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文件袋:“初审我可以通过。但是,安全评估听证,我要亲自主持。而且,除了规定的三名院长,我还会邀请学术监察处的观察员列席。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地点,第三学术厅。”
歌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教授,按规定,听证会应在申请提交后五至七个工作日内安排,且观察员需提前报备并经申请人同意。”
“规定?”汉密尔顿冷笑,“我是这期的轮值主席,我说了算。现在是非常时期,对高敏感度项目从严从速审查,也是学术委员会的最新精神。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撤回申请,或者……”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等歌洛洛本人回来再说。不过,我听说她在北境?什么时候能回学院……那可就难说喽。”
赤裸裸的刁难。
歌薇的眼神冷了下来,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汉密尔顿会对阿斯代伦的态度如此恶劣。就连只是长得像的李查德都遭了这种无妄之灾!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回答:“好,三天后,第三战术讲堂。我们会准时到场。”
汉密尔顿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模样:
“那就这样。材料我留下了,回去好好准备吧。记住,听证会不是走过场,我要看到完整的风险推演数据和至少三位相关领域权威学者的背书意见,如果你们能弄到的话。”
他说完,不再看两人,拿起文件袋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后。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许,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李查德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歌薇身边,低声问:“这个汉密尔顿,是什么来头?”
他同样疑惑,为什么这个家伙会是这种态度。阿斯代伦吃他家大米了?
歌薇的目光仍看着汉密尔顿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实战系资深教授,教廷退役的圣堂骑士,在教廷的一众老古董中都十分的严格和古板。他……曾经是我父亲的竞争对手,在争夺第13军团长位置时落败。后来被调来学院,一直心存芥蒂。而且,他和索图斯家族走得很近。至于他和阿斯代伦的关系我就不知道了,你姐姐没有告诉你吗……”
李查德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程序刁难,这是有针对性的阻挠。汉密尔顿很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些风声,或者干脆就是索图斯家族在学院内部的一枚棋子。
“三天时间,准备他要求的那些东西,来得及吗?”李查德问。
歌薇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数据备份我们都有,歌洛洛离开前留下了完整的实验记录。权威学者的背书……玛格丽特女士的推荐信分量足够,但我还需要联系父亲在王都的几位老朋友。时间紧,但并非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重点是听证会本身。汉密尔顿亲自主持,还会找学术监察处的人来……他们一定会极力夸大项目的风险,质疑我们的动机和能力。我们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各种刁难。”
李查德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学术听证会再怎么刁难,终究是在规则之内。
“那就准备吧。”他说,“先去安顿下来,然后联系该联系的人。”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报备中心。
门外,侍从已经将黯影极光牵了过来。他们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向学院内的住宿区行去。
然而,经过驯马场时,一群正在训练的青年学员恰好休息,聚集在场边。
看到李查德和歌薇并肩骑马而过,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却兴奋的议论。
“看!他们一起从报备中心出来了!”
“听说阿斯代伦现在是奥古斯特的继承人了?就是他在担保歌薇学姐的研究项目。难怪歌薇学姐会和他一起……”
“什么一起?阿斯代伦明明是奥古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自然是和叶卡琳学姐在一起了!至于歌薇学姐?这我倒是不知道了。”
“可是阿斯代伦那名声……叶卡琳学姐和歌薇学姐能看得上他?”
“谁知道呢?他们之间的事,咱们哪懂……”
流言如同蔓草,在看不见的角落疯狂滋生。那些暧昧的猜测、捕风捉影的联想,在休学季空旷的学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歌薇仿佛没有听见,目光直视前方。
李查德则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群学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阿斯代伦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然后,他轻轻一抖缰绳,黯影极光加快步伐,与歌薇一起,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身后,那些议论声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们的离去而更加热烈。
学院的一角,一栋石砌小楼的二楼窗前,一个穿着精致常服、面容阴柔的青年正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阿斯代伦……歌薇·维多利亚……奥古斯特家族……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汉密尔顿那个老顽固,应该已经给他们找够麻烦了吧?不过,光是麻烦……可不够。”
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虫子。
虫子泛起微光,他对着它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将其收起。
窗外,天色渐晚,学院城的虫玉灯次第亮起,将这座精英之城点缀得如同星河落地。
而某些暗流,正在这璀璨的光辉之下,悄然涌动。
维克多·索图斯,东海公爵的私生子。
由于莱昂纳多死了,维克多自然也就成为了东海爵位的继承候选人之一。
虽然维克多要感谢夜潮堡事件让自己那个兄长身亡。
但他仍旧需要打击奥古斯特家族的势力,在父亲面前争夺好感,展示自己的能力。以便在众多可能的私生子中脱颖而出。
李查德和歌薇今天遭到汉密尔顿教授的刁难,自然也是他的示意。
……
夜晚的教廷骑士学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朝气,被一种沉静而有序的氛围笼罩。
虫玉路灯沿着宽阔的道路次第亮起,投下柔和而恒定的光晕,照亮了修剪整齐的灌木与古朴的石砌建筑。
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的清香,以及远处训练馆隐约传来的、有人加练的器械声响。
李查德与歌薇从一家位于生活区边缘的平价餐厅走出来。
餐厅里温暖的光线、简单的木质桌椅、以及那弥漫着的、由大块虫兽肉、香料与烤面包混合而成的朴实香气,都带着一种与学院精英气息格格不入的市井味道。
他们吃了一顿简单而迅速的晚餐,期间交流不多,主要围绕着三天后听证会的准备细节,需要联系的人、需要调取的数据备份存放点、以及可能面对的质询方向。
餐厅门口,微凉的夜风拂过。歌薇紧了紧猎装的领口,看向李查德:
“住处安排好了吗?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关于李查德借用阿斯代伦身份在学院内活动,两人心照不宣,但涉及到具体生活安排,还是有些微妙。
“嗯。”李查德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带着点阿斯代伦式的理所当然。
李查德之所以没有否认阿斯代伦的身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总不可能和歌薇去一起去住女生宿舍吧?
