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了。

    从龙滩的海面卷过来。

    穿过沙滩。

    掠过礁石。

    最终，扑进木麻黄繁茂的枝叶里。

    沙沙——

    沙沙——

    一声接着一声。

    晚晴坐在树下。

    身子微微一僵。

    这声音，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守业凑在她耳边说的情话。

    轻柔。

    温热。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温柔。

    她闭了闭眼。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旁边路过的阿婆瞧见，笑着搭话。

    “晚晴，又在这儿听风啊？”

    晚晴缓缓睁开眼，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嗯，风挺舒服。”

    “这木麻黄树叶子响，跟有人说话似的。”

    “是，挺像的。”

    阿婆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轻颤。

    “年纪大了，就爱听这些安静动静。”

    晚晴望着海面，轻声应：

    “是。”

    风又起。

    枝叶摇晃得更厉害。

    声响缠缠绕绕。

    绕进她的耳朵里。

    绕进她藏了几十年的心底。

    守业说过的话，一句句浮上来。

    “晚晴，等我赚了钱，就带你去看遍大海。”

    “晚晴，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晚晴，我种这棵树，以后年年都陪你在这儿坐。”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吹。

    树叶也是这样响。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

    热气烫得她脸颊发红。

    晓宇陪她来的时候，也察觉到了异样。

    “妈，你一听到树叶响，就不说话了。”

    晚晴轻轻摇头。

    “没有，就是在听风。”

    “是不是……想起爸了？”

    晚晴沉默片刻。

    “风吹得像说话。”

    “像爸当年跟你说的话？”

    晚晴没承认，也没否认。

    “都过去了。”

    晓宇叹了口气。

    “其实爸也总在远处看着这棵树。”

    晚晴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风还在吹。

    情话还在耳边绕。

    可身边的位置，空了。

    有游客坐在不远处，小声聊天。

    “你听这树叶声，好浪漫啊，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同伴笑着回应。

    “那肯定是以前的恋人，留下的故事。”

    晚晴听到了。

    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故事。

    也是往事。

    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岛上的老渔民路过，高声喊。

    “晚晴，风大，早点回去！”

    她扬声应。

    “知道了，叔！”

    渔民又说。

    “这树一刮风，就跟念旧似的！”

    晚晴轻声呢喃。

    “是，很念旧。”

    风钻进她的衣领。

    凉丝丝的。

    可耳边的“情话”，却暖得发烫。

    她记得。

    当年守业种树时。

    风也是这样吹。

    他握着她的手，扶着树苗。

    “以后风一吹，树叶响，就是我在想你。”

    那时她还笑他。

    “净说好听的。”

    如今。

    风一吹。

    树叶真的在响。

    真的像他在想她。

    可他，却不在眼前。

    晚晴抬手，轻轻碰了碰树叶。

    粗糙的叶片，蹭过她的指尖。

    像极了守业当年的掌心。

    风不停。

    叶声不止。

    情话循环往复，在耳畔一遍遍回响。

    “晚晴，我喜欢你。”

    “晚晴，嫁给我。”

    “晚晴，别离开我。”

    “晚晴，对不起。”

    最后一句，淹没在海浪里。

    也砸在她的心上。

    她坐了很久。

    任由风把旧事吹得翻来覆去。

    任由那些甜的、疼的、暖的、悔的话。

    在耳边，反反复复。

    晓宇来接她。

    “妈，回家吧，风凉了。”

    晚晴慢慢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摇晃的枝叶。

    风还在唱。

    唱着当年的情话。

    唱着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唱着她藏了半生的思念。

    “走吧。”

    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

    身后的树叶声，追了她一路。

    像守业当年跟在她身后。

    一步，一步。

    不舍得离开。

    风过木麻黄。

    声声皆是旧情话。

    声声皆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