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踏入阿斯代伦的公寓时,暮色正缓缓漫过天际,临近黄昏。
最后一缕残阳透过落地窗斜射而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黯淡的金色光带。
窗外的学院城轮廓逐渐模糊,尖塔与钟楼的剪影开始融化在渐浓的暗蓝色里。空气中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寂静,唯有远处训练场偶尔传来的兵器交击声,被厚重的墙壁过滤成闷响。
客厅桌案上,朱丽娅差人送来的行程清单整整齐齐码放着。
羊皮纸边缘烫着王室金漆徽记,每一行日程都透着精心安排与贵族式的考究。可李查德的目光,却全然被另一样东西攥住。
回忆起昨晚,二楼床下保险柜中,姐姐余下的那几本日记。翻找出来放在床上静静翻阅,暗沉的皮革封皮在暮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伸手触碰那些书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熟悉。第一本日记已让他窥见了姐姐内心的一角,而剩下这些……又会藏着怎样的秘密?
没有迟疑,他转身走进卧室。
那口沉甸甸的保险箱立在床底阴影里,锁扣在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
李查德蹲下身,指尖拨动密码盘。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箱门应声而开。
第二本日记安静躺在天鹅绒内衬上,比第一本更厚,也更精致。
取出它时,皮革封皮在掌心留下粗粝的质感。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边角早已磨得发毛,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纤维。
岁月在封面上刻下无数细微的划痕与凹陷,仿佛这本册子曾随主人辗转颠簸,见证过太多不为人知的旅程。
李查德倚在床头,让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逝,他抬手点亮床头的水晶灯,暖黄色的光芒漫洒开来,将日记封皮上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指尖轻缓地掀开扉页。
纸页边缘泛着均匀的焦黄,像被时间之火缓慢熏烤过。墨迹已有些许褪色,但依然顽强地烙印在纤维深处。这本日记的笔迹,比第一本潦草得多,不再是那种工整流畅、近乎印刷体的骑士学院标准字体,而是变得急促、凌乱,笔画间的连笔愈发狂放,有时甚至整段文字都微微倾斜,仿佛书写时的手腕在颤抖。
姐姐落笔时,心绪远比此前纷乱繁杂。
开篇依旧是她在骑士学院的日常琐事:
晨间骑术训练时差点摔落的窘迫,剑术课上击败高年级生的得意,图书馆禁闭期间偷读浪漫小说的窃喜。
字里行间零星缀着对小查德的惦念。可翻至约莫三分之一处,纸张的质感开始变化。
之前的纸页光滑平整,从这里开始却多了细微的褶皱,像是曾被水渍浸润又风干。
墨迹时浓时淡,有时力透纸背,有时又轻得几乎难以辨认。而一个陌生的称谓,开始反复跃入眼帘,
鸟嘴医生。
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时,笔迹格外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王国历547年,三月。今日在学院禁书区的角落,我偶然翻到一本残破不堪的手抄本。」
「书脊已完全脱落,内页松散如秋日落叶。管理员说这是五十年前从南方某座废弃修道院收缴的异端文献,本应销毁,却因疏忽?不知为何这么巧合,反正它遗落在书架最底层,被尘埃掩埋至今。」
「书中提及一个名为鸟嘴医生的存在,说这群人曾活跃于百年前的瘟疫浩劫之中。」
「他们头戴鸟嘴面具,身披浸过蜡与草药的黑袍,手持长杖行走于尸横遍野的街巷。可书中记载,他们救治病患的方式诡异至极,不靠药剂,不施外科,仅凭仪式与祈祷。」
「更古怪的是,所有被他们医治过的病人,无论最终生死,都会失去染病期间的记忆。有人醒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有人则开始诉说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经历。」
「那手抄本里还夹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插图,对折多次,边缘已碎裂如蝶翼。我将它小心展开。」
「只见画中人身覆鸟嘴面具,面具的喙部异常修长,弯曲如镰月。他手执一只镶嵌紫水晶、盛满深色液体的杯盏,从旁注的微小字迹辨认,那是鲜血,正对着一具裸露胸腔的尸体喃喃低语。」
「尸体胸腔被剖开,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旁侧用古基尔语批注着一行小字:灵魂观测仪式。」
「灵魂……?」
「这让我突然想起小查德。他的灵魂被时之虫送往地球,这是不是意味着……灵魂本就是可剥离、可转移,甚至能被封存的存在?」
「如果鸟嘴医生真能观测灵魂,那他们是否也能……捕捉灵魂?禁锢灵魂?或者,将灵魂从一个容器转移至另一个容器?」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手在颤抖。」
李查德的心跳悄然提速,指尖拂过灵魂观测仪式那几个字。纸张在此处有轻微的凹陷,像是姐姐曾长时间按压笔尖,陷入沉思。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页。
「四月。我托了几名黑市情报贩子,打探鸟嘴医生的踪迹。」
「其中一个老者,在收取三万金迪奥后,告诉了我他的经历。他年少时在南方边境的废墟里,见过相似的符号。」
「那是在塞维利亚城以南三日路程的荒原上,一片废墟的地方。」
「据说是三百年前某场战役的遗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丛生的毒荆棘。老头说,他在一面尚未完全倾塌的石墙内侧,见过一个雕刻精致的逆十字,周遭环绕着羽毛与眼瞳的纹样。」
「那是鸦学派的徽记。」
「我追问鸦学派是什么。老头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恐惧。」
「压低声音,那是一群研究不该被研究之事的人。灵魂、记忆、死亡的本质。据说他们相信人类的意识并非神明赐予的礼物,而是某种可以测量、可以分解、可以重组的东西。」
「就像炼金术士分解物质。」
「鸦学派……鸟嘴医生……二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是同一组织的不同分支?还是师承关系?或者鸟嘴医生是鸦学派某种具体实践的代称?」