虽然在教廷骑士学院内,歌薇有自己的单人独栋楼,也有客房。
但毕竟是人多眼杂的学院内,李查德跟着住进去影响不好。要是叶卡琳再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我去我姐……我以前住的那栋楼就行。管理员应该认得脸,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刻意模糊了主语,但意思明确。歌薇对此没有表示异议,这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学院给高阶学员分配的居住区是独立的小楼,单人独栋私密性很好。
若李查德以真实身份或其他名义去申请临时住所,不仅手续麻烦,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更容易引人注目。而阿斯代伦作为查理曼家族的嫡系,在学院拥有固定居所是天经地义的事。
“也好。”歌薇应道,“那我先回我的住处。明天一早,我去图书馆调取数据副本,并开始联系父亲在王都的旧识。你……也可以看看阿斯代伦那边是否留有什么能用上的、关于学院内部人际关系或往年听证会记录之类的资料,也可以找找看。但我估计按照她的性子,应该是不会有的……”
“明白。”李查德回应。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各自的任务清晰。
没有更多寒暄,他们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简单道别。歌薇转身,步伐利落地融入夜色,朝着女性学员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李查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朝着歌薇指的方向,男生住宿区,阿斯代伦居住的区域行去。
他走得并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建筑和路标。
学院内部规划严谨,不同年级、不同系别的学员居住区划分明确。阿斯代伦作为高年级的知名人物。
其住所位于一片环境更为清幽、楼间距更宽敞的区域。这里的每栋小楼都带着独立的小庭院,风格统一却各有细微装饰,显示出居住者的个性与家世。
很快,李查德找到一栋两层高的砖瓦小楼前。门前的邮箱写得很清楚:“阿斯代伦·查理曼。”
放眼望去楼体线条简洁,外墙爬着些冬季休眠的藤蔓植物。
门前有个小小的石板台阶,一侧立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邮箱。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漆黑一片,显然空置已久。
他走到楼前,略微踌躇了一下。直接推门进去是不可能的,每栋楼都有对应的门禁管理。他需要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循着记忆中歌薇的讲述和路牌指示。
他找到了附近一栋稍大的、像是管理处兼管理员住所的建筑。里面亮着灯。
敲开门,一位穿着学院制式工装、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管理员探出头来。他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似的东西。
“您好,”李查德学着记忆中那些贵族子弟的姿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是阿斯代伦·查理曼。刚返校,需要回我的住所。”他没有多解释,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借着门口的光线仔细打量了李查德几眼。只有黑发不同?年轻,容貌……确实和印象中那位张扬的查理曼少爷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气质似乎内敛了些,少了些那股子跋扈劲儿。
不过休学一段时间,人有变化也正常。管理员很快露出笑容,显然认出了这张脸,或者说,认可了阿斯代伦这个身份。
“啊,是阿斯代伦少爷!您回来了!”管理员语气热情,带着对熟客的恭敬,“您那栋楼一直按规定定期打扫维护,随时可以入住。这是备用钥匙,您收好。”
他从腰间一串钥匙里熟练地取出一把铜制的、造型精致的钥匙,递给李查德。
“有劳。”李查德接过钥匙,简短道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姐姐这个身份在学院的基础设施层面,确实畅通无阻。
“您客气了。需要帮您准备些日常用品或者食物吗?虽然您可能用不惯这里的……老管理员殷勤地问道。
“不用,我自己处理就好。”李查德打断他,他不想多生枝节。
“好的,好的。那您请便,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管理员连连点头,目送着李查德转身离开。
回到那栋小楼前,李查德用钥匙打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久未住人、但经过打扫后残留的淡淡清洁剂和干燥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步入屋内,随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静静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感知着周围。屋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虫玉灯开关。
“咔哒。”开关细线被落下。
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天花板镶嵌的虫玉灯中亮起,均匀地照亮了整个一楼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