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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9章 何季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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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太兴殿,踏著汉白玉的御道,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方才的封赏。

    严国忠封公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每个人心里都泛著不同的涟漪——有人艷羡,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已经在盘算如何攀附这位新贵的门路。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

    他依旧是一袭紫袍,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身后跟著几个心腹官员,正小心翼翼地奉承著“右相运筹帷幄”“朝廷得此大捷全赖右相调度有方”之类的话。

    李子寿只是微微頷首,偶尔应一声,既不推辞也不居功。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正要往右拐向尚书省的方向,忽然——

    “李相留步。”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著一种极具魅力的穿透力,让那几个心腹官员同时住了嘴。

    眾人转过身。

    来人身量不高,却腰板挺直,同样一身紫袍,腰间繫著条普通的青玉带,满头白髮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什么,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亮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贤集院大学士、青光禄大夫兼秘书监,何季真,七十四岁,曾是太子李臻的门客。

    李子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季真这个人在朝中是个异数。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参与任何派系斗爭,一辈子扎在贤集院和秘书监那一堆故纸堆里,修书、校书、写书。

    朝会上他几乎从不发言,即便天子问起什么典故出处,他也只是简短作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四十年了。

    从前朝开始,朝中袞袞诸公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何季真始终是那个何季真。

    这样的人,今天怎么会主动拦他的路

    李子寿心念电转,脸上却笑意不改。

    他朝那几个心腹官员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吧,本官与何监说几句话。”

    几人识趣地朝何季真行礼告退,转眼间,这段宫墙下的甬道上就只剩李子寿和何季真两人。

    午后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李子寿拱手,姿態恭谨,语气温和:“何监素来与下官无甚来往,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看著李子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李子寿提醒一声:“何监”

    何季真终於开口了:“右相觉得,以严国忠的能力,能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这合理么”

    李子寿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马上风淡云轻。

    “何监此话何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严將军此番出征,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三月之內灭一国,生擒其王,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圣人都说了,此乃我大盛开国以来罕有之大捷,何监难道怀疑军报有假”

    “军报不假。”何季真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但严国忠这个人,假的不能再假。”

    李子寿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抬高了些:“何监此言差矣,

    严將军是圣人亲点的西南招討使,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兄长,

    此番出征,一切方略皆出自他之手,封、高二將不过是他麾下副手,

    依令行事罢了,何监这话,若是传到圣人耳中——”

    “传到圣人耳中又当如何”何季真打断他,冷笑一声,“右相,明人不说暗话,你右相是什么人,满朝谁不知道

    严国忠又是什么货色,满朝又有谁不知道他能立此功靠的是谁,你右相心里没数

    封长清、高仙之那两个年轻人,是你右相亲自举荐安插进河东前又调去西南特意立功的,

    严国忠他算什么东西!”

    这最后一句,何季真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苍老的沉稳的声音在宫墙间迴荡,震得几只落在檐角的麻雀扑稜稜飞起。

    李子寿的脸色终於变了,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被人触动了某根不该触动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努力压著什么。

    “何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愤怒,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想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盯著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老夫就是看不懂,你为了培植党羽,

    为了在军中安插你的人,为了把康麓山、严国忠这些人捏在手心里,竟是不顾天下万民之苦么”

    李子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季真继续道:“二十四万人出征,强征的民夫足有十八万,

    河北的农夫,河南的佃户,是河东的织工,是江南的渔人,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家业,

    却要不远千里去那蛮荒瘴癘之地,去给严国忠那种草包当立功的踏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脯剧烈地起伏著,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三个月时间,他们扛著粮草輜重,翻山越岭,在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里跋涉!

    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被瘴气毒死多少人活活累死右相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你现在站在这儿,衣冠楚楚,人模人样,跟我谈什么运筹帷幄,

    可那十八万我大盛子民呢他们活著回来了几个

    他们家里断了炊的妻儿老小,谁来照料他们死在西南的孤魂野鬼,谁来收”

    何季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身子微微发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隱隱有泪光闪动。

    但那泪光只是一闪,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依然止不住地发颤:

    “李子寿,你聪明,你能干,你是圣人离不开的能臣,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聪明,你那些手段,你那些算计,最后落到谁头上

    落到那些民夫头上,落到那些替你运粮、替你修路、替你当牛做马的百姓头上!”

    “你为了控制康麓山,往河东塞了两个人,你为了整严国忠,把他踢到西南致使两国战事扩大,

    你为了让封、高二將立功震慑河东,任由他们带著两万人屠城,

    你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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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有没有算过,那十八万民夫,有多少人能活著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儿,会在家门口等多久”

    “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而家破人亡”

    李子寿脸上抽搐几下,迅速恢復平静,但那握著朝笏的手,指节微微泛著白。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身紫袍映得格外深沉。

    那紫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良久。

    久到何季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监说完了”

    何季真看著他,没有回答。

    李子寿点了点头。

    “说完了,那下官就告辞了。”

    他转身,迈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那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李子寿!”

    何季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而苍老:“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子寿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何季真,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何季真脚边。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何季真耳朵里:

    “何监,你说得都对。”

    “十八万民夫,確实苦。”

    “可是何监——”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十八万民夫牺牲,哪有圣人今日扬眉吐气”

    何季真愣住了。

    李子寿继续道:“自古以来,远征前线粮草为重,没有民夫运粮,那几万士卒吃什么

    没有民夫修路,那些輜重怎么运过去没有民夫搭桥,那些山怎么翻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就是輜重,这十八万人,是替那六万人铺路的,铺好了路,那六万人才能打贏。”

    “何监,你心疼那十八万民夫,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人想要的是什么圣人想要的是大盛的太平盛世能持续下去!”

    “想的是我大盛国威能扬名四海,尔之眼界不该只局限在这些民夫身上!”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了大盛,为了圣人,一些付出和牺牲是难免的,只有圣人安康了,天下才能太平了,你懂么何监

    百姓哪朝哪代不苦你想管但管的过来么有打算怎么管!”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显然已经被李子寿的无耻给震惊到了,震惊的无话可说。

    “何监吶。”李子寿的声音很轻,“军国大事爭的不是一时意气,何况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这世上,有些事,既然到我这位置上,就必须替圣人扛起来。”

    “你说我为了培植党羽不顾万民之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这些手段,

    没有我这些算计,没有我在朝堂上撑著,这大盛的江山,早就千疮百孔了。”

    “藩镇割据,河东內部不稳,河西……不提河西了,我若是不安排人手监视康麓山,难道还要再出一个萧逸,再出一个林驍、张守规么!”

    “若不是我进行兵改,现在大盛怕是早已无兵可用,拿什么去虽远必诛,又拿什么去抵御河西沈梟的百万大军”

    “是啊,百姓艰难,你要为他们说话无可厚非,

    可是何监吶,那为啥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大盛这三万里江山社稷的重担,都是由我李子寿在肩上死死扛著,你明白么我有多苦,多累么,何监!”

    李子寿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激动。

    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目光越过何季真,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闕,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向瓦缝间那一片湛蓝的天。

    “圣人是天底下的圣人,也是这盛世的圣人,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对吧,何监”

    李子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季真。

    他的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何监,今日这番话,下官就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何季真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著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阳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午后的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著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花白的鬢髮微微飘动。

    “哈……”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唉……”

    良久,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嘆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於李子寿的大局观解释,他只觉得万分荒谬。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步履蹣跚向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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