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颔首，冰冷的吐息在风雪中凝成白雾。她握剑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决定将缘由告知这位王族成员。

    

    李查德沉默地倚在塔楼斑驳的城垛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面，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混着雪沫的寒风卷动他额前的黑发，送来她清冽的声音：

    

    “对女神无限的，忠诚、信仰、牺牲、坚守、疯狂……是五百年来，贵族与骑士以生命捍卫的准则。”

    

    “如今，骑士之名沦为虚衔，贵族化作啃噬平民骨髓的伥鬼！”

    

    她的话语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

    

    “他们身为贵胄之后，却背弃先祖之誓，玷污骑士荣光。他们是恶魔播撒的毒种，不配留存于世。”

    

    “我兰斯洛特家族，百年前受封贵族监察议会之职，即便因故落寞……今日，我当重拾此荣光，以剑审判那些背叛荣誉的堕落者！”

    

    李查德听完，一时竟无言。

    

    并非震撼。

    

    只是觉得荒谬。

    

    哪里有人因为亵渎遗骸、驯养奴隶，就直接宣判死刑的道理？

    

    那位约翰神父自己曾言，无人有权随意剥夺他人性命。莱茵这般行径，岂非扇了神父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何况，这杀戮的缘由，根本就不够纯粹。

    

    这位暴风骑士莱茵，分明是将对那兰斯洛特少年遭遇的滔天怒火，尽数倾泻到了莱昂纳多身上。

    

    基尔王国贵族阶层的腐朽病态，根源岂在这些纨绔子弟？纵使要杀，也该是那些执掌权柄、盘踞顶端的大公巨侯，那些真正的食利者。

    

    李查德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并未出口。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暴风骑士正处于极端的暴怒漩涡之中。此刻出言质疑，无异于引火烧身。

    

    风雪愈发猛烈，扑打着两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声响。李查德目光落在莱茵脸上。

    

    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对罪恶的憎恨，那是一种誓要将世间所有悖逆骑士守则的贵族与骑士屠戮殆尽，方能平息心火的决绝。

    

    李查德神情淡漠，视线越过城垛，投向下方。

    

    从这个高度俯瞰，古堡庭院与部分回廊清晰可见。灯火摇曳处，三五成群的贵族青年男女。

    

    浑然不觉塔楼之上的血腥，嬉笑打闹着，身影在风雪与光晕中晃动，如同皮影戏中不知结局的偶人。

    

    莱茵·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微微压下心中怒意：

    

    “你可知道为什么兰斯洛特家族，和其他贵族家族要修建这些堡垒？”

    

    李查德平静的述说着，声音在风里显得很稳：

    

    “500年前巨壁没有建立时，就是依靠以前的堡垒抵抗，分散了虫潮的压力。巨壁建立后，新建的堡垒亦是为了阻挡虫潮对巨壁的损坏……也是人类探索北境的据点。甚至还有纪念意义……”

    

    发现这个王室成员也懂得这段被尘封的历史。

    

    莱茵的语气中的冷意也都减少了几分：

    

    “没错，夜潮堡应该是功勋的，应该是荣耀的，不应该被埋没在深山。即便它因为虫兽入侵而废弃，也不应该被一群失去贵族信仰的人玩弄。”

    

    她话还没说完，就递给李查德一份猎杀名单。

    

    但李查德只是接过，并没有打开去看。

    

    莱茵的眼神逐渐犀利，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紧紧盯着李查德。

    

    仿佛在试图说服面前的王室成员，自己行为的动机，并非只是为了给那个兰斯洛特家族的青年报仇。

    

    李查德看着下方，一群贵族青年砸开了从堆积的骨骸中，拖出来灰扑扑的骸骨，将一个个骷髅头，抛到天上，然后由另一名青年凌空射爆。

    

    弩箭离弦的锐响过后，碎裂的骨片四溅。

    

    一众人鼓掌欢呼。

    

    又有一些青年表示不屑，挥着手臂：“骷髅这么大目标，根本不算本事，有本事你射他们身前的勋章。”

    

    带有铁锈的勋章一枚一枚抛到天空，让一个持着弓弩的贵族青年射击，他眯起一只眼，连连扣动扳机，果不其然一枚都没中，弩箭擦着勋章边缘飞过，勋章纷纷落进雪堆。

    

    又有些人从兵器库中，取出锈迹斑斑的长剑铠甲，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冲锋战斗，胡乱挥舞着，只可惜三年的腐朽以及无人保养，已经让当年与银翼猎杀虫搏杀的利剑不堪一击，一次交击便轻易地碎了一地，断刃扎进雪中。

    

    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拖出来一个巨大的虫骸。那是一柄骨镰似的利爪。这分明就是银翼猎杀虫在此战的损伤！

    

    然而一个贵族青年，却拿着那只腐朽的骨镰，高举过头。

    

    高声大喊着：“吃光人类，荣耀属于虫族！”

    

    他滑稽地扭动身体，引来一片哄笑声。

    

    “他们，真该死啊……”李查德感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所以，你要阻止我吗？”莱茵看向李查德，手按上了剑柄。

    

    “当然不，如果不是害怕给叶卡琳惹麻烦，我都想将这群毫无敬畏的渣滓杀个干净。”

    

    李查德耸了耸肩，他可不是光脚的。他还得为暴风城那10万人考虑呢，很多事情并不能意气用事。

    

    莱茵预感到了李查德的顾虑，她向前踏了一步：

    

    “那为什么你不动手？我能感觉到你很讨厌他们。但你为什么不动手？你应该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李查德平静地看着楼下角落里的叶卡琳与卡珊伊莎，她们站在阴影中，只能无奈地尴尬鼓掌，脸上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身处这个圈子，很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冷淡，没有起伏：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无可救药。而且说句私心，你的杀戮名单中可能有我在乎的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动手的。”

    

    莱茵摇头否决，语气斩钉截铁：

    

    “不，他们必须死，以兰斯洛特家族之名，我已经对他们的罪行审判，没有人可以避免荣耀的裁决。”

    

    李查德白了一眼这个，固执又还中二到爆的暴风骑士。

    

    她似乎真的以为杀掉这些贵族后裔……就能解决问题了。

    

    “没得谈？我只带走一个人！”李查德叹了口气，站直了身体。

    

    他只在乎叶卡琳的安全，其他人他可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