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婷坐在北京招待所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洒在摊开的资料上,那些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陈年油墨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她手中拿着父亲陆明远的笔记本复印件,旁边是谢苗诺夫教授寄来的资料,两种字迹、两种语言,却在讲述同一个技术方向。
她戴上眼镜,小心地翻动那些脆弱的纸张。父亲的笔迹工整而克制,中文夹杂着俄文的技术术语,那是六十年代中国工程师特有的记录方式。谢苗诺夫教授的字迹则更加潦草,俄文中夹杂着英文标注,显示出国际化的学术背景。
“钛合金在航空发动机高温部件中的应用……”陆文婷轻声念出父亲笔记中的一行标题。这行字据”。
她拿出放大镜,仔细查看那些手绘的曲线图。横坐标是温度,从400℃到800℃,纵坐标是抗拉强度。三条曲线分别代表不同配比的钛合金:Ti-6Al-4V、Ti-6Al-2Sn-4Zr-2Mo,还有一个标注着特殊符号的配方——Ti-6.5Al-2Sn-4Zr-0.5Mo-0.25Si。
“这个0.25%的硅添加……”陆文婷自言自语,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做对比计算。
她记得现代航空工业中常用的钛合金,大多是基于苏制BT系列或美制Ti-6-4合金发展而来。但父亲笔记中这个含硅配方,她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公开文献中从未见过。硅的添加能提高高温抗氧化性,但会降低塑性,这个平衡点很难把握。
陆文婷继续翻阅谢苗诺夫教授寄来的资料。在一份1972年的报告中,她看到了熟悉的数据——正是父亲笔记中那个含硅配方的后续研究。报告用俄文写道:“在650℃下持续1000小时,含0.25%Si的合金仍保持初始强度的85%,而标准Ti-6-4合金已降至72%。”
她的心跳加快了。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航空发动机高压压气机叶片的工作温度就在这个范围,材料的高温耐久性直接决定发动机寿命和可靠性。如果这个配方是真的,那将是一个重大突破。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这项研究在苏联时期没有大规模应用?陆文婷继续翻看,在1975年的一份内部简报中找到了答案:“含硅钛合金的锻造工艺窗口狭窄,成品率低,成本高出标准配方三倍以上,未通过工业化生产评审。”
“原来如此……”陆文婷恍然大悟。实验室成功,工业化失败,这是很多新材料研发的共同命运。但现在是1995年,中国的工业基础、工艺水平、质量控制能力,都比七十年代的苏联有了长足进步。而且——
她突然想到红旗厂正在研发的稀土添加剂。稀土元素对钛合金的晶粒细化有显着作用,如果能将稀土处理技术与这个含硅配方结合,也许能解决锻造工艺的问题!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窗外的北京城已经沉睡,只有远处长安街的路灯还亮着。但她的思绪已经飞越时空,连接起三十年前父亲在莫斯科的实验室,和今天红旗厂在长春的车间。
她坐回桌前,开始快速计算。如果采用稀土钇或钆进行微合金化,配合合适的锻造温度曲线,也许能扩大工艺窗口。父亲笔记中记载的热处理参数是1100℃固溶处理+550℃时效,但这个温度区间对含硅合金来说确实太窄了。
“如果采用分级时效呢?”陆文婷在纸上画着示意图,“先在600℃预时效,再降到500℃长期时效,通过控制析出相形态来平衡强度和塑性……”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但她毫无睡意。技术人员的本能让她进入了那种忘我的状态,所有的疲惫、压力、困惑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纯粹的技术问题需要解决。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看父亲在实验室通宵工作一样,那种专注、执着、甚至有些痴迷的状态,如今在她身上重现了。
她找出从德国带回来的那本《化学工程》杂志,翻到超临界流体萃取技术的那篇文章。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超临界二氧化碳不仅可以用在稀土提取上,也许还能用在钛合金粉末的制备上!用超临界流体法制备的金属粉末,粒度分布更均匀,氧含量更低,这对钛合金这种对杂质敏感的材料来说至关重要。
“如果能把稀土添加剂、钛合金配方、粉末冶金工艺结合起来……”陆文婷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关键词,画了一个三角形,在中间写上“航空发动机”。
