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那神偷梦境带来的职业病后遗症还真有点麻烦。
看到一个胖商人鼓囊囊的钱袋在腰间晃荡,他的目光居然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借过来的方法。
“冷静,李查德,你现在扮演的是医生,不是贼。”
他小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向路边卖花的姑娘。
也不指望一天就能摸清教廷这边的情况,李查德像是游客一样,在城市里到处悠闲的溜达着,每个热门的景区都会下去逛一逛。
中央广场的喷泉,纪念某位圣徒的雕像,古老的钟楼,售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集市……他混在人群中,观察着,聆听着。
见鬼了。
整个塞维利亚城,大大小小的教堂至少有百余间。
承担着各个地区的告解洗礼等业务,最大的自然是大主教堂,守卫森严,除了固定的几个节日,根本不对外开放。
而那些小教堂的神父修士,看起来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对鸟嘴医生要么讳莫如深,要么一脸鄙夷地说那是一群异端和骗子。
而维塞利亚城的神职人员至少十几万人,如果想要通过武力手段,找到关于鸟嘴医生的情报,恐怕不使用杀个血流成河的排除法,很难找到知情人了。
但这个想法太疯狂,而且效率极低,所以肯定只是想一想。
到时候,自己可能就会引来审判庭追杀!自己就会成为新的一个专杀神职者的变态杀人狂……
哦不对,教廷的事务有裁判所追踪,那群该死的裁判骑士,下手可黑了。
他们应该不会追杀自己,而是随便杀个人说:
“看吧,这就是凶手……”
李查德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疯狂地跑马车。觉得这个的可能性很大,教廷为了脸面,什么干不出来?
带着还在胡思乱想的脑子,李查德继续溜达。
和威尼斯城一样,蒸汽轨道车几乎覆盖了这个城市的各大热门景点,方便了很多人的通行。
他跳上一辆开往旧城区的轨道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乘坐异世界高铁的新鲜感已经淡了不少,只留下欣赏车厢对面其他小姐姐衣着的乐趣。
这个季节,姑娘们的冬装色彩鲜艳,款式各异,倒是挺养眼。
他正百无聊赖地欣赏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和对面一位戴着精致小帽的女士,忽然听到旁边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小声交谈。
“……听说了吗?太阳花街那个老赫尔利,昨晚差点被放干了血!”
“又是鸟嘴医生干的?”
“谁知道呢,现场没找到面具,但老赫尔利脖子上有放血的切口……治安厅的人去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是疑似虫人袭击。好想是伪人干的?”
“哼,我看就是那些戴鸟嘴的干的!他们根本治不好病,就靠放血害人!”
李查德耳朵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来鸟嘴医生的风评在这座城市里确实不怎么样,凶杀案更让他们雪上加霜。
当把一整个城市逛下来,初步了解了城市的环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虫玉路灯次第亮起,给街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并没有像暴风城一样,一入夜所有市民都关在家里造小人……
此时的街道上的行人还是很多。情侣在河边散步,工人在酒馆门口大声谈笑,小贩推着车叫卖热腾腾的小吃。表面上看,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但是在传闻里,这里的虫人却异常猖獗,只是李查德没碰到罢了。
也许它们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或者……以更隐秘的方式存在着。
随意的走进一家街边的小酒吧,在柜台上点了一杯龙舌兰烈酒,解解自己的酒瘾,顺便听听有没有有用的情报。
酒吧名字叫野外探险家,招牌上画着一个叼着烟斗的男人。
酒吧中琴手演奏悠扬,曲谱已经几百年没有更新过了,依旧演奏着老掉牙的女神第三奏鸣曲。琴技不错,但旋律确实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环境非常不错,所有客人都文质彬彬,轻声交流,却总感觉缺少了点酒吧该有的野性喧闹。
大家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连笑声都显得很克制。
气氛太差了,李查德甚至需要竖起耳朵听,才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只能端着酒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后仰融入阴影里。
很多人都在讨论关于有人针对鸟嘴医生杀害的新闻。这是今晚最热门的话题。
“要我说,死得好!”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文书员的男人抿了一口啤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我舅舅就是被一个鸟嘴医生治死的,说是放血排毒,结果放了半盆血,人直接就没了!那些家伙根本不懂医术!”
他的同伴,一个脸颊红润的胖子,反驳道:
“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我老婆前年得了热病,看了几个牧师都没用,最后还是巷子尾那个老鸟嘴医生给救回来的,就放了点血,开了点草药。”
“那是你老婆命大!”眼镜男不服气。
又有些客人说:鸟嘴医生就是一群骗子,放血疗法根本没有效果,只会把人活活放血放死,宁愿去找牧师,他们收费虽然贵,至少真的能治病。
其他言论:鸟嘴医生都已经存在几百年了,怎么可能是骗人的,肯定有真本事的。
也有人举例:自己的哪个亲人,几乎快死了,就是靠鸟嘴医生放血疗法治好的。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又把话题回归到了案件本身。
“要我看,肯定是仇杀!”
