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这时,楚时安下学回来了。
一家人便聚在一处,合计起这凉饮该卖多少钱才合适。
碍先细细算起成本,里头最贵重的当属藕粉,这藕粉出自桂阳县旁的雾阳湖,价钱着实不低,要一百文一斤,远超她的预料。
虽然这一陶罐的藕粉底饮相对较稀,远不到藕粉羹那般粘稠,竟也要耗上一斤半藕粉,约莫能分装五十到六十碗。
算下来,单是藕粉底饮,一碗的成本就将近三文钱,还没算上各色圆子的开销,实在太高了。
盛晚璇随即试着改良,用三分之一的藕粉混着三分之二的澄粉冲制底饮,再稍加些麦芽糖浆提味。
这般做出来的饮品,清甜适口,既有轻微的粘稠感,又带着藕粉淡淡的清香,滋味也相差不大,成本能缩减一半多,一陶罐的底饮统共只需七十文左右。
各色圆子皆是精粮细作,成本也不算低,每碗只舀一勺,平摊下来也得一文左右,这般算下来,一碗凉饮的物料总成本约莫两文半。
至于人工成本,回头再细细核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纷纷出着主意。
最后盛晚璇开口提议,不如分两种售卖:第一种是藕粉底饮加一勺白色透明圆子,算作普通款,卖五文钱一碗;
第二种在普通款的基础上,再多添一勺彩色圆子,卖八文钱一碗。
这般算来,即便客人都只买五文钱的普通款,每碗的利润也能过半。
这个法子当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敲定价格后,众人又商议起出谁去售卖。
盛晚璇本想亲自去,她头上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可楚时安执意不肯,只道她还需在家好生休养,怎么都松不了口。
几番争执后,便定下由杨皓和田辛儿一同前去售卖,明日暂且先停了豆腐的营生,专心卖这夏日凉饮。
一切商妥后,众人便动手准备明日的凉饮生意。
用半斤藕粉混着一斤澄粉,调好满满一陶罐底饮,让周磊先送去寒窟中冰镇。
先前盛晚璇试过,小圆子若是提前一晚冰着,次日吃起来便会发硬,口感大打折扣,故而商定好次日一早再现煮,煮好后过一遍凉水镇凉即可,这样方能保得住弹糯口感。
这些小圆子,前几日他们做了不少,都在山洞屋里的那铺小炕上烘干了,装进了陶罐里,能保存不少时日,如此每日要多少煮多少,不用现做。
诸事俱备,只待天光大亮,便可开启这凉饮营生。
次日一早,盛晚璇跟着周磊又去了寒窟,那封信还在原处。
这都第四天了,信终究没能送出去。
好在她的耐心早已磨了出来,心里也渐渐安定——能收到那个生日蛋糕,知晓外婆或许安好无恙,这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至于金手指便随缘吧,先把这夏日凉饮生意做起来。
今日的藕粉底饮也没多做,只备了这一陶罐,静等他们回来,瞧瞧市场反馈如何。
保凉的箱子里,除了装着藕粉底饮的陶罐,还搁着两个小巧的瓦罐——一个盛着莹白圆润的小圆子,另一个则是五颜六色的彩圆子,三个罐子都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三个不同口径的罐子,全是稳稳嵌在箱子装着的干净细沙里,沙层之上又铺了一层光滑的鹅卵石,看着稳当又整洁。
箱子安置在板车上,板车上方特意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晴天能挡毒辣的日头,雨天也能遮些零星雨点。
今日天色清朗,云淡风轻的,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即便如此,板车上依旧备妥了两件蓑衣、两个斗笠,还有一大块厚实耐用的油布。
毕竟正值梅雨季,天说变就变,总得提前做足防备才好。
车侧倚着个竹篓,里头码着周磊这几日在家削好的竹碗竹勺。
车上还搁着两个空木桶,等到了县城便去寻活水装满,一来能用来清洗碗勺,二来若是箱底铺的沙子干涸了,也能及时添水,好维持住箱内的保凉效果。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装着碎银的小木盒,盒里还放着一杆戥子和一把小巧的剪刀。
一应家当便是这些了。
杨皓在前头稳稳拉着板车,田辛儿在后头轻轻推着,两人脚步轻快,就此往县城方向而去了。
