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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塞维利亚城
    李查德起身走到书桌前。

    朱丽娅送来的行程清单平铺在桃花心木桌面上,羊皮纸的质感细腻光滑。

    上面列着未来三日王室巡视的公开行程:

    图书馆特雪区参观、高阶训练场演练、教授茶话会、贵族晚宴……每一项都精心设计,既能展现王室的亲和与威严,又能让他以阿斯代伦弟弟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触学院核心资源,结识各方人物。

    这本是绝佳的机会。

    可此刻,这些安排在他眼中已毫无意义。

    图书馆特雪区不会再有鸦学派的文献,高阶训练场练不出对抗异端的力量,教授茶话会上更无人会谈论灵魂观测仪式。

    他执起笔,那是一支精致的镀金钢笔,笔杆上刻着阿斯代伦的名字缩写,蘸了蘸墨水瓶中尚未干涸的墨水,在另一张空白信纸上飞快书写:

    「朱丽娅姐姐,家族突有急事,召我即刻返回南境。事发突然,未能当面辞行,深感歉疚。」

    「承蒙您多方照拂,安排周全,本应珍视此次学习良机。然家命难违,恕我无法陪同后续巡视行程。清单已阅,心意领受,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盼日后于王都或北境再会。——李查德·查理曼。即夜」

    他将信纸折成三折,用桌上那枚火漆印章压住然后。

    他将信放在客厅桌案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份行程清单旁边。

    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行囊。

    动作迅速而安静,像夜间捕食的虫兽。

    他只带上必要的东西:

    姐姐的几本日记用布仔细包裹,塞进衣服内袋。

    身份文书与查理曼家族的纹章戒指贴身存放;随身衣物只取最简朴的几件,深色便于夜间行动。

    至于阿斯代伦的其余物品,他一概未动。卧室维持着主人临时外出的模样,仿佛阿斯代伦只是去训练场加练,片刻即归。

    这样最好。朱丽娅发现他离开后,只会以为查理曼家族真有急事召他回去,不会起疑,更不会深究。

    夜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

    李查德背上行囊,最后环顾这间公寓。虫玉灯依然亮着,在空荡的客厅里投下孤寂的光。窗外,学院城的灯火在远方的山丘上明灭闪烁,像坠落的星群。

    他关掉灯,房间融入黑暗。

    学院后门的守卫认得他这张脸,与阿斯代伦·查理曼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年轻些,眼神也更沉静。

    当李查德牵着马走近时,那名中年守卫举起提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的脸庞。

    没有过多的盘问,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李查德翻身上马,黯影极光轻嘶一声,蹄铁在路上叩出清脆声响。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骑士学院的高塔在夜色中耸立,尖顶刺入深紫色的天穹。那里有姐姐奋斗过的痕迹,有她留下的荣耀与谜团,也有她最终未能揭开的真相。

    而现在,轮到他了。

    缰绳一振,黯影极光一组腿迈开步伐,起初是小跑,很快加速为奔驰。

    马蹄声踏碎寂静的夜路,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回荡,惊起栖息在屋檐的夜鸟。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意与远山草木的气息。

    李查德伏低身体,让马匹完全放开速度。

    塞维利亚城在南方。南方的某处更是查理曼家族的封地所在。

    也是日记中提及的废墟所在的区域。他需要先到那里获取更多信息,然后再设法寻找鸟嘴医生与鸦学派的踪迹。

    夜色如墨,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与零星农舍,窗口透出暖黄的灯火,像大地睁开的困倦眼睛。

    他策马掠过这些微光,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姐姐日记中的字句在脑海中翻涌:

    “触碰他们,便等同于踏入万丈深渊。”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灵魂观测仪式……与亡者沟通……”

    他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那不是骑士学院里明码标价的功勋与荣耀,而是阴影中的禁忌、教廷焚烧的异端、连书写都会招致死亡的知识。姐姐因恐惧而止步,但他不能。

    不仅因为要找回姐姐的灵魂。

    更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召唤,那种自穿越以来就缠绕着他的虚无感,那种在两个世界间撕裂的错位感,那种对自己存在本质的茫然……

    或许鸟嘴医生掌握的,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关于灵魂究竟是什么。

    关于他为何能跨越世界。

    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星辰在头顶缓慢旋转。

    李查德抬眸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查理曼家族的领地,是和姐姐一起长大的地方,也是秘密开始的地方。

    鸟嘴医生……鸦学派……无论你们藏得何等隐秘,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

    我定会找到你们。

    李查德并未按记忆返回查理曼家族的主城,那座位于封地中心、有着白色城墙与蓝色尖顶的宏伟建筑。

    相反,他在岔路口选择了向西的小径,连夜赶赴南境的塞维利亚城。

    选择这里有几个理由:其一,塞维利亚城是南境最大的商业与交通枢纽,三教九流汇集,情报流通远比偏僻的家族领地迅速。

    其二,老头提及的废墟在塞维利亚城南,以此城为据点展开搜寻最为便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隐蔽。

    家族突然召他返回?这借口骗得过朱丽娅,骗不过查理曼家族内部的人。

    一旦他现身主城,父亲立刻会知道他擅自离开北境,届时免不了一番盘问与禁足。而在塞维利亚城,他只是个暂居的过客,可以自由行动,不受家族耳目监视。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看见了城墙。

    塞维利亚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这座城市并无太大变化,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群沿山坡铺展,白色大理石在初升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穹顶、拱廊、雕花立柱,处处透着古典的优雅。只是规模似乎扩大了,城墙外围出现了新的街区,脚手架林立,显示着这座城市的蓬勃生机。

    城门刚开,早市的喧嚣已隐约可闻。李查德放缓马速,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前进。商队、农夫、朝圣者、流浪艺人……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面包、香料、马粪与晨雾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牵着马刚走出几步,一个裹着厚重大衣、眼神飘忽的女人便从街角的阴影里悄然贴了上来。

    她约莫二七八岁,面容精明,嘴角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大衣下摆沾着泥点,显然常在街头走动。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要不要看看房产?雇仆从、办身份、安排体面职业……塞维利亚城里,可没有我露丝办不到的事!”

