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薇转头看他，晨雾中，李查德的侧脸线条坚硬如岩石。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莫名其妙成为奥古斯特家族的继承人的家伙，并不只是个来自查理曼家族的弃子。他时刻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果决，以及……必要时毫不留情的狠辣。

    

    远处的小船在缓缓前行，划破平静的水面。两岸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两天后，威尼斯城中心区，第六大道。

    

    格兰骑士的伤势在科研中心加急调配的针对性血清作用下，终于稳定下来。那些顽固的菌丝毒素被逐渐清除，大地魔虫强大的修复能力开始发挥作用，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受损的肺叶也在恢复。

    

    只是他仍然昏迷不醒。军医说，这是身体在进行深度修复的正常反应，犹豫脑补遭受精神攻击，可能还需要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苏醒。

    

    这给了李查德和歌薇调查的时间。

    

    根据舍尔曼手下搜集到的线索，以及华莱士从黑市渠道打听到的零碎信息，所有迹象都指向威尼斯城中心区一个特殊的地方，伯劳鸟斗兽场。

    

    “伯劳鸟……”歌薇站在斗兽场那扇沉重的铁栅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雕刻的振翅猛禽浮雕。

    

    她展开回忆喃喃自语：“这种鸟在基尔王国的传说里，是悬挂猎物的屠夫。它们会把捕获的昆虫、蜥蜴甚至小型鸟类，穿刺在荆棘或尖刺上储存起来，慢慢享用。”

    

    李查德看着那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伯劳鸟，它的喙尖锐如钩，爪子上抓着一只扭曲的虫形生物。

    

    “悬挂猎物……倒是很贴切。”他低声说，“把虫兽关在这里，让它们互相厮杀，或者与人类角斗士战斗，供观众取乐。确实是悬挂在生死之间的表演。”

    

    伯劳鸟斗兽场坐落于威尼斯城最繁华的第六大道的最中心，外观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砌建筑，风格粗犷而古朴，与周围精致的哥特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它的墙壁厚达数米，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些狭长的通风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闷咆哮声和人群的喧哗。

    

    这里确实是藏匿虫兽的绝佳地点。谁会怀疑一个合法经营的斗兽场里，藏着从科研中心偷来的禁忌样本？

    

    “舍尔曼给的资金已经到位了。”歌薇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钱袋，里面装满了高面值的迪奥币金币，“他说，在这里，钱是最好的通行证。”

    

    李查德点点头。两人今天都换上了符合有钱观众身份的装束。

    

    李查德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礼服，外披一件镶着银狐毛领的斗篷。

    

    歌薇则是一袭暗色劲妆，外套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长发随风，军帽与胸前的十字架，活脱脱一个军官家庭的大小姐模样。

    

    她卸下了铠甲变身，但腰间佩戴着一柄装饰性的细剑，在斗兽场这种地方，带武器反而显得正常。

    

    “走吧。”守门的侍者，推开铁栅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墙壁上镶嵌着虫玉灯，昏黄的光线将人影拉得细长。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复杂：汗味、血腥味、某种野兽的腥臊味，还有人群兴奋的喧哗声，混合成一股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两名彪形大汉守在两侧。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胸口绣着伯劳鸟的图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客人。

    

    “两位生面孔啊。”左侧的大汉瓮声瓮气地说，“第一次来伯劳鸟？”

    

    李查德从怀中掏出一封金灿灿的徽章的邀请信，这是舍尔曼特意准备的，上面还有威尼斯城几个大商会的贵宾标识。

    

    “朋友推荐来的。”他语气随意，“说这里的表演……够刺激。”

    

    大汉接过邀请信仔细看了看，打量了两人一番。

    

    尤其是歌薇腰间那柄明显不是装饰品的细剑，以及她身上那种久经训练的骑士气质。又看了看李查德的那种顶级贵族的气质神态。

    

    “原来是贵客。”大汉的态度恭敬了些，将徽章递还，“请进。今天下午有三场主赛，压轴的是裂爪狼蛛对阵铁壁甲士，赔率已经开到一比三了。”

    

    他推开橡木门，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涌了出来。

    

    伯劳鸟斗兽场的内部比外观更加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百米，中央是凹陷的角斗场地，铺着厚厚的黄沙，此刻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成斑驳的深褐色。场地周围环绕着高耸的石墙，墙顶上安装着密集的金属尖刺，防止任何虫兽逃脱。

    

    环绕角斗场的是层层升高的观众席，此刻坐满了人。衣着光鲜的贵族、商人、富裕的开拓者，甚至还有更多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所有人都情绪亢奋，挥舞着手中的赌票，声嘶力竭地呐喊。

    

    空气闷热而浑浊，混合着汗味、酒气和血腥气。上方的穹顶开着几处天窗，投下几道光柱，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光路。

    

    “两位，需要包厢吗？”一名穿着侍者制服、脸上有刀疤的矮瘦男人迎上来，眼睛在歌薇的首饰和李查德的斗篷上迅速扫过，“普通座五迪奥，前排五百，包厢五万。包厢提供酒水和点心，还有专门的解说员。”

    

    李查德直接抛出一张暗金的卡片：“要最好的包厢。”

    

    刀疤脸侍者敏捷地接住卡片，上面是金蛇集团钱庄的标志。侍者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大人！请跟我来！三楼包厢，视野最好！”

    

    他们跟着侍者沿着螺旋石阶登上三楼。这里的包厢用厚重的帷幔隔开，私密性很好。从包厢的栏杆望下去，整个角斗场一览无余。

    

    包厢内布置简单但实用：几张包着皮革的座椅，一张小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壶和酒杯。角落里还站着一群年轻的侍女，随时准备服务……

    

