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
昔日的边陲雄城,如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城墙上血迹斑斑,箭痕累累,守城的将士们面带疲惫,却仍强撑着身躯,警惕地望着远方连绵的敌营。
城外十里,讨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时不时有骑兵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三天前那一战,八万凉州军仅存两万残兵退守凉州城。
大将军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程昱战死,尸骨未收。
陈朝明、陈志阳几人身受重伤。
城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
凉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无名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因战事临近,大多已逃往他处。
仅剩几家破败的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入夜。
一家客栈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青衫,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
桌上放着一柄寻常的铁剑,和一只包袱。
店小二殷勤地端上一碗面,又悄悄打量了他几眼。
这些天,常有各路人物经过此地,有逃难的百姓,有散落的溃兵,也有胆大的商贩。
但眼前这人,气质实在不同。
不像是逃难的,也不像做买卖的。
倒像个江湖人。
“客官,您的面。”店小二放下碗,试探着问:
“听口音,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是要往哪儿去?”
青衫男子抬眼看他一眼,淡淡道:“游历至此,随便走走。”
店小二讪笑一声,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男子低头吃面,动作不紧不慢。
他叫林平。
至少在明面上,他叫林平。
三天前,他离开缥缈峰,一路南下。
师父周清源亲自为他安排的身份,散修林平,无门无派,师承不详。
曾在北地游历多年,小有名气,但见过他的人不多。
几年前,这个人死在了缥缈峰附近,被他师傅发现。
这个身份,足够隐蔽。
他本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赶路,但他没有。
他在等。
等消息,等机会,等一个能潜入凉州城的时机。
讨凉军围城甚紧,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先摸清情况。
夜渐深。
客栈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堂屋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王安平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那边是凉州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那是讨凉军的营帐。
子时三刻。
他站起身,推开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
北面山崖。
这是王安平白日里观察好的路线。讨凉军围城虽紧,但北面临山,地势险峻,守备相对薄弱。
山崖陡峭,普通人难以攀爬,但对于罡劲后期的他而言,并非难事。
夜色如墨。
一道青色身影贴着崖壁,如壁虎般游走而下。
流云步施展到极致,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缝隙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下方,讨凉军的营帐就在百丈之外。
巡逻队伍刚刚经过,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
王安平落地,身形一闪,没入乱石之中。
他屏息凝神,等待。
一炷香后,最后一队巡逻兵转过拐角,消失在视野中。
王安平动了。
身形如风,贴地疾掠,眨眼间穿过那片开阔地,翻上城墙。
“什么人!”
城头传来一声低喝,几柄长刀同时出鞘。
王安平抬起手,掌心一块令牌在月光下闪过。
那是凉州军的令牌。
守城士卒一怔,为首的小队长接过令牌,仔细辨认片刻,神色骤变:“这是陈校尉的令牌!你是……”
“陈校尉在何处?”王安平压低声音:“带我去见他。”
小队长犹豫一瞬,终于点头:“跟我来。”
......
城中,一处宅院内。
烛火昏暗。
陈朝明坐在榻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
陈志阳躺在一旁,身上多处刀伤,此刻正昏睡着。
其余几个亲卫也各有伤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听到敲门声,陈朝明瞬间警觉,手按刀柄:“谁?”
“是我。”
门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闪入。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没有见过。
“你……”陈朝明正要开口,却见那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
白玉无瑕,雕工古朴,正是他一年前亲手交给那个少年的信物。
陈朝明楞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眉眼间有几分熟悉,轮廓却略有不同。
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是你……”
王安平点点头,声音极轻:“师傅,好久不见。”
陈朝明怔怔地看着他,喉结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陈朝明声音发涩:“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
“馆主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师傅。”王安平平静道:“如今你有难,我不能不来。”
陈朝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你师父知道吗?”
“知道。”王安平道:“他帮我安排的身份。我现在叫林平,散修林平。除了你和大师兄,其他人不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陈朝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榻上,陈志阳被说话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王安平,愣了一下:“师弟?”
王安平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放在榻边。
“疗伤的药。内服外用,比寻常金疮药强些。”
陈志阳怔怔地接过,打开一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虽不懂医理,却也识货。
这药,寻常地方根本买不到。
“多谢师弟。”
陈朝明看着这一幕,忽然道:“跟我来。”
......
另一处院落,戒备森严。
里里外外有数十名亲卫把守,个个气息不弱,皆是军中精锐。
见到陈朝明带了个陌生年轻人进来,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陈朝明没有解释,径直走进正房。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
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即便昏迷着,眉头仍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凉州军大将军,陆震天。
陈朝明站在床边,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一战,大将军身先士卒,连斩敌方三员大将。
后来被对方四名真丹境供奉围攻,拼死杀出重围,却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王安平走到床边,仔细查看陆震天的伤势。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这是什么?”陈朝明问。
“续命丹。”王安平淡淡道:“师父给的,说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