    这熟稔的搭讪腔调,这游走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模糊语气,让李查德瞬间想起威尼斯城的华莱士。

    看来无论哪座城,都少不了这般人物。他们扎根市井最浑浊的底层,连通明暗两界的生意,确是这城市机器中一股必要却上不得台面的零件。

    只不过,眼前这女人,八成只是某位大佬手下跑腿的小角色。真正掌线的人,可不会亲自在街角招揽生意,他们只会坐在温暖的客厅里,喝着红茶,等手下把客户带上门。

    李查德驻足打量她片刻,自己确实需要个落脚处。

    旅馆人多眼杂,不适合长期潜伏;租住民宅又需要身份登记,容易留下痕迹。

    如果能在黑市弄到一套无需登记、位置隐蔽的住所,再加一层伪造身份掩护,今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开口,想探探她的底:

    “教廷内部的职务,能安排吗?什么价钱?”

    女人的眼睛骤然一亮,瞳孔里闪过看到肥羊的光芒。她凑得更近,大衣领口里飘出香水与烟草混合的气味:

    “当然能!您是想当替贵妇倾听忏悔的洗礼神父,这职位清闲,油水多,就是得会说话;还是执掌圣鞭、审判异端的裁判官,这职位威风,权力大,不过风险也高,容易得罪人。只要五百万迪奥,路子上头都有人,保证文书齐全,推荐信到位,一个月内上任……”

    “停。”李查德脸一沉,“我没钱,说个最便宜的。”

    他本是随口调侃,没料到她竟当真接话,看来她背后的势力,手还真能伸进教廷里去。这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更要命的是,他此刻囊中空空。叶卡琳娜从没有给他零花的习惯,在外的所有额外花费,都得找奥古斯特家族在当地的联络人凭票报销。

    他这次走得匆忙,身上只有自己留下的一点私房钱,大约一千迪奥。

    露丝瞪圆了眼,上下打量他,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压根不信这少年没钱,那匹坐骑八足的肌肉线条流畅,马具华丽昂贵,少说值四百万迪奥。

    少年身上的衣物剪裁合体,面料也是上等羊绒,绝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可转念一想,哪有人一见面就谈这等黑市买卖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来试探的?

    她迅速堆起更热络的笑,搓着手说:

    “那……普通的教廷礼仪骑士,挂个虚衔,不用当值,月俸三十个金迪奥。不是我抬价,您明白的,贵族老爷好说话,给点钱打点打点就行。可那些神官老爷……胃口向来不小,层层关节都得喂饱。”她面露难色,眼睛却一直瞄着李查德的表情。

    “一千迪奥,给我找个1000迪奥币能干成的事。”

    李查德干脆摊牌。

    露丝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勉强回过神。她盯着李查德华丽的衣着,再看看那匹骏马,表情扭曲得像吞了只苍蝇。

    一千迪奥币?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算不少钱了,但对于这位少爷……

    这少爷看着可不像穷光蛋啊……是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来塞维利亚闯荡的冒险者?寻仇的?逃婚的?是来找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结果发现对方已经嫁人的倒霉蛋?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闪过。但身为街头掮客,她的职业信条是。肥肉吃得,苍蝇腿也得嘬。几天没开张,一千迪奥好歹能塞牙缝,总比空手而归强。

    “这样吧,”

    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们老大在城墙边上有个铺面,原来是间诊所,鸟嘴医生的诊所。那医生……啧,上个月被人像剁狗一样宰了,铺面空着也是空着。月租一千迪奥,住所和身份一次解决,原来的医师执照还没注销,您暂时顶着他的名头,怎样?”

    “一个月一千迪奥?!”李查德脑海里,梦虫小萝莉惊得瞪大双眼。

    一旦脱离严肃场合,这只寄生他脑内的虫子便活泼起来,思维直接在他意识里嚷嚷。

    “这什么鬼物价!壁内世界都这么夸张吗?!在威尼斯城,这个价钱能租间带院子的房子了吧!”

    李查德没理会梦虫的抗议。他虽穷,却懒得讨价还价,时间比金钱宝贵,他需要尽快安顿下来。

    而且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就像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一样。自己就是为了调查鸟嘴医生来的,没想到一进城就遇到个捐客,给自己介绍了一间鸟嘴医生的诊所。

    这种巧合,李查德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肯定是最近那个一直没有给自己发消息的时之虫在搞鬼!

    不去想太多,他必须抓住一切线索开始调查鸟嘴医生的事情。于是把那钱往露丝手里一丢:

    “带路。”

    梦虫小萝莉简直要抓狂:

    “主人!你至少还个价啊!八百!不,五百!主人你根本不会管钱对吧?对吧雷霆魔虫?你说句话啊!”

    另一只寄生体内的虫子,那只沉默寡言、只在战斗时才会释放雷霆之力为其他虫茧供能的存在,此刻毫无反应。或许她本来就很没有什么存在感,也可能对世俗的金钱交易毫无兴趣或者说没有概念。

    露丝掂了掂钱袋,迅速塞进大衣内袋。这单生意除去要给老大的抽成、打点街区管理员的清洁费、还要留点给自己买酒,其实赚得不多。

    但她喜欢李查德这般爽快的客人,不啰嗦,不挑剔,付钱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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