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看着她们。
叶卡琳强装镇定的怒气,莎莉莉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她们眼底那份因为寻找他而累积的疲惫与紧张。
这一切都像暖流,冲散了这间阴冷诊所带来的不适,也让他因为独自追寻危险秘密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他叹了口气,走到那张还算干净的沙发边,示意她们也坐下,虽然这地方实在不像个适合谈话的场所。
“我没有骗朱丽娅姐姐,”
李查德先对叶卡琳解释道,语气认真:
“只是家族急事指的不是查理曼家族,而是……我自己的事。我必须来塞维利亚城,必须找到一些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面对叶卡琳和莎莉莉,他不需要、也不想像对待朱丽娅那样用模糊的理由搪塞。
她们是他可以分享部分真相的人,尤其是叶卡琳。
“我在学院,找到了姐姐,阿斯代伦这个身份以前住的地方。”
李查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凝重。
随即补充:“还有她留下的日记。”
叶卡琳的瞳孔微微收缩。关于阿斯代伦,或者说阿丝黛尔·查理曼,她在学院时知道一些内情,但并非全部。
李查德曾简短地告诉过她,自己猜测的有关阿丝黛尔死亡的真相,以及那个身份背后的秘密。
此刻听到日记,叶卡琳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涉及更深层的、李查德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
“日记里提到了一些事情。”
李查德继续道,斟酌着用词:
“关于鸟嘴医生,关于鸦学派,关于……灵魂相关的禁术。姐姐似乎在追查这些东西,但后来因为恐惧或者别的原因停下了,甚至撕掉了日记里关键的部分。”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画满诡异图样的笔记。
“而我来到塞维利亚城,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里曾有一位鸟嘴医生。而这间诊所,就是他的。”
叶卡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本笔记,随手拿起翻了几页。
那些扭曲的生物图样让她也皱起了眉,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中一些零散的文字标注和符号吸引,那确实不像普通的医学或生物学记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你想通过鸟嘴医生,找到……找到关于你姐姐灵魂的线索?”
叶卡琳放下笔记,看向李查德,语气不再有怒气,而是变成了严肃的探究。“甚至,弄清楚你自己穿越的真相么?”
李查德坦然承认。
“是!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姐姐在日记里警告过,触碰这些等同于踏入深渊,但我没有选择。我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毋庸置疑的决心。
叶卡琳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李查德对姐姐的感情,也知道灵魂、穿越这些谜团对自己的心上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为了阿丝黛尔,也是为了李查德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她无法、也不会阻止他去追寻。
“所以你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跑到这种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
叶卡琳最终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但更多是担忧。
“你知道鸟嘴医生在教廷的记载里是什么吗?异端!邪术研究者!跟这些东西扯上关系,一旦被裁判所发现……”
“我知道。”李查德打断她,目光坚定。
“所以我更需要小心,更需要隐蔽。带着大队人马,或者大张旗鼓地以奥古斯特继承人的身份调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向叶卡琳,眼神柔和下来。“但我没想到……你会来。”
这句话让叶卡琳噎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但很快被她用惯常的冷傲掩饰过去。
“哼,我只是不想我未来的丈夫莫名其妙地死在南境的某个阴沟里,给奥古斯特家丢脸。”
她别开视线,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
“而且……你现在是北境公爵的男人,你的行动,我有权知道。”
莎莉莉在一旁抿嘴偷笑,被叶卡琳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但肩膀还在轻轻耸动。
诊所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最初的惊讶、担忧和些许怒气,逐渐被一种更紧密的、共同面对难题的凝重所取代。
“那你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叶卡琳重新看向那本笔记和周围的环境,“这位吉德医生…?”
