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儿子植入的是更稳定、更安全的高阶虫茧，也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歌洛洛的虫茧研究如果成功，未来能拯救无数像他一样的士兵。这个理由够不够？”

    

    厅内一时沉默。窗外传来蒸汽管道排放的嘶嘶声，远处工厂区的嗡鸣隐隐传来。

    

    “足够了。”李查德点头，“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

    

    “当然。”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艾琳。

    

    “去请法律事务部的卡尔森先生过来，还有，让档案室把最近三年所有通过审查的虫类研究备案文件调出来，作为参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接待厅变成了临时办公场所。

    

    法律顾问卡尔森是个一丝不苟的老学者，戴着厚厚的眼镜，对每一个条款的措辞都斤斤计较。

    

    玛格丽特则凭借她对教廷审查偏好的了解，不断提出修改建议。歌薇负责解释技术细节，李查德则在关键处做出决断。

    

    过程中，不时有科研中心的工作人员送来茶点和文件。每个人对李查德的态度都恭敬有加，称他为大人。

    

    端茶倒水时弯腰的角度好像都经过训练般标准统一。当李查德随口问起某个数据时，不到十分钟就有人送来相关的研究报告摘要。

    

    “这就是大贵族继承人的待遇？你们这些搞科研的也这么势利？”

    

    趁卡尔森去取参考文件的间隙，李查德低声对歌薇说。

    

    歌薇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呢？奥古斯特家族掌控着王国近一半的矿产资源，科研中心几乎所有优质矿物样本，和所有的北境野生虫子素材都来自奥古斯特家族。你这个继承人在这里，是实打实的算得上金主代表。”

    

    玛格丽特听到他们的对话，微笑道：

    

    “歌薇小姐说得没错。科研中心虽然名义上是王国机构，但实际上经费来源复杂。王国国库拨款只占四成，其余六成来自各大家族的捐赠、教廷的专项资助以及商业合作。像奥古斯特这样的顶级家族，我们自然要给予最高规格的接待。”

    

    她话锋一转：“不过，李查德大人也不用有压力。我帮助你们，不只是因为家族背景，更是因为我看好这项研究的前景。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我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投资未来，比讨好现在更有价值。”

    

    下午四时，协议最终定稿。

    

    整整几千页的文件，每一页都经过反复推敲。卡尔森带着最终版本去进行正式录入和盖章，玛格丽特则开始书写给教廷的推荐信。

    

    “备案处的主管是劳伦斯主教，他是个务实派，但很看重程序。”

    

    玛格丽特一边写一边说，“我会在信里强调这项研究对东海防务的潜在价值，这应该能打动他。另外，备案处的副主管安娜神官是我旧识，我会私下再给她传个讯，请她在审查时多关照。”

    

    她写完信，仔细封好火漆，盖上自己的私章。

    

    “按照程序，下个工作周，周一上午九点，你们来取协议原件和这封信。然后直接去王都，教廷备案处的工作时间是每周一至周四，最好赶在周四前抵达，这样就能最快进入审查流程。”

    

    李查德接过她递来的取件凭证，只是在内心感叹流程的繁琐，但仍旧由衷道：

    

    “玛格丽特女士，这次真的多谢了。”

    

    玛格丽特摇摇头：“各取所需罢了。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这项研究真的成功了，第一批受益者中能有东海骑士军团的士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有件事我想提醒二位。最近科研中心内部有些……微妙的动向。教廷派来的监察官比往年多了一倍，而且经常过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虽然你们的手续完全合规，但行事还是低调些为好。”

    

    歌薇敏锐地问：“和东海局势有关？”

    

    “也许吧，像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知道？只是捕风捉影罢了。”玛格丽特没有明确回答，但眼神中的深意已经说明了一切，“总之，一路小心。”

    

    等李查德和歌薇再办完一些杂七杂八的手续，离开科研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季的落日早早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深蓝与绛紫交织的暮色。

    

    蒸汽轨道车在暮色中驶来，车头的黄铜管道喷出大团白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华莱士一直等在车站，见到二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事情还顺利吗？”

    

    “很顺利。”李查德登上列车，看着窗外科研中心那些高塔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线条灯带的轮廓，“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歌薇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玛格丽特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这种地方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普通人。”李查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列车没一会缓缓启动，驶离科研中心站台。车窗外，薰衣草田的枯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褐色的海，远处葡萄田的藤蔓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李查德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经历，玛格丽特精明的眼神、工作人员恭敬的态度、那些严谨到刻板的条文、还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基尔王国的水面之下，暗流比想象中更加汹涌。而他和歌洛洛的研究，不知不觉间已经卷入了这股暗流的中心。

    

    至少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暗处，盯着歌洛洛这些研究的肯定还有不少双眼睛！

    

    列车在轨道上规律地震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李查德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王都，教廷，骑士学院……接下来的两个月，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取件凭证的硬质边缘，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喃喃自语：

    

    “这也好，既然已经踏入了这潭深水，那就看看，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就是不知道，东海公爵，索图斯家族是否还能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