「我想要追问更多,老头却说他只知道这些。临走时,他想要抓住我的手腕,被我躲开。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恳求我。“小姐,别再打听了。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又给了他三万迪奥币,可惜实在是没有问到后续。」
「更可惜的是那老者说罢没几日,便被人发现死在家里。尸体蜷缩如婴孩,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七窍流出黑色粘液。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就像……就像他的恐惧本身杀死了他。」
「像是遭了诅咒反噬,最后竟然连尸骨都没留下,清扫窝棚的人说,他们抬起尸体时,那具躯壳竟如灰烬般碎裂,散落一地。」
「线索,就此断了。」
读到此处,李查德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环顾卧室,水晶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汁。一切寂静,唯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他继续翻页。
然后僵住了。
日记写到此处,往后整整十七页,他数了撕痕边缘的装订线孔洞,被人撕得整整齐齐。断口平滑,显然是用了锋利的裁纸刀,沿着装订线内侧精准切割。
撕下的纸页了无痕迹,只留下空白的内侧边缘,像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伤疤。
李查德的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撕痕边缘。纸张纤维在此处微微翘起,触感与周围光滑的纸面截然不同。
是姐姐亲手所为吗?毫无疑问,这种精密而决绝的撕法,只有知晓内容的人才会如此处理。
是内容太过凶险,不能留于世间?还是她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包括现在的自己?
或者……她害怕这些文字本身会招来什么?
李查德压下翻涌的疑问,继续往后翻。
撕页之后,日记的厚度明显变薄,剩余纸张松散地晃动着。
接下来的记录变得零散断续,有时整页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也更加潦草,仿佛书写者在恐惧中仓促落笔。
「五月。我又寻到些许线索。在图书馆最底层的档案室,那里堆放着王国建立前的地方志与民间传说汇编,我找到一本南部边境的村镇纪事。书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墨迹褪成淡褐色。」
「其中有一章记载了鸦面行者的传说。说他们会在月圆之夜出现在瘟疫肆虐的村庄,不救人,只观察。观察濒死者瞳孔的扩散速度,记录尸体僵直的时间,收集死者最后一口气凝结的灵魂。」
「纪事的编纂者,一位匿名的修士在旁注中写道。这些鸦面行者不属于任何已知教派,他们崇拜的不是女神,而是知识本身。他们相信死亡是通往终极真相的大门,而瘟疫,则是女神为人类强行推开的那道门缝。」
「鸟嘴医生似乎当真与灵魂、记忆相关的禁术牵扯颇深。他们不被任何王国与教廷认可,行事诡秘至极,甚至有传言说他们能与亡者沟通。」
「不是通灵术那种模糊的感应,而是真正的对话。让已死之人重新开口,讲述死后所见,讲述灵魂离体时的感受,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与亡者沟通……若这是真的,我是不是就能……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小查德并未死去,只是灵魂去往了别处。他还活着,在名为地球的世界的某个角落罢了。」
「可我为何要撕掉那些页码?是心生恐惧?还是险些被时之虫察觉?我无从知晓,却笃定这般做是对的。那些文字不能留下,甚至不该被写下。有些知识本身就会吸引不该被吸引的目光。」
「罢了。此事太过凶险,知晓得越少越是安全。我将所有相关内容尽数撕去,余下的,只留给自己知晓便好。」
「就让这些秘密,随我一同埋入坟墓。」
日记在此处空了几行,最后一段笔迹格外沉重,每个字的笔画都深深陷入纸中,力透纸背:
「鸟嘴医生或许握有灵魂的终极秘密,可触碰他们,便等同于踏入万丈深渊。」
「我满心好奇,却更惧怕失去找回小查德的唯一契机。」
「所以,就此止步吧。」
——阿丝黛尔·查理曼。王国历547年,五月末
合上日记,李查德久久缄默。
水晶灯的光芒在暗红色封皮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血釉。他背靠床头,仰面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词:
鸟嘴医生、鸦学派、灵魂、禁术、废墟、与亡者对话……
姐姐因恐惧与谨慎选择了止步,甚至亲手撕毁了可能指向真相的关键记载。
她在日记里写下就此止步,然后真的停下了追寻的脚步,转而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骑士之路上,通过功勋与地位,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
可李查德别无选择。
按照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姐姐的灵魂被困某处。
而自己必须寻回她。更要彻查时之虫与穿越的真相,弄清为何偏偏是他们姐弟被选中,弄清那道连接两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弄清所有谜团背后那双若隐若现的手。
鸟嘴医生这条线索,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不能再待在学院了……”李查德低声喃喃,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的计划在此刻显得幼稚而可笑,依托朱丽娅的庇护,在骑士学院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慢慢探查姐姐的过往,同时结识贵族子弟,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可如今,日记上那些整齐的撕痕,姐姐那句踏入深渊的警示,还有老头死状的描述,都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真正的答案从不在骑士学院这些光鲜亮丽的高塔与殿堂里。
它或许在南方边境那片更古老、更隐秘、也更危险的土地上。
在那些被教廷列为禁地的废墟中。在那些游走于阴影的异端团体间。在那些连书写都会招致灾祸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