一个瘦高个神秘兮兮地。“说不定是哪个被治死的人的家属,雇了杀手,专门找鸟嘴医生报仇。”
“得了吧,连续十二个?这得是多大的仇?我看啊,就是他们内部起了纷争,黑吃黑!”另一个酒客插嘴。
话题开始转移,变成是凶手被医生治死了亲人,所以向所有医生报复。
更奇怪的猜测也不是没有,说鸟嘴医生是一个邪恶的组织,专门放血举行仪式,是有正义的使者在清理邪恶。
更有夸张的人,喝了三杯烈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明明就是基尔国王重病,教廷治不好,想找民间的鸟嘴医生治疗,有人不想让基尔国王治好,所以整个区的鸟嘴医生都糟了殃。”
他红彤彤的醉脸,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吓得其余的酒客纷纷买单走人。
“嘿,老杰克,你喝多了,别乱说!”旁边有人赶紧拉住他。
“我没乱说!我……我表哥在宫里当差,他亲耳听……”醉汉挥舞着手臂,声音越来越大。
妈的,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说说基尔国王的坏话也就算了,大家私底下调侃的也不少,你特么怎么编排上教廷了?
不要命了?
谁知道酒吧里有没有教廷的秘密戒律骑士?刚刚进来的那个黑头发的沉默少年,进门就竖了个耳朵,就挺像的。几道目光隐晦地瞟向李查德所在的角落。
酒吧老板骂骂咧咧,最怕的就是这种喝了两口酒,就满口胡话的客人了,居然说起了教廷的坏话,特么的把客人都吓跑了。他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狠狠瞪了醉汉一眼。
果不其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嘴角微扬的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徽章,在酒鬼面前晃了晃:
“我是戒律骑士,你诽谤教廷的话,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如果没有什么话要说,跟我走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权威感,瞬间让整个酒吧鸦雀无声。
连酒馆内的琴声都停了。
那酒鬼一瞬间就被这个徽章吓得清醒了过来,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连忙哆嗦着嘴唇:
“我……我只是胡说的,对不起……对不起……女神大人在上,放过我吧!”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放过你?黑牢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赶快起来!”
自称戒律骑士的男人,铁钳一般的大手抓住醉汉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教廷下辖的戒律所,专门负责监察人民言行的部门,任何对女神不敬,对教廷进行诽谤的人。
由于明目张胆的敢说的人越来越少,为了完成业绩,所以又出现了便装戒律骑士这种,隐藏在人群中,监听着平民的一切。
被他们逮住,投入黑牢,关上个把月,出来的时候,几乎被折磨成精神恍惚的疯子。
酒吧里剩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低头喝酒,不敢再看热闹。
李查德看着口无遮拦的酒鬼被戒律士带走,并没有任何动作,像他这种整天没影造谣的家伙,让戒律所好好教训一顿也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龙舌兰。多管闲事不是他的风格,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不过他也隐隐察觉到,塞维利亚区的民众,生活的好像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惬意,他们同样被一种无形的枷锁,压抑着人类的天性。
那是言论自由的权利,是自由创作的权利。
连在酒吧里喝醉了发发牢骚都可能被抓走,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确实让人喘不过气。难怪这里的酒吧气氛这么沉闷。
闹了这么一出,喝酒的兴致也没了,酒客们陆陆续续离开,李查德也喝干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提着酒瓶准备回家了。
酒瓶里还剩一点底,他顺手揣进了新买的披风大衣的里侧口袋。
一边喝酒,一边走路,摇摇摆摆,多多少少有点像是醉酒鬼。
他故意走得有些踉跄,融入那些匆匆回家的行人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夜色渐深,为了保证安全,整个区各大街道,十点会开始施行宵禁,没有特殊职务在身的人是不允许上街的。
远处传来了钟声,提醒着人们回家的时间。
李查德也是出了酒吧门,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看到一队穿着制服的巡夜人正在驱赶街上的零星行人。
“快点回家!宵禁时间到了!”为首的骑士大声吆喝着。
没办法,为了避免麻烦,只能往阴暗小巷里走去,打算走小道回家。
他记得诊所的大概方向,虽然不熟悉这些小巷,但大致方向没错就是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建筑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石头的气味。
走着走着,在一条岔路口的转角,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一块熟悉的牌匾。
德莱雅诊所,显然是另一个鸟嘴医生的诊所。
木头招牌已经有些腐朽,字迹斑驳,画着一只简笔的乌鸦。诊所的门紧闭着,窗户里一片漆黑。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正静静地站在招牌下的阴影里,如同收割灵魂的死神一般,等待着死者的上门。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那长长的、弯曲的鸟喙,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弧光。
而李查德感觉,他等的死者好像就是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对上了。
鸟嘴面具下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看不清里面的眼神,但李查德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主街上的喧闹声变得模糊不清,巷子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李查德停下了脚步,原本那点装出来的醉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慢慢直起身子,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全身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披风大衣下,那半瓶龙舌兰酒瓶被他稳稳握住,粗糙的玻璃瓶身抵着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同样沉默的鸟嘴医生。
是巧合?还是专门在这里等他?是昨晚案件的同伙?或者说是吉德医生的老相好?
夜风吹过狭窄的巷子,带来一阵凉意,也吹动了两人身上的衣袍。招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