桂泉县县城建制规整,内外划分清晰,格局方正有致。
城内分设五坊:文昌坊、聚宝坊、仁风坊、武德坊、集贤坊。
县衙坐镇其间掌政令,学宫立于此间育文脉,乡绅富商宅院与核心商铺鳞次栉比,是全县政令传递、文化赓续与商品流通的中枢之地。
城外九厢沿城墙延绵铺展:清泰厢、湘水厢、旌节厢、锦绣厢、明道厢、大贤厢、万寿厢、临湘厢、雾阳厢。
此九厢建制类乡却直属县辖,既是县域水陆交通、百姓安居与生产耕耘的延伸带,亦是城外商贸往来的集散之地——
各类商品、寻常日用皆在此流转交易,与城内五坊的繁华商贸一脉相承,共同托举起整座城的民生根基。
二人并未进城,而是按着盛晚璇的指点,径直往城外西南方向的明道厢而去。
这里有一座香火鼎盛的明道观,平日里往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更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
香客逛累了,便爱在厢内寻个歇脚的去处,买些吃食茶水。
两人选了道观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底下停稳,便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冰镇凉饮,清爽解暑!藕香清甜,还加弹糯小圆子嘞!”
不多时,就有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踱了过来。
她探头往车里扫了一眼,见不过是辆简陋的板车,连个像样的摊子都没支,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是卖的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挑剔。
田辛儿忙上前笑着应道:“婶子,是夏日里的凉饮藕粉底饮,清润爽口,还加了弹糯的小圆子呢!”
杨皓跟着掀开棉被一角,手脚麻利地打了两碗出来——一碗加了透明圆子,一碗多添了一勺彩色圆子,当做样品摆在车头。
“您瞧瞧,就是这样子,清甜解暑,味道好着呢!”田辛儿笑道。
妇人却没接话,只斜睨着那辆灰扑扑的板车,又瞥了瞥竹篓里的粗竹碗,嘴角撇了撇:“就这东西,看着也不怎么精致,多少钱一碗啊?”
“普通款加白圆子,五文钱一碗;加彩色圆子的,八文钱一碗!”田辛儿答道。
“啥?五文钱?”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也看了过来,“就这么一碗粉水,竟要五文?
城南李记的酸梅汤,瓷碗装着才两文钱一碗,人家那摊子摆得亮堂,哪像你们这般寒酸!”
她说着,还嫌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杨皓和田辛儿一番,摇着头喊道:“不值当,不值当,这么贵,谁买哟!”
说完,便挎着菜篮扭头准备走,还不忘嘀咕一句:“板车拉的东西,卖这么贵,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田辛儿是个嘴快的,忍不住开口回了句:“婶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板车是瞧着寒碜些,可生意刚起步,没法子置办像样摊子也是正常。
但这凉饮里头的东西,那绝对是真材实料,里头还加了冰呢!
您也晓得夏日里冰有多金贵,才收五文钱一碗,实在不算贵了!”
话音刚落,恰好被不远处一个挎着香袋的老道姑听了去。
她刚从明道观里拜完神出来,额角沁着薄汗,正寻着解暑的东西,听到这边卖解暑凉饮,便走了过来。
老道姑没像方才那妇人一般挑三拣四,只凑近板车,目光落在车头那两碗摆着的样品上——竹碗里的藕粉底饮清透亮泽,圆子或白或艳,看着就清爽。
“这颜色瞧着比藕粉淡,可是加了什么东西?”她温和问道。
田辛儿见来了新客,方才耷拉的眉眼立刻亮了起来,忙笑着回话:“仙姑您好眼光!
这是藕粉混了点澄粉调的底,又加了糖浆提甜,还在冰里镇凉过,清清爽爽的,最是解暑。”
杨皓也适时补充:“这圆子有许多口味,材料也都实诚,弹糯得很,配着藕粉饮吃,口感正好。”
一旁方才没走远的妇人听见,又回头插了句嘴:“再好听也是板车拉的,卖得贵还寒酸,不值当!”
