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凉州城的厮杀声终于平息。
白日里血战整日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或倚在城垛旁喘息,或靠在墙角昏沉睡去。
伤兵的呻吟声、运粮车的吱呀声、零星的口令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
王安平跟着陈朝明,穿过层层岗哨,来到城中心一座相对完好的宅院前。
这里是临时征用的议事厅,门口站着两排腰悬刀剑的亲卫,个个神色肃穆。
“大将军醒了。”陈朝明低声道:“他要见你。”
王安平点点头,随他踏入院中。
正堂里,灯火通明。
几名校尉、副将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与烟尘。
见陈朝明带人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安平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感激。
上首位置,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半靠在太师椅上,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正是凉州大将军,陆震天。
他醒了。
虽然气息虚弱,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大将军。”陈朝明抱拳行礼:“这位就是林平林少侠,今日在北城……”
“我知道。”陆震天摆摆手,目光落在王安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良久,他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却沉稳:“少年英雄,名不虚传。本将替凉州城的将士百姓,谢过林少侠援手。”
说着,他竟要起身行礼。
王安平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他:“大将军不必如此。林某不过一介散修,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大将军大礼。”
陆震天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勉强,重新靠回椅上。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王安平在陈朝明身边坐下。
“议事吧。”陆震天道:“今日战况如何?”
一名副将起身禀报,语气沉重:“今日讨凉军三度攻城,我军死伤三千余,其中罡劲供奉战死两人,重伤一人。
敌军死伤约六千,但……他们人多,耗得起。”
陆震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另一名校尉接口道:“大将军,还有一事。今日午后,讨凉军派人射来书信,说是……”
他顿了顿,似有犹豫。
“说。”陆震天皱眉。
那校尉咬牙道:“说是朝廷有意招安。只要大将军率部归降,既往不咎,凉州军可改编为朝廷正规军,大将军仍领兵权,驻守凉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招安?”有人脱口而出:“咱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说招安?”
“朝廷的招安,能信吗?那帮山贼水匪也是招安的,现在什么德行?”
“就是!打着朝廷旗号祸害百姓,咱们降了,跟那帮畜生有什么两样?”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陆震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待众人声音渐落,他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呢?”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站起身,抱拳道:
“咱们凉州军,向来是宁折不弯!朝廷若真想招安,为何不早派人来?
偏要等咱们死伤惨重、困守孤城的时候?这是招安吗?这是逼降!”
“说得对!”有人附和:“那帮人就是想让咱们自己放下兵器,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凉州!”
陆震天看向另一人:“你的意思呢?”
那人咬牙道:“末将也不同意。咱们凉州军,没有降的兵!”
陆震天又看向第三人、第四人……无一例外,全部反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朝明身上。
陈朝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咱们要是降了,那些战死的弟兄,就白死了。
程昱将军、还有那么多袍泽……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陆震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好。”他沉声道:“既然诸位都不同意,那就不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凉州城与讨凉军,不死不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王安平随着陈朝明走出院子,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议事厅里的热血与激昂,只剩下寂静的脚步声。
“馆主。”王安平忽然开口。
陈朝明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王安平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将军和诸位将领的决心,我佩服。但……凉州城还能守多久?”
陈朝明没有回答。
两人都知道答案。
讨凉军号称十万,虽有大半是乌合之众,但架不住人多。
凉州军连番血战,如今能战的将士不足两万。
且粮草渐缺,援兵无望。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馆主。”王安平看着他,目光坦诚:“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朝明苦笑:“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说吧。”
王安平深吸一口气:“离开凉州吧。”
陈朝明一愣。
“趁现在还来得及。”王安平继续道:“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人,趁夜突围,往北走,往西走,去哪里都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朝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坚定。
“安平。”他忽然改了称呼,不再叫他林平:“你说的话,我都想过。可是……”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镇远县的方向,也是无数凉州军将士的家乡。
“我是凉州人。我的武馆在凉州,我的弟子在凉州,我陈朝明这辈子,没离开过凉州。”
他轻声道:“城破了,我可能会死。但若弃城而逃,我这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他转过头,看着王安平:“我陈朝明,不是那种人。”
王安平沉默了。
他理解。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好。”王安平点点头,不再劝。
陈朝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你呢?你不走?”
王安平望向夜空。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天地一片昏暗。
“我答应了师父,活着回去。”
他轻声道:“但我可以在这里留一个月。一个月内,我帮你们守城。能杀几个是几个,能救几个是几个。”
“一个月后呢?”陈朝明问。
王安平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月后,无论凉州城还在不在,我都走。我尽力了,问心无愧。”
陈朝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骄傲。
“好。”他拍了拍王安平的肩膀:“一个月就一个月。有你这样的高手在,咱们凉州城,至少还能多撑些日子。”
王安平点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