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手指,停在了那方淡蓝色的襁褓上。
灰尘轻轻扬起。
时光,一下子退回去几十年。
他捧着襁褓,指腹摩挲着绵软的布料。
心口,猛地一缩。
同村的阿秀婶正好上门借簸箕,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不是晓宇刚出世时的襁褓吗?”
守业抬头,声音发涩。
“是。”
阿秀婶走近,眯着眼细看。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晚晴熬了一整夜缝出来的。”
守业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记得。”
那时候,正是深冬。
海风刮得门窗哐哐响。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晚晴坐在床头,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守业那时候年轻,心浮气躁。
“随便缝两针就行了,何必这么较真。”
晚晴头也没抬,手指冻得发红。
“这是给我们儿子的,不能随便。”
“要软,要暖,要舒服。”
守业站在一旁,看着她灯下的侧脸。
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
那时候的他,不懂珍惜。
只觉得是寻常小事。
如今想起来。
每一针,都是疼。
每一线,都是悔。
阿秀婶叹了口气。
“晚晴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子虚。”
“可为了给晓宇缝襁褓,硬是坐了一整夜。”
守业闭上眼。
当年的画面,清清楚楚。
晚晴揉着发酸的肩膀,笑着把襁褓递给他。
“你看,好不好看?”
“晓宇裹着,肯定暖和。”
他那时候,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好看。”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一块布。
那是一个母亲,全部的温柔。
那是一个妻子,全部的心意。
阿秀婶伸手摸了摸襁褓的边角。
“你看这针脚,多密。”
“晚晴怕扎到孩子,每一针都藏在里面。”
“岛上这么多媳妇,没一个比她心细。”
守业把襁褓贴在脸颊。
布料早已不再崭新。
却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皂角香。
像极了晚晴身上的味道。
“我那时候,真不是东西。”
守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阿秀婶愣了一下。
“她那么辛苦,我却一点都不心疼。”
“她熬了整夜,我连杯热水都没倒。”
阿秀婶眼眶也红了。
“守业,过去的事……”
“过不去。”
守业打断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这辈子,欠她太多。”
“多到,用余生都还不清。”
阿秀婶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晚晴是个好女人。”
“可惜了,你们俩。”
守业轻轻展开襁褓。
小小的一方布。
裹过晓宇的婴儿时代。
裹过他们曾经短暂的幸福。
如今,裹着他一生的悔恨。
他想起晓宇刚出世的时候。
晚晴把孩子裹在这襁褓里。
轻轻拍着,哼着岛上的童谣。
阳光照在她身上。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
可那时候,他不懂。
不懂珍惜,不懂陪伴,不懂心疼。
等到懂了。
人散了。
家空了。
一切都晚了。
阿秀婶轻声说。
“这襁褓,你还留着。”
“留了这么多年。”
守业点头。
“这是她亲手缝的。”
“是她留给晓宇的,也是留给我的。”
“我不敢丢,也不能丢。”
这是他和晚晴之间。
最软、最暖、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阿秀婶不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守业轻轻的呼吸声。
他慢慢叠好襁褓。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
每一个褶皱,都对齐。
每一个边角,都捋平。
像是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门外,海风轻轻吹过。
像是晚晴当年,温柔的叹息。
守业捧着襁褓,坐在空荡荡的屋里。
一遍一遍,在心里说。
晚晴。
我想你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可惜。
这句话。
当年没说。
如今,再也说不出口。
这方小小的襁褓。
藏着她的温柔。
藏着他的遗憾。
藏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