“你又没吃过,你的话可不做数。”田辛儿回嘴道。
老道姑倒没露出嫌弃的神色,只笑道:“看着是朴实的东西,正好合我胃口。来一碗加彩色圆子的,八文钱是吧?”
田辛儿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应道:“哎!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拿起竹碗,舀了满满一碗底饮,又添上一勺透明圆子和一勺彩色圆子,递到老道姑手里。
老道姑接过来,先抿了一口,冰镇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清润的藕香紧跟着在齿间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小圆子嚼着弹牙,暑气瞬间散了大半。
“倒是不错。”她笑赞道,“比前街那些没啥味的酸梅汤强多了,确实解暑!”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香客也动了心思,纷纷围了过来,只是好些人一听价格便连连摆手,悻悻地退了回去。
确实,这个价儿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实在不算便宜。
要知道,二十文钱就能买上一斤猪肉,两碗普通款的凉饮就抵得上半斤肉钱。
平日里谁家吃肉不是掂量再三、舍不得下箸,又怎么舍得掏钱买这填不饱肚子的解暑玩意儿?
就算明知道用料实在,加了金贵的冰,可五文钱买上一升粗粮,好歹能管一家人一顿饱饭,这凉饮却只能图个一时口舌爽快、解个暑渴,怎么算都觉得不划算。
这不,一上午过去,也就只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提着食盒来买了两碗彩色圆子的。
另外零星卖出去三碗普通款的,加上老道姑那一碗,拢共才卖出去六碗。
田辛儿翻来覆去数着木盒里的铜钱,三十九枚铜板都快被她数出包浆来了,也没能多出半个子儿。
“大哥昨日在码头扛一天大包,挣了整整六十文呢。”她耷拉着眉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沮丧,跟杨皓嘟囔着,“今日为了这凉饮生意,大哥留在家里没去上工,你也没能去圩上卖豆腐。
要是我们就揣着这点铜板回去,这一趟怕是连本钱都没挣回来,还白白耽误了大哥和你的营生,岂不是亏大了?”
“这不还早吗?”杨皓抬眼望了眼日头,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天雨,就今天放晴了,可见是老天爷都帮着我们。
这天热得邪乎,香客们逛得口干舌燥,说不定一会儿就抢着来买我们的冰镇凉饮了!”
田辛儿撇了撇嘴,把到了嘴边的丧气话又咽了回去,没接话。
往来的善男信女虽多,瞧见五文一碗的普通款尚且犹豫,更别提八文钱加彩色丸子的加料款,大多只是问上一句便摇着头走开。
这凉饮生意可怎么做啊?
田辛儿这会儿是越想越悔,昨日阿姐说要亲自来卖凉饮时,就不该听三哥的话,硬是把人给劝在家里。
要是小主人亲自出马,凭着她那满脑子的主意和能说会道的嘴,生意说不定早就红火了,哪会像现在这般冷清!
就在此时,楚时安领着五个同窗匆匆赶来,皆是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浆硬平整的学子服,虽料子粗陋,身姿却端得周正挺拔。
田辛儿瞧着眼前这模样,愣是愣了半晌才认出来,忍不住低呼一声:“三哥?”
她还是头一回见楚时安这般正经穿戴的样子,往日里他不是一身短打跑东跑西,就是随随便便套着件旧衫,哪里有半分此刻这般清清爽爽的学子模样。
别说,这人这么一打扮,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身上立马有了股读书人的清朗劲儿,一眼瞧过去就知道是念过书的。
“一会儿可别叫三哥,得装不认识。”楚时安径直走到摊子前,挑了挑眉梢,狡黠一笑,机灵劲儿混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半点不见学子的板正。
“你们俩赶紧收拾好摊子,随我去大贤厢柳子书院前,到了地方少说话,只管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二人虽心有疑惑,却也知晓楚时安素来机灵,自有计较。
当下便麻利地拢了摊子,推着板车跟在一行人身后往柳子书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