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长廊里,只有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白墨奔跑在最前方,他的声音缓缓传来,将思绪拉回了不久前。
就在刚才,地下暗室里。
白墨那只已经悬在瀚海乾坤罩前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手收了回来。
与一件死物相比,叶泠泠的命显然更重要。
白墨转过身,准备直接放弃这件至宝,立刻离开暗室去救人。
然而,就在白墨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异常。
在那座由血肉与虫脉交织而成的莲座背面,也就是宁风致那颗头颅的正后方。
似乎连接着一团多余的,异常粗壮的神经束。
白墨停下了脚步。
出于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嗅觉,他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他径直绕到了血肉莲座的正后方。
当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哪怕是见惯了生死与怪物的白墨,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宁风致头颅背面的那块虫脂中,竟然还深深地镶嵌着另一颗头颅!
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她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如纸,被淡黄色的黏液包裹着,无数细小的虫丝扎入她的脸颊与脖颈,维持着她大脑的最低活性。
那是宁荣荣。
七宝琉璃宗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也是宁风致甘愿沦为天斗皇室血肉傀儡的,唯一的逆鳞。
白墨眼神微沉,重新绕回了莲座的正面。
“看来天斗皇室早就抓到了你女儿,并且,他们把她也做成了维持虫网的湿件。”
白墨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宁风致,声音透着一股冰冷。
“更讽刺的是,他们就把她插在你后脑勺的盲区里。”
“这几年,你为了保护她而甘愿承受的所有痛苦,你每一次向皇室摇尾乞怜,她都在你背后听着。”
听到这句话,宁风致的头颅在虫脂中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脖颈处的肌肉疯狂地扭动着,试图转过头去,想要看清白墨说的是真是假。
然而,他只剩下一颗头颅,颈椎和主神经早就被虫脂死死固定在了莲座上。
无论他如何青筋暴起,如何拼命挣扎,哪怕颈部的皮肉已经被扯裂,殷红的鲜血混着虫液流淌下来,他也根本无法向后看哪怕一眼。
“你胡说!这不可能!”
宁风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调,透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荣荣有剑叔贴身保护,尘心是巅峰斗罗,皇室那些废物,怎么可能从他手里抢走荣荣?!”
白墨没有废话,他太清楚,人在信仰崩塌的边缘是听不进任何道理的。
他直接转身走到门外,伸出利爪,硬生生扯下了那只绽放者的头颅。
他提着那颗绽放者的头颅,重新走到宁风致面前。
接着,白墨扯出怪物脑后裸露的神经,将它与莲座上的一根主虫脉强行接驳在一起。
白墨捏着那颗怪物的头,将它的眼睛,对准了莲座的后方。
借着绽放者的视觉,宁风致的脑海中,终于映出了自己背后的景象。
那张他日思夜想,为了保全她而不惜牺牲整个宗门,那属于自己女儿宁荣荣的脸庞。
就那样毫无生气地,如同标本一般,沉睡在他咫尺之遥的背后。
死寂。
整个地下暗室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风致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似乎完全拒绝处理这幅荒诞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的画面。
紧接着……
“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撕裂灵魂的惨叫,从宁风致的喉咙里轰然爆发出来。
这一刻,宁风致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隐忍,屈辱和牺牲,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天斗皇室屠杀了他七宝琉璃宗满门,用四百多名族人的大脑搭建了地下虫网。
而他们竟然还将他最珍视的女儿也做成了湿件,藏在他的背后,无情地榨取着他们父女俩的最后一点价值。
强烈的自我厌恶与悔恨,瞬间吞噬了他。
“尘心前辈的实力,确实绝非普通皇室供奉能对付的。”
白墨冷冷地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宁风致。
“能从他手中强行夺下宁荣荣,多半是苍白济世会的高层出手了。你被皇室骗了,也被那个所谓的园丁骗了。”
宁风致彻底疯了。
他眼中的理智,宗主的涵养,以及对大局的权衡,在这一瞬间被极致的仇恨与绝望彻底撕碎。
当白墨察觉到这股情绪的异变时,已经晚了。
出于对天斗皇室无法洗刷的无尽恨意,宁风致竟凭借着作为一个父亲残存的最后意志,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雪夜——!!”
伴随着这声嘶吼,宁风致强行切断了自己与半空中瀚海乾坤罩的精神连接!
嗡——!
半空中那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剧烈闪烁,随后猛地暗淡下来。
失去了这件神器的压制,整个暗室里的血肉触须,开始如群蛇般疯狂蠕动。
墙壁深处,那只隐藏在暗处,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母虫,发出了刺耳的蜂鸣。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微微震颤,原本温顺的虫网,开始向着暴走的边缘滑落。
“带瀚海乾坤罩走……”
宁风致的双眼流出两行浓稠的血泪,他原本丰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干瘪。
他死死盯着白墨,提出了一场交易。
“我会燃烧我最后所有的灵魂和生命力……在这地下,强行替你压制母虫的反噬。”
“这能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去上面救出你的女人,然后逃出这座皇宫!”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而是一个濒死,绝望,却又爆发出恐怖执念的父亲。
“我只有一个条件……”
宁风致的视线微微下移,看向自己看不见的背后。
“把荣荣带走!就算只剩下一颗头,也带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狱!”
白墨看着眼前这个血泪纵横的男人,沉默了半秒,微微点了点头。
“成交。”
他手起刀落,切开了莲座后方的虫脂,将宁荣荣的头颅,连带着周围维持活性的保护组织一并挖出。
白墨随手扯下一块黑布,将其严密包裹起来,反手扔给了身后的独孤雁。
随后,他一把抓起失去束缚的瀚海乾坤罩,带着独孤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下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