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市区深水码头灯火通明。
拖船鸣响汽笛。
庞大的黑色船身缓缓靠向主泊位。
由于满载。
船身吃水极深。
排开的水浪拍打着防波堤。
码头上。
赵杰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他身后站着海天大酒店的老板。
还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香江客商。
这几个人手里全都拎着厚重的牛皮密码箱。
听到汽笛声。
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拖船靠稳。
大山抛下粗大的缆绳,套在精钢系缆桩上。
张秀英顺着铁梯走下驾驶舱。
“开舱,卸货。”
老鬼按下绞车开关。
底舱厚重的保温门缓缓升起。
一股浓烈的白色冷气从底舱涌出。
紧接着,是新鲜的海水腥味。
悬臂起吊机转动。
第一个被吊出来的。
是装满野生大黄鱼的特大号方筐。
方筐长两米,宽一米。
里面铺满碎冰。
碎冰之间。
全是金黄透亮的鱼身。
强光手电一照,反光刺眼。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几个香江客商直接越过警戒线,扑到方筐边上。
“野生大黄鱼!”
“条条都在两斤以上。”
“品相完好,鱼鳞一点没掉。”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客商声音直接劈叉了。
近海野生大黄鱼早就按两计价。
这一大筐,足足有上千斤。
起吊机再次运转。
一张重型吊网被拉出水面。
里面装的,是那条深海龙胆石斑。
三百斤的体型。
摆在码头的水泥地上。
海天大酒店的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看赵杰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之前还想着就是一个普通的收购商竟然还让自己亲自过来。
现在想的则是。
还好自己亲自过来了。
要不然的话,岂不是就错过了这么一次机会。
口水在喉结处上下吞咽。
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
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跟着后面吞咽口水。
“这么大的龙胆,排酸做得这么干净,肉质绝对发白透亮。”
“张老板,这条龙胆我要了,出价一万。”
一万块是个天文数字。
普通工人要干十年。
“一万块你想包圆?做梦。”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香江客商直接打断。
他打开手里的黑皮箱。
露出里面成捆的钞票。
“张老板,这批大黄鱼加上这条龙胆,还有舱里的红斑。”
“我出十二万人民币,外加一万外汇券。”
十二万人民币!
外加一万外汇券!
码头上看热闹的工人和水手全懵了。
在这个几百块钱就能盖间大瓦房的年代。
这一船货。
直接顶得上一个国营大厂一年的净利润。
张秀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看了一眼赵杰。
赵杰极其微小地点了点头。
暗示这个价格已经封顶,很公道。
“成交。”
张秀英干脆利落。
“当面点清,货你们自己安排冷藏车拉走。”
几个客商立刻挥手。
安排手下开始过秤装车。
十二沓厚厚的大团结。
连同稀缺的外汇券。
被当面点清。
装进张秀英那个旧军绿色帆布包里。
拉链拉上。
沉甸甸的。
张秀英转过身。
看着站在甲板上的老鬼五人。
五个硬汉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这趟深海拖网抓的货值钱。
但绝对没想过能卖出十二万的价格。
张秀英拉开帆布包。
按照出发前的规矩。
拿出一成利润当分红。
一万两千块。
张秀英拿出厚厚一沓钱。
直接扯断信用社的封条。
“大连,小连。”
两人浑身一震。
快步走上前。
张秀英数出两千块,拍在大连手里。
“你们兄弟俩的,一人一千。”
两千块现金。
大连的手在剧烈发抖。
在码头扛大包,一天一块五。
他们干三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手都在颤抖。
“铁柱,石头。”
又是两千块。
拍在两人手里。
张秀英走到老鬼面前。
“你是轮机长,机器维护得好,出力最多。”
张秀英拍出一千五百块。
“这是你的。”
老鬼一个四十多岁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手接过钱,双脚脚跟用力一碰。
“谢谢老板娘。”
“之前我还和你说那样的话,真是我自己不自量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张秀英挥了挥手。
“我都没有放在心上。”
“咱们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些客套话还是不要说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张秀英又拿出两千,递给旁边的大山。
大山没有接。
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张秀英的包。
意思是钱放她那,他不需要。
张秀英把剩下的钱装好。
拉上拉链。
她看着那几个帮工。
“明天放假一天,该回家看老婆孩子的回去看。”
“后天早上六点,码头准时集合。”
“只要大家都好好干,以后跟着我,赚的只会比这更多。”
五个人齐刷刷点头。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桀骜。
全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客商们的冷藏车装满货,陆续开走。
码头上的血水和碎冰被高压水枪冲洗干净。
张秀英走到赵杰面前。
点燃一根红塔山,深深吸了一口。
她从包里抽出一千块钱,递给赵杰。
“赵经理,今天牵线搭桥,辛苦你了。”
赵杰赶紧接过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秀英姐,这都是我该做的。”
“那几个香江老板也是真有实力,一口价全吃了。”
张秀英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看着停在泊位上的重型拖船。
“赵杰,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市里有没有废弃的制冰厂。”
“或者位置好的,带深水泊位的大型冷库。”
赵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秀英。
“秀英姐,你是想自己弄加工厂?”
张秀英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海里。
“光靠打渔卖活鲜,利润大头全让那些二道贩子赚了。”
“我的货品质最高,不能一直让人家捏着定价权。”
“我要建自己的冷链和海鲜加工厂。”
张秀英想要做的不仅是捕鱼。
还要自己定价,自己发货。
赵杰倒吸一口冷气,他彻底看清了张秀英的野心。
这女人不仅仅是个厉害的船长。
更是个有野心的。
想着自己之前还小心翼翼的想着要不要搞酒店。
在张秀英面前,完全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