“死了。”李查德言简意赅。
“据说是上个月被人像剁狗一样宰了。诊所里除了这些让人看不懂的笔记和一堆泡在防腐液里的标本,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刚到不久,正准备从周边开始打听。”
他看了一眼门外:“不过,既然你们来了……”
叶卡琳抢答:
“我们来了,你就别想甩开我们单独行动。”
叶卡琳语气不容置疑:“莎莉莉可以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她对南方底层社会的情况肯定比你熟。而我,”
她微微抬起下巴,“至少能保证,在你惹上教廷裁判所那些疯狗的时候,有足够的分量让他们掂量掂量。”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李查德看着叶卡琳那双写满你敢拒绝试试的眼睛,又看看旁边用力点头、一脸少爷我会帮忙的莎莉莉,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独自涉险而产生的孤寂感,彻底消散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松,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
“好吧,那接下来,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首先,得把这地方收拾得能住人……至少,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味道散一散。”
他指了指门外:“我的马刚帮我们解决了一部分垃圾。”
叶卡琳这才注意到门外那头正在悠闲舔着嘴唇的黯影极光,以及地上零星散落的玻璃碎片。她嘴角抽了抽,大概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决定不去深究。
“还有,那里有几件鸟嘴医生的行头,或许以后用得上,这个得留着。”
李查德补充道,指了指衣柜。
叶卡琳走过去,拉开柜门,看到那几件厚重的黑袍和诡异的鸟嘴面具,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布料和做工,似乎在评估它们的用途和潜在风险。
莎莉莉已经开始挽袖子,打量着满是污渍的房间,小声嘀咕着该从哪里开始打扫。
昏黄的光线下,三个人在这间充满秘密与血腥气的诊所里,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筹划。
窗外,城墙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街区,但室内,因为彼此的在场,那份阴冷与孤立感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寻找鸟嘴医生与灵魂秘密的道路注定危险重重,但至少此刻,李查德不再是独自一人。
黑夜中的吉德诊所,李查德感觉自己好苦。
这次叶卡琳居然没有带随从来,还要自己负责修门这种事情。木屑扎进手指,他烦躁地甩了甩手。
不过听说壁内世界有一种名叫“伪人”的奇怪虫人。
有非常高的智商,并且十分懂得伪装人类,半夜会游荡出来吃人……所以,还是尽快把门修好吧。
虽然以自己的实力和叶卡琳的辅助,真的有伪人上门,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他瞥了一眼屋内摇曳的光芒,又看了看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毛。
然而,他修门修了一半,忽然感觉到一个黑影罩了过来,扭头一看,一个黑袍笼罩着全身的人,虚弱的佝偻着身体,拖着蹒跚的步伐,竟然无声的走到了自己身边。
那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浓重的草药和某种腐坏的混合气味。
“啊啊啊啊!少爷!是伪人!”
莎莉莉尖叫着从角落里窜出来,一头撞进了李查德的卧室,中途还差点被门框绊倒。
叶卡琳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看书,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鸟嘴医师手册》。
看到莎莉莉吓得炸毛一样跑进来,躲到了床底下,连裙角都忘了收好,她只是抬起眼睛,淡漠地看了一眼外面摇曳的人影:
“笨蛋丫头,又不是穿着黑衣就是伪人,这只是一个病人。”
她的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纸,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李查德对着那人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平静:
“医生死掉了,这里不看病了,回去吧。”
他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人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屋内更多细节。
说着他又看向叶卡琳,带着点疑惑和无奈。
公爵小姐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明天把招牌拆了,我们又不是医生,还挂着诊所的牌子干嘛。”
这话像是在对李查德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宣告着对这处地方的处置权。
莎莉莉弱弱地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着,声音细若蚊蚋:
“哦……但是,他没有走哎……”
只见那虚弱佝偻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斑驳的墙壁,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挪进了诊所,对这里的布局似乎烂熟于心。
他摸索着,终于触碰到冰冷的手术台边缘,然后耗尽最后力气似的躺了上去,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
“医生……我来了,救救我……”
“赶他走。”
叶卡琳甚至懒得抬眼,指尖停留在书页上关于梦境的段落。
她只是觉得这些鸟嘴医生的记载很有规律,不像是胡乱杜撰的。
但这并不代表她有义务理会一个陌生的将死之人,除了身边亲近的寥寥数人,她对外人没有多余的温度。
李查德暗自叹气,有这样的公爵女友……真是够够的。
他认命地起身,走向客厅,空气中弥漫着病人身上散发的、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还有那微弱的、执拗的呻吟:“救救我……”
他现在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家伙,那声音里的绝望如此真切。
但还是硬起心肠开口,毕竟自己确实不是医生,也不会治病,胡乱插手可能死得更快:
“抱歉……先生……我们不是医生,医生已经死了,请你回去吧……”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决一些。
“救救我……完成……最后一个疗程……”病人枯瘦如柴的手指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然后,一个鼓鼓囊囊、沾着污渍的钱袋被掏了出来。
他无力地将钱袋往旁边一放,里面发出沉重而诱人的、金属与硬物碰撞的哗啦啦声。
那声音,让原本打算就此放弃的李查德眼睛瞬间一亮!
他几乎是窜到了沙发边,蹲下身,凑到叶卡琳面前,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急切:
“宝贝,他带钱了!听声音还不少!你不给我零花钱就算了,我自己赚点私房钱总可以吧?就这一次!”
叶卡琳从书页上抬起视线,殷红色的眸子落在李查德写满想要的脸上。
她本能地想按照父亲从小灌输的贵族准则拒绝。奥古斯特家族未来的女主人,未来的公爵,必须掌控一切,包括配偶的财政,这是防止联姻家族渗透和干涉的铁律。
但是……李查德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罕见的、直接向她索求什么的姿态。
叶卡琳的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哦……”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许。毕竟,治个病能赚多少钱?而且还是随身携带的现金,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大数目,由他去吧。
得到默许,李查德立刻转身,捡起地上的钱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系绳,往里一看,然后干脆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桌上。
叮叮当当!迪奥金币滚落,其中还混杂着几枚成色极佳的迪奥币,以及一些镶嵌着宝石的、明显属于女性款式的胸针和耳环。
怎么看,都更像是匆忙之中从不同地方搜刮来的赃物,而非一个濒死的男病人应有的财产。
李查德皱了皱眉,但钱就是钱。他放下钱袋,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病人一直笼罩着头的破旧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