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水阔,正值春汛,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奔腾东去。
对岸,是晋军米仓山防线延伸出的重要支点——绵竹关的外围壁垒。
拿下此地,便可威胁绵竹侧翼,为正面强攻米仓山创造机会。
江面上,数百艘大小战船、走舸、木筏,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一段江面。
开元水师都督郑泓,站立在最大的楼船舰首,赤甲红袍。
厉北辰站在郑泓身侧,望着对岸隐约的晋军旌旗,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龟儿子们,靠着条破江就想挡你厉爷爷?”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儿郎们!让晋狗看看,咱们开元水师的厉害!擂鼓,强渡!”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撞破江风,在江面上隆隆回荡。
大小船只同时发力,桨橹翻飞,破开水浪,如同巨大的箭阵,向着对岸冲去!
船头包铁的冲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甲板上弓箭手引弓待发,跳荡兵紧握刀盾,杀气盈江。
对岸晋军营寨似乎有些骚动,箭楼上有零星的箭矢射来,落在江心,显得无力。
厉北辰哈哈大笑:“就这点能耐?加速!靠上去,杀光他们!”
楼船一马当先,劈波斩浪。
眼看先头船只已冲过江心,距离北岸不足百步。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江面之下,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一团团巨大的白色水花!
不是一处,而是十几处,几十处!
几乎遍布开元船队的前锋区域!
“轰隆!!!”
“嘭——!!!”
沉闷如巨兽怒吼的爆炸声,被江水包裹着。
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闷响,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胸膛!
不是火炮的尖啸,而是来自水底的蛮横撕裂!
首当其冲的几艘走舸和小型战船,直接被巨大的水柱掀上半空。
木屑、碎片、桅杆、还有猝不及防的人体,在空中四散抛飞。
又重重砸落水面,溅起更多混乱的浪花。
更大的楼船和艨艟也未能幸免。
剧烈的爆炸就在船底或侧舷发生。
坚固的船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倾斜!
船板开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冰冷的江水疯狂倒灌而入!
“怎么回事?!”
“水底下有东西!”
“船要沉了!救人!”
惊恐的呼喊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江面上一片混乱,船只失去控制,互相碰撞。
落水的士卒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却被沉重的铠甲拖向水底,或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口鼻溢血。
厉北辰所在的楼船也被一股从右舷下方传来的巨力狠狠一撞,船身猛地向右倾斜,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
厉北辰死死抓住栏杆,才没被甩出去。
他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
“水雷!晋狗在水底下埋了会炸的玩意儿!”郑泓嘶声喊道,脸色惨白。
没错,正是司马昭督造坊根据诸葛玥遗留的部分思路,结合传统“水底龙王炮”改良,秘密布置的“水底火龙”!
以密封木箱或陶罐装载火药,设有机簧引信,固定于江底木桩。
有船只经过触碰或由岸上机关牵动,便会引爆!
这是晋军为防御沱江天险,准备的杀手锏。
首次使用,便给了气势汹汹的开元水师当头一棒!
“撤退!传令撤退!避开爆炸区域!”郑泓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看着那些在水中呼喊的同袍,看着一艘艘倾覆燃烧的战船,他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炸。
撤退的锣声凄厉响起。
幸存的开元船只慌忙转向,划桨手拼尽全力,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死亡水域。
但混乱中,又有船只误入未曾触发的雷区,引发新的爆炸。
江面上,烈焰与浓烟升腾。
破碎的船板、旗帜、尸体随波逐流,将浑浊的江水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侥幸未沉的船只也大多带伤,仓皇南逃。
对岸晋军箭楼上,此时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嘲骂。
箭矢也密集起来,追射着败退的开元船只。
厉北辰站在受损楼船的船尾,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出征时的张扬。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无数弟兄的江面,盯着对岸晋军飘扬的旗帜。
眼中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甲板。
这一仗,甚至未能接舷,便在水龙咆哮中折戟沉沙。
沱江水,被开元儿郎的鲜血,染得更红了。
……
沱江的惨败与浓烟尚未散尽,北方数十里外,绵竹关主阵地前。
另一场更为暴烈的毁灭风暴,已然降临。
这里没有大江天险,只有逐渐抬升的丘陵与晋军依托山势构筑的连绵垒墙、壕沟、土堡。
而在这些工事后方,一片经过特意平整的高地上。
数十尊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排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司马昭苦心打造的“铁壁炮阵”。
与此相对,在开元军阵列深处,同样有数量惊人的火炮被推上前沿。
陈远亲临中军,玄色大氅在干燥的风中微扬。
他放下望远镜,镜片中映出对面那一片寂静却散发致命气息的炮兵阵地。
“司马昭把家底都摆出来了。”陈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传令,‘神威’营前移,与各军重炮集中,标定敌炮阵坐标。今日,不较谋略,只拼火力。”
命令如同冰冷的齿轮,迅速咬合传动。
开元炮兵阵地响起一片金属摩擦与号令声,炮手们赤裸上身,汗流浃背,将沉重的“神威”炮弹与开花弹填入炮膛。
一门门巨炮缓缓调整着射角,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凶兽苏醒的眼睛,死死盯住远方晋军阵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晋军阵地上,令旗挥动。
司马昭站在核心炮阵后方一座加固的土台上,面容冷峻如石雕。
他同样放下了手中的窥筒。
“开元欲以炮火开路,强摧我阵。”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旁传令官耳中。
“铁壁炮阵,全装药,覆盖射击,目标——敌前沿重炮集群及后续步卒集结地。三轮急速射,打掉他们的锋芒。”
“诺!”
双方的战鼓与号角仿佛约好般同时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士卒压抑的粗重呼吸。
然后——
“放!”
“放!”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厉喝,从两军阵中炸响!
“轰!!!!!!!”
“轰隆——!!!”
不是一声,不是十声,而是数十门、上百门重炮在同一刹那发出的狂暴怒吼!
声浪汇聚成实质般的冲击,狠狠撞向四面八方,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