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白墨并没有急着休息,他走到客厅,向正在收拾桌子的林婶打了个招呼。
“林婶,我们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去吧去吧!”
林婶一边擦桌子,一边热情地指着窗外。
“一定要去广场看看!晚上的红果镇可比白天漂亮多了。树神身上的果子夜里会发光,那是咱们这儿的一景,别处可看不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晚上大家都在外面跳舞,热闹得很。你们刚来,正好去感受感受,心情好了,病也就好得快了。”
“好,那我们去开开眼界。”
白墨笑着应下,带着叶泠泠走出了房门。
至于马红俊,依旧被留在了客房。
林婶一家显然对这个,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怪人避之不及,绝对不会去打扰。
推开门,夜风拂面。
但这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甜腻的暖意。
此时的红果镇,才刚刚苏醒。
夜幕并没有带来黑暗,反而让这座小镇变得更加璀璨梦幻。
街道两旁,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造型被特意做成了圣果的模样,透出暖红色的光晕。
广场上,篝火熊熊燃烧。
留着大胡子的吟游诗人拉着手风琴,曲调欢快悠扬。
无数外来的魂师、难民,以及本地的村民混杂在一起,手拉着手跳着舞。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那边。”
白墨停下脚步,微微扬了扬下巴。
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围着一小圈人。
人群中央,坐着一个看起来极其痛苦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部发生了严重的病变,整个脑袋肿胀得像个注水的皮球,头皮被撑得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这种程度的脑部积水,在外界几乎是必死无疑的绝症。
“给我……给我……”
男人颤抖着伸出手。
一个村民微笑着递给他一颗刚刚摘下来、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新鲜圣果。
男人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连汁液流到衣领上都顾不上。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果肉下肚,男人脸上那原本扭曲狰狞的痛苦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了下来。
虽然那个巨大的肿块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些暴突的血管竟然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去。
“呼……”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从浑浊变得清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而且变小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男人跪在地上,对着广场中央那棵发光的巨树疯狂磕头,泪流满面。
“谢谢树神!谢谢树神!!”
叶泠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撼。
作为治疗魂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状态变化。
“那是真的治愈。”
她转过头,看着白墨,语气中带着几分确定。
“那个果实里的生命力,正在修复他的神经和组织。虽然原理我还没看透,但这绝对不是幻觉,也不是单纯的止痛。”
她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神树。
在夜色下,树上的千万颗红果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宛如漫天星辰坠落人间。
它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撑开巨大的羽翼,庇护着这些在乱世中,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白墨。”
叶泠泠的声音轻柔响起。
“这棵树应该是鬼面枯藤的变种。”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它似乎发生了某种极为罕见的良性变异。它通过果子,把纯净的生命力回馈给村民。”
“它在守护这个镇子。”
她看着那个重获新生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欢笑的孩子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
“我们换个目标吧。”
“如果杀了它,这个美好的镇子就毁了。这些好不容易找到家的人,又会变回绝望的流浪者。”
“我不想……亲手打碎这个梦。”
白墨站在灯火阑珊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
明暗交织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看了看一脸希冀的叶泠泠。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白墨伸出手,帮叶泠泠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动作温柔。
“这么好的地方,毁了确实可惜。”
“走吧,再转转。这么好的夜色,不吃点夜宵可惜了。”
……
此时的广场,数百盏造型各异的红果灯笼,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中。
而在广场的最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马戏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蘸了糖稀的圣果糖葫芦,笑得前仰后合。
“白墨,白墨……你看那个!”
一向清冷安静、如同空谷幽兰般的叶泠泠,此刻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染上了一层烟火气。
她下意识地往白墨身边凑了凑,两只白皙的小手紧紧拽着白墨的袖口,像是怕在人潮中走散,又像是借着喧闹,宣泄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雀跃。
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忧郁的眸子,此刻被灯火映照得亮晶晶的,倒映着漫天的灯火,也倒映着身旁少年的侧脸。
她指着舞台中央,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兴奋。
“那个红鼻子小丑,好可爱呀!”
白墨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去。
舞台上,一个穿着滑稽彩衣,戴着硕大红鼻子的小丑正在卖力表演。
小丑发出滑稽的怪叫声,手脚并用,抛接着五个鲜红的圆球。
他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一会儿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在地上滚,一会儿又像面条一样缠在竖杆上,还能在做鬼脸的同时,用脚尖精准地接住掉落的红球。
小丑一个夸张的助跑,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转体。
那种柔韧性,引得台下的孩子们尖叫连连,掌声雷动。
白墨站在人群外围,眼睛微微眯起。
“这身法……有点意思。”
“不像是普通的杂技演员。那种空中的借力方式,还有那种独特的软功,绝对是有魂力底子的敏攻系魂师。”
“不过,这动作怎么看着……有点像蛇?”
就在这时,表演进入了最高潮。
小丑手里拿着三颗最大的圣果,准备做一个后空翻接球。
小丑冲着台下做了个飞吻,然后猛地跃起。
然而,就在身体腾空到最高点的瞬间。
异变突生。
小丑那原本灵动的身体,极其突兀地在半空中僵硬了一下。
原本舒展的四肢猛地抽搐痉挛。
啪嗒。
三颗红果掉落在地,咕噜噜滚进了观众席。
小丑重重地摔在木质舞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着。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但那个小丑反应极快。
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捂着屁股夸张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冲着观众做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哭脸。
“哈哈哈哈——”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叶泠泠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头,想要和白墨分享这份快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然而,当她看向白墨时,却发现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笑容。
白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在那层厚厚的白色油彩掩盖下,小丑脖颈处的皮肤瞬间紧绷,暴起了一层狰狞的青紫色纹路。
那是剧毒攻心,经络痉挛的征兆。
“好的!感谢红鼻子带给我们的精彩表演!大家掌声欢送!”
旁边的主持人显然也是个老油条,立刻高声喊麦,接过话茬。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吞火人安东尼!!”
在观众热烈的欢呼声中,小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后台厚重的帷幕里。
“白墨……怎么了?”
叶泠泠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墨情绪的变化。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有些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关切。
“是不好看吗?你怎么这么严肃?”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废命。”
白墨没有解释太多。
他突然反手一握,他的手直接包裹住了叶泠泠那只拽着他袖子的小手。
“?!”
叶泠泠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她只能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是属于白墨的体温。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缩手,但又舍不得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最后只能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任由他牵着。
“走。”白墨拉着她,转身避开人群,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们去后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