这个技术组合一旦成功,不仅能解决红旗厂眼前的困境,还可能开辟一个全新的产业方向。航空发动机叶片,这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技术门槛极高,利润也极高。更重要的是,这是真正的军民两用技术——民用航空需要,军用航空更需要。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技术路径想得再好,也要有资金、设备、人才来实施。红旗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搞这种尖端材料研发?而且这类项目涉及军工,审批程序复杂,不是一家地方国企能轻易涉足的。
“得一步步来。”陆文婷对自己说,“先解决眼前的稀土添加剂项目,站稳脚跟,积累资金和技术实力。等红旗厂缓过气来,再考虑向高端材料进军。”
她小心翼翼地把父亲笔记和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收好,锁进手提箱。这些不仅是技术资料,更是精神遗产,是两代中国工程师跨越三十年时空的技术对话。她不能辜负这份传承。
收拾好东西,陆文婷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抱着她看星星,说天上有颗“工程师星”,专门保佑那些为祖国工业奋斗的人。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爸爸,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你的研究,没有白费。我会让它开花结果的。”
二、红旗厂的深夜会议
同一时间,红旗机械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方形会议桌边坐满了人,除了齐铁军、沈雪梅、赵红英等厂领导,还有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职工代表,一共二十多人。烟雾缭绕,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人顾得上喝。
“情况就是这样。”齐铁军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数字,“德国合作需要十万保证金,下个月工资缺口五万五,设备维修急需三万,劳保用品更换要两万。账上只有三万一千四百五十六块八毛三分。缺口,十七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敲在人们心上。
“厂里那套门市房,我联系了买家,最高出到十二万,但要一个月后才能付款。”齐铁军继续说,“我和雪梅的个人积蓄,能凑三万。还差两万。”
“我出一万。”赵红英第一个举手,“我弟去年结婚,我爸妈给的钱还没动,先拿来应急。”
“我出五千。”技术科长老周说,“我儿子上大学的钱,先挪过来用。孩子懂事,能理解。”
“我出三千。”车间主任老孙声音有些沙哑,“我老伴看病攒的钱,先救厂子要紧。”
“我出一千。”
“我出八百。”
“我出五百……”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报数,像在战场上报名冲锋。有的人掏出皱巴巴的存折,有的人拿出用手绢包着的现金,有的人写下欠条承诺月底发工资就补上。二十几个人,凑了四万三千六百元。
齐铁军看着桌上堆起的钱和存折,眼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同志们,这钱,我齐铁军代表红旗厂收了。但我给大家打个借条,算厂里借的,等渡过难关,连本带利还给大家。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的两倍算。”
“厂长,说什么还不还的!”老周激动地站起来,“红旗厂是咱们的家,家要倒了,还能看着不管?这钱,就是捐了,我们也心甘情愿!”
“对,捐了!”
“不要还!”
“厂在人在,厂倒人散!”
人们纷纷附和,情绪激动。沈雪梅看着这一幕,悄悄擦掉眼角的泪。这就是红旗厂,这就是她的工友们。平时为几块钱奖金能吵得面红耳赤,但真到了厂子危难时刻,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计较。
“大家的钱,厂里收下,但借条必须打。”齐铁军坚持道,“这是规矩,不能乱。红旗厂再难,也不能占工人的便宜。老周,你负责登记,每个人的姓名、金额、日期,都写清楚。雪梅,你做见证人。”
沈雪梅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她的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登记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大部分人都散了,只剩下齐铁军、沈雪梅、赵红英和几个厂领导。
“还差十二万。”齐铁军看着账本,眉头紧锁,“德国那边等不了,工资也等不了。实在不行,我去找市里,找省里,哪怕磕头作揖,也要把贷款批下来。”
“老齐,市里省里咱们都跑过了,银行的口子收紧了,不好办。”副厂长老王叹气,“现在全国都在压缩信贷,治理通货膨胀,咱们这种困难企业,更难贷到款。”
“那就找亲戚朋友借。”赵红英咬咬牙,“我在省城还有几个同学,做生意的,我去找他们想想办法。”
“红英,你的情我领了,但不能这么干。”齐铁军摇头,“私人借贷,利息高不说,万一还不上,朋友都没得做。红旗厂的事,不能连累个人。”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隐约可闻,像是在为这个老厂叹息。
