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露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既是推销,也是探底与活跃气氛的玩笑话:
“走着!少爷一看就身手不凡,这气质,这坐骑,将来准能当上军团骑士长……往后想赚钱了,打角斗、赛马,我老大都有门路。”
“要是实在不想努力,我还能给您介绍个有钱的寡妇,刚死了丈夫,继承了大笔遗产,就喜欢您这样年轻俊俏的。只要忍得住她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啧啧,像打翻了一整瓶玫瑰精油泡在死老鼠里。但是,可以包您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嘿嘿笑着,瞥了眼黯影极光。
“总好过骑着这样的好马,却住一千迪奥的破屋子。”
李查德打了个哈欠,一夜奔驰的疲惫开始涌上来:
“路子这么广,不如帮我约位寂寞的公主?要躺就躺最高的那位。”
“哎哟,少爷说笑了,”
露丝夸张地比划着自己的胸口,动作粗俗却精准,也不看自己有没有作案工具。
“我要真有那本事上公主的床,自己早就去了,还在这儿喝西北风?”
李查德没再接话。
二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马蹄与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错落的声响。
塞维利亚城面积虽不及新罗马与威尼斯,可若论房屋密布、街巷拥挤,却也远胜二者之和。
建筑一栋挨着一栋,阳台几乎要碰到对面的窗户,晾衣绳横跨窄巷,挂着各色衣物如万国旗。
放眼望去,公寓洋房、歌剧院、公园、角斗场、教堂尖顶……连绵不绝的屋宇吞噬了地平线,只在远处露出城墙那巍峨如山峦的轮廓。
随着他们深入城市,街景逐渐变化。
繁华的商业大街被抛在身后,两侧出现整齐的富人宅邸,铁艺栏杆后的花园里,早起的园丁已在修剪玫瑰。
再往前走,建筑开始变得低矮拥挤,墙面出现污渍与裂缝,街道也狭窄起来,石板路坑洼不平,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最后,他们踏入一片紧贴城墙的昏暗区域。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也是阳光的禁区。
高达数十米的城墙如悬崖般耸立,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整片街区,即便在正午,这里也如同黄昏。
房屋低矮歪斜,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少数几扇透出烛火的微光。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腐烂物与劣质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权贵之流绝不踏足此地,巡逻队也罕有光顾。这里是贫民、逃犯、黑户、以及一切不想被看见之人的聚集地,是塞维利亚城光鲜表皮下的溃烂创口,是某种意义上的净土。
露丝以月租一千迪奥租给李查德的诊所,便坐落于此。
吉德私人诊所。
招牌悬在门楣上,木板已经朽烂,字迹是用暗红色的油漆,或者说,某种看起来像油漆的粘稠液体,书就的。
油漆流淌的痕迹如凝固的血泪,在岁月侵蚀下龟裂剥落。招牌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医治一切病人、伤者,包括死者。救不活,分文不取。
“连死人都能救?好大的口气。”
李查德微微挑眉。不知为何,踏入这片街区后,他原本紧绷的心情反而莫名松快了几分。
这不是舒适,而是一种……如鱼得水般的契合感。仿佛某种直觉在低语:
关于灵魂的秘识,关于鸟嘴医生的踪迹,关于姐姐撕掉的那些页码背后的真相,就藏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褶皱里,藏在这类见不得光的地方。
“谁晓得呢?”露丝耸肩,满脸鄙夷。
“就算生了病,也没人找这种蹩脚医生。宁可让那群牧师狮子大开口,拔颗牙要收五万迪奥,接个骨能掏空全家积蓄,但,至少他们真能治病。
她朝招牌啐了一口。
“而这些庸医……只会放血。不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断手断脚,一律放血。去年有个铁匠伤口感染,来这里放了两碗血,当晚就死了。”
看来基尔王国的人,早已认清放血疗法的荒唐。只是教廷垄断医疗,普通民众别无选择。
李查德望着那油腻发黑的招牌,望着那行救不活,分文不取的狂妄宣言。
虽根本不认识吉德是谁,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无端感到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虫兽嗅到同类残留的气味。
“我就送到这儿了,”露丝缩进城墙投下的阴影里,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这地方邪门得很,每次来收租,那鸟嘴医生都盯得我发毛……他的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像在估量一具尸体能拆出多少根骨头。”
她连钥匙都没递转身便跑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回荡,很快消失在拐角。
李查德独自站在诊所门前。
晨光被城墙完全遮挡,这里依然沉浸在深蓝色的昏暗里。
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纸屑与灰尘,也带来远处市场的隐约喧嚣。
李查德望着她撒丫子狂奔的背影,心里总隐隐觉得被坑了一把。
好在门锁这种小把戏根本拦不住他。飞起一脚,木门应声而开。
踏进诊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昏暗中浮动。前任主人吉德医生的遗体虽然已被移走,房间却未曾打扫,四处溅落的肉泥与血污依旧黏在墙壁和地板上,触目惊心。
所幸天气严寒,腐败的气息尚未蔓延。
诊所门面虽窄,内里却颇深。两排靠墙的玻璃架上,密密地摆满了瓶瓶罐罐。不是泡着扭曲的头颅,便是断肢或内脏,像是有意为之,为这空间平添了几分诡秘与悚然。
里头的手术间里立着一张木质手术台,台面染着深褐色的干涸血痕。棕色的束缚皮带下方,布满了指甲疯狂抓挠留下的白痕。一旁的手术器械黝黑发亮,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比起诊所,这儿更像一处刑讯室。
最里间是相连的卧室与书房,沙发、书桌、床铺一应俱全。李查德理所当然地瘫进那张看起来颇为惬意的沙发,顺手拿起吉德医生留下的笔记翻看。
怪诞,只能用这两个字形容。
李查德快速扫过那位鸟嘴医生留下的手迹,完全看不懂这个怪人到底在研究什么。
满页都是扭曲、诡异的生物图样,巨型肉球人、浑身布满眼珠的球状生命、触须盘绕的水母状怪物……造型带着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克苏鲁风格。
可它们似乎又与这个世界主流的虫类形态没有明显关联。
若说他们在制造怪物,似乎又不太可能,诊所就这么大,李查德仔细检查过一遍,根本不存在地下室。
这本笔记,简直像一位不被世人理解的抑郁画家,纯粹为了惊悚而惊悚,刻意堆砌出来的恐怖幻想。
李查德莫名觉得,这群鸟嘴医生就像一群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关于时之虫的线索,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出现在手稿里?事情若真这般顺利,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网文男主角?