    “第一场马上开始。”女性侍者殷勤地说，“是暖场赛，毒刺蝎尾狮对三个角斗士。赔率不高，但很血腥，适合热热身。”

    

    李查德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和歌薇在栏杆前坐下。

    

    很快，角斗场一侧的铁栅门升起，三名只穿着皮甲、手持剑盾的角斗士走了出来。他们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脸上涂着油彩，但眼神中难掩紧张。

    

    另一侧，更大的铁门缓缓拉开。一头庞然大物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那是一头蝎尾狮，狮子的身躯，却长着蝎子般的巨大尾钩。它的体长不算尾巴，超过两点五米。四足着地的身高一米六，暗黄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斑纹，尾钩高高翘起，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观众席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蝎尾狮首先扑向最左侧的角斗士，那人举盾格挡，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盾牌碎裂，手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第二名角斗士趁机从侧面突袭，长剑刺向狮子的肋部，但剑尖只在坚硬的皮毛上划出一串火花。

    

    蝎尾狮转身，尾钩如闪电般刺出。

    

    “噗嗤——”

    

    尾钩贯穿了角斗士的胸膛，从后背透出。角斗士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之间，身体被高高挑起，然后重重甩在沙地上。尾钩收回时，带出一大蓬鲜血和破碎的内脏。

    

    第三名角斗士已经吓破了胆，转身想逃。但蝎尾狮的速度更快，一个扑跃就追上了他，利爪撕开了他的后背，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观众席沸腾了，赢钱的人欢呼，输钱的人咒骂。侍者们穿梭在座位间，收取赌金，分发新的赌票。

    

    歌薇的眉头紧皱：“这些角斗士……大多是欠了赌债的平民，或者战俘。斗兽场给他们一个赚钱还债的机会，实际上就是送死。”

    

    李查德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角斗场四周。那里有更多全副武装的守卫，手持长矛和弩箭，警惕地盯着场内的蝎尾狮。几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阴影里，应该是斗兽场的驯兽师或管理者。

    

    “第二场！双头岩蟒对阵暴熊兄弟！”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虫具传遍全场，“赔率一比二点五！下注时间三分钟！”

    

    李查德朝门外的侍女招招手：“押双头岩蟒。五十万迪奥！”

    

    “好的，大人。”侍女笑答应着，快步离开包厢，去联系那个拿走暗金卡片的刀疤脸。

    

    歌薇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岩蟒会赢？就算钱不是你的，也不能这么花吧？”

    

    “不是知道，是做样子。”李查德低声说，“我们要让斗兽场的人注意到我们。不是普通观众，而是有钱、敢下注、追求刺激的大客户。这样才能接触到管理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观看了四场比赛。

    

    李查德每一场都下重注，而且押得又准又狠。他其实不懂虫兽角斗，但他有四阶恶念感应赋予的敏锐感知，能隐约判断出场上生物的生命力强弱和战斗意志。

    

    更重要的是，他每次下注后，都会让侍女给获胜方的驯兽师或角斗士送去打赏，金额从数千迪奥到数万迪奥不等，视比赛的精彩程度而定。

    

    这种阔绰的手笔很快引起了注意。

    

    第三场比赛结束后，刀疤脸侍者再次出现在包厢，态度更加恭敬：“两位贵客，我们经理想请二位赛后到后台一叙。他说，像您这样懂行的客人不多了。”

    

    李查德和歌薇对视一眼。

    

    鱼上钩了。

    

    最后一场压轴赛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裂爪狼蛛是一种体型如牛犊的巨大蜘蛛，八条腿的末端是锋利的镰刀状骨刃，能在岩石上切出深深的沟壑。

    

    它的对手铁壁甲士则是一名全身覆盖重甲、手持塔盾和战锤的壮汉，据说曾经是某位贵族家的护卫队长，因和老爷的妾室乱搞……被卖到斗兽场。

    

    战斗持续了十五分钟，最终以狼蛛的骨刃刺穿甲士的胸甲告终。甲士临死前用战锤砸碎了狼蛛的两条腿，但这改变不了结局。

    

    观众席的气氛达到高潮，赢钱的人疯狂庆祝，输钱的人将赌票撕碎扔向角斗场。

    

    李查德这场押了狼蛛，又赢了迪奥。恐怕塞尔曼怎么也想不到，他给了李查德100万迪奥币的本金，这些钱非但没有打水漂，反而会变多……

    

    李查德照例让侍女给狼蛛的驯兽师送去五万金币的打赏。

    

    然而，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两位，请随我来。我们老板说想要见一见二位，交个朋友……”

    

    刀疤脸侍者突然出现，引着他们离开包厢，沿着一条隐蔽的通道走向斗兽场后方。

    

    通道两侧挂着一排排铁笼，里面关着各种虫兽。有些在沉睡，有些焦躁地撞击栏杆，发出低沉的咆哮。空气里的腥臊味更重了，还混合着消毒药水和粪便的气味。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侍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装修风格粗犷而实用。墙壁上挂着各种虫兽的头骨和爪牙标本，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后，坐着一个光头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但肩膀异常宽阔，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布满伤疤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褐色，右眼却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颗微小的、不断转动的黄铜齿轮。

    

    机械义眼。

    

    “欢迎来到伯劳鸟。”男人站起身，他的声音就像砂纸摩擦木头，“我是这里的经理，你们可以叫我独眼霍克。听说二位今天……玩得很尽兴？”

    

    李查德微微一笑，在霍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表演不错，但还不够刺激。”

    

    歌薇站在他身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霍克的机械义眼转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哦？裂爪狼蛛撕碎铁壁甲士还不够刺激？那可是三阶末期的虫兽对三阶后期的人类，赔率最后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