“我有个想法。”一直没说话的财务科长老李开口了,“咱们厂里,还有一批库存产品,是前年给农机公司加工的齿轮,因为尺寸有点偏差,一直压在仓库里。如果能处理掉,能回笼一部分资金。”
“偏差多少?”齐铁军问。
“0.05毫米,超出公差0.01毫米。农机公司不要,说是废品。但我打听过,有些乡镇企业不讲究,能用。就是价格,只能当废铁卖,一吨八百块。咱们有三十多吨,能卖两万五左右。”
“当废铁卖太亏了。”技术科长老周说,“0.05毫米的偏差,上磨床修一下就能用。咱们自己修,修好了当合格品卖,一吨能卖两千五。三十吨,就是七万五。”
“可上磨床要时间,要人工,要电费。现在车间都停产了,哪有人手?”老王反驳。
“我来干。”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站在门口,是八级钳工老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铝饭盒,显然是刚下夜班。
“老陈,你怎么来了?”齐铁军站起身。
“听说厂里开会,我来看看。”老陈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厂长,那批齿轮,交给我吧。我带几个徒弟,利用晚上时间修。磨床我熟,精度能保证。人工不要钱,算我们义务劳动。电费……从我们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老陈,这……”齐铁军喉咙哽住了。
“厂长,您什么也别说了。”老陈摆摆手,“我在红旗厂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红旗厂就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能看着不管?别说义务劳动,就是让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我也愿意。”
沈雪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赵红英也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老陈,我代红旗厂三百多号人,谢谢你了。”齐铁军握住老陈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和油污,但温暖、踏实。
“厂长,还有件事。”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设计的夹具,专门修这种齿轮的。用这个夹具,效率能提高三倍,精度还能保证。我算过了,三十吨齿轮,二十天就能修完。就是需要点材料做夹具,得花点钱。”
齐铁军接过图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工装夹具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功底。“需要多少钱?”
“不多,五百块够用。厂里废料堆找点边角料,我再加工加工,能省就省。”
“这五百块,厂里出。”齐铁军当即拍板,“不,从我工资里扣。老陈,你放手干,需要什么,直接找老周。老周,你全力配合。”
“是!”老周立正答道。
“还有我!”又一个人走进来,是电工班班长大刘,“磨床的电路我包了,保证不出问题。电费的事,我想办法,从我们班组的节能奖里出。”
“我们车工班也算一个!”
“我们钳工班报名!”
“我们铸工班……”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会议室挤不下了,就站在走廊里。人们七嘴八舌,争着要任务,要出力。这个说能省下电费,那个说能贡献材料,还有人把家里不用的工具都拿来了。
齐铁军看着这一幕,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泪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从部队转业到红旗厂,第一次走进车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群人,这样一股劲。二十年来,人老了,机器旧了,厂子困难了,但这股劲没丢,这种精神还在。
“同志们!”齐铁军提高声音,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我齐铁军,代表红旗厂党委,谢谢大家!有你们在,红旗厂倒不了!齿轮要修,德国人要见,工资要发,难关要过!从明天起,全厂动员,各车间、各部门,能省则省,能赚则赚。老陈负责修齿轮,老周负责技术,老王负责外联,红英负责资金,雪梅负责后勤。咱们拧成一股绳,拼了!”
“拼了!”
“拼了!”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穿过门窗,传遍整个厂区。这个夜晚,红旗厂无人入睡。
三、深圳的意外来电
第二天上午,赵红英正在办公室整理职工借款的登记表,电话响了。是长途,从深圳打来的。
“喂,请问是红旗机械厂吗?我找赵红英厂长。”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
“我是赵红英,您哪位?”