于是,他对手稿的兴趣也淡了下来,只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着。
“主人!这些……还要留着吗?不要的话,我们扔了吧?看着好吓人。”
梦虫小萝莉指的自然是衣柜里那几件厚重的黑色毛毡长袍,还有几个几乎和乌鸦嘴一模一样的鸟嘴面具,光是白天看着就心里发毛。若在半夜撞见,恐怕真会让人以为是死神亲临。
“不用,摆着看看吧。”李查德却直觉这身行头或许有用,说不定能借此混进其他鸟嘴医生的圈子呢?
他其实把那些泡着器官的瓶罐全扔到门外。
没想到,门外的暗影极光凑过来,竟一股脑全吞了下去。
毕竟是肉食性的虫兽,否则哪来的营养维持那么庞大的体能消耗,以及堪比地球高铁的奔驰速度?
“妈的,那里面肯定有防腐剂……”
李查德低骂一声,有些无语,却也没拦着。
“算了,吃就吃吧,就当你是移动垃圾处理站了。”
他现在实在没多余的钱给这匹身价不菲的超跑级马儿买肉,这一路上,暗影极光可都是啃草皮过来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像是有人正小心翼翼地踩过倒塌的门板,悄然潜入。
李查德仿佛没听见,依旧垂眼翻着书页。
脚步声停了片刻,一道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却悄然袭至背后。
“不许动,”
清厉的呵斥刚起,李查德已一掌扫灭蜡烛,反手抓起桌边的雨伞,翻身向后跃开,与来者缠斗在一起。
漆黑的房间里响起几声短促的肢体碰撞,接着又是几下清脆利落的砰砰闷响,两人旋即分开。
当光线重新亮起时,李查德捂着肩膀,眉头紧皱。
一束如手电筒般的光照向墙角,隐约映出一道身影,黑发,俏丽而年轻的脸庞,手中还握着一件造型手杖模样奇特的器械。
不是叶卡琳还能是谁?
“哼,你被我逮捕了。别想着逃跑,双手抱头,蹲下。”
公爵小姐扬起下巴,娇声嗔道。
她身后,莎莉莉缓缓走了出来,小声唤道:“少爷……”
“啊?你们怎么来了!”李查德一脸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了缘由,肯定是朱丽娅把这消息捅给了叶卡琳。
诊所内光线昏暗,叶卡琳手中那根手杖一样发光的小器械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勉强照亮这间充斥着血腥与诡异气息的房间。
光晕中,三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重叠的影子。
李查德捂着被叶卡琳用某种特殊器械击中的肩膀,那东西显然不是普通武器,击中时带着一股麻痹性的震荡,此刻肩部肌肉仍在微微抽搐。
他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女,惊讶过后,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见到亲近之人时的放松。
叶卡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外面罩着一件带兜帽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但那双绯红的眼眸在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先是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查德,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明显的新伤后,紧绷的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懈了一分。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绷着,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后怕。
“朱丽娅的消息传得很快。”
叶卡琳哼了一声,收起那根发光手杖,让它靠在墙上,那内部似乎是某种利用特定虫类分泌物制造的便携光源。
“她说你被家族急事召回南境,但只留下一封含糊的信就不告而别。你觉得我会信?真是的,编谎话都不会编一个像样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沾有污渍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卡琳的目光扫过诊所内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的玻璃空架、染血的手术台,最后落在李查德刚才翻阅的那本怪诞笔记上,眉头皱得更紧:
“然后奥古斯特家在塞维利亚城的联络点回报,说根本没有接到你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家族紧急召回的命令。李查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跑到这种,这种地方来?”
她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隐瞒、被置于担忧之中的焦躁。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表露脆弱的女人,可当朱丽娅那带着暧昧试探语气的传讯抵达北境。
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侄女,说李查德疑似因家族事务匆匆离开学院,去向不明时……
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没有犹豫,她立刻带上这个家伙的小女仆莎莉莉,借助奥古斯特家族在南方的情报网与自己的白夜星辰,日夜兼程追了过来。
莎莉莉安静地站在叶卡琳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小女仆同样穿着便于旅行的朴素衣裙,外面套着厚实的毛呢外套,小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看向李查德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担忧和见到少爷的安心。
她没有像叶卡琳那样质问,只是轻声补充道:“少爷,您没事就好……小姐和我都很担心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