
“回首座,他……他是缥缈峰的弟子!据说是缥缈峰传功长老周清源的关门弟子!”
“缥缈峰……周清源……”玄真子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
“缥缈峰又如何?”殿侧,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冷声开口。
他是刘天罡的授业恩师,青城山内门长老,归元子,一身修为已至罡劲中期。
他走到刘天罡尸身前,俯身轻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阴冷:
“我徒儿天罡,天资纵横,是我青城山未来的栋梁。
如今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打死,此仇不报,我青城山颜面何存?”
玄真子看向他:“归元师弟,你想如何?”
归元子直起身,眼中寒光闪烁:“血债血偿。王安平必须死。”
“缥缈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