“赵厂长您好,我是深圳天华实业有限公司的秘书小陈。我们董事长想和您通话,请稍等。”
赵红英一愣。深圳天华实业?她没听说过这家公司。深圳那边她倒是有几个客户,但都是做农机配件的,规模不大。这个天华实业,听名字像是大公司。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换了个男声,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港式普通话口音:“赵厂长吗?你好你好,我是天华实业的刘天华。冒昧打电话,打扰了。”
“刘董事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赵红英保持警惕。商场如战场,突然冒出来的“大老板”,多半没好事。
“是这样,我听朋友说,你们红旗厂在做一种特种润滑油,用稀土做添加剂的,性能很好。我很有兴趣,想和你们合作。”
赵红英心里一动,但语气依然平静:“刘董事长消息很灵通。不过我们的产品还在研发阶段,没有量产,恐怕暂时不能满足您的需求。”
“研发阶段好啊,我就喜欢投研发阶段的项目。”刘天华笑起来,“赵厂长,不瞒你说,我是做航运起家的,船要用油,车要用油,机器要用油。我对润滑油市场很了解,也很看好稀土添加剂这个方向。如果你们的性能真像说的那么好,市场前景很大啊。”
“谢谢刘董事长认可。不过我们目前正在和德国巴斯夫谈合作,可能暂时不考虑其他合作伙伴。”
“巴斯夫?”刘天华的声音提高了些,“德国那个化工巨头?他们条件很苛刻吧?要技术,要控股权,对不对?赵厂长,我跟德国人打过交道,他们不好对付。我们中国人,还是和中国人合作比较好。我投资,你们出技术,股份好商量,控股权可以给你们保留。怎么样,考虑一下?”
赵红英的心跳加快了。保留控股权,这是她最在意的条件。德国人卡在这里,香港人也卡在这里,但这个深圳的刘天华,居然主动提出可以让出控股权?
“刘董事长,您的条件很诱人。但我需要了解贵公司的具体情况,以及您的合作诚意。毕竟,我们素不相识,仅凭一个电话,很难做出判断。”
“理解,完全理解。”刘天华很爽快,“这样,我明天飞长春,咱们面谈。我把公司资料、资质证明、资金证明都带过去。你们也可以去深圳考察,看看我的公司,我的船队。做生意,讲究诚信,讲究眼见为实。赵厂长,你看行不行?”
明天就来?这么急?赵红英犹豫了。是陷阱,还是机会?她想起李国华的话,深圳那边确实有很多港商投资的企业,天华实业她没听说过,但不代表不存在。也许,这真的是个机会?
“刘董事长,您来得匆忙,我们这边也没准备。要不这样,您先把公司资料传真过来,我们了解一下。面谈的事,等我向领导汇报后,再给您答复。”
“好,爽快!我马上让秘书发传真。我的名片上有传真号,你们收到资料后,随时给我打电话。赵厂长,我是很有诚意的,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挂了电话,赵红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这事太突然,太蹊跷。一个素未谋面的深圳老板,主动找上门,条件开得这么好,像是天上掉馅饼。但红旗厂现在这个状况,有馅饼总比没馅饼强。关键是要搞清楚,这馅饼里有没有毒。
十分钟后,传真机响了。一沓资料传过来,赵红英拿起来仔细看。天华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港币,法人代表刘天华,主营业务是航运、物流、贸易,下属有船运公司、货代公司、贸易公司,在深圳、广州、香港都有办事处。资料很全,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资信证明,一应俱全,看不出破绽。
但赵红英还是觉得不踏实。她拿起电话,打给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
“国华,问你个事。深圳天华实业,刘天华,你听说过吗?”
“天华实业?刘天华?”李国华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是在深圳做航运的,规模不小。你怎么问起他?”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投资我们厂的润滑油项目,条件开得很好,保留控股权,明天就要飞来长春面谈。我觉得太突然了,心里没底。”
“明天就来?这么急?”李国华也警觉起来,“红英,这事你得慎重。深圳那边,皮包公司多,骗子也多。他有没有要你们打保证金,或者付什么前期费用?”
“那倒没有。就是说要面谈,看项目,看厂子。”
“面谈可以,但一定要去他们公司实地考察。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深圳海关有朋友,让他们查查这个天华实业的底细。另外,他来了之后,你别急着签任何东西,多问,多看,多核实。记住,真金不怕火炼,真佛不怕香烧。他要真是诚心合作,不会怕你调查。”
“我明白。谢谢你,国华。”
“客气什么。红英,红旗厂现在不容易,你压力大,我知道。但越是这样,越要稳,不能病急乱投医。德国人、香港人、深圳人,谁来谈都可以,但底线不能丢,原则不能破。红旗厂是你们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我知道。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赵红英看着传真纸上刘天华的照片。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睛很有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背景是一艘货轮。看起来很精神,很干练,像个实干家。
但商场上的事,光看表面不行。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生意场上,笑脸相迎的,不一定是朋友;冷眼相对的,不一定是敌人。这个刘天华,是敌是友,是真是假,还得见了才知道。
她把传真资料整理好,准备去向齐铁军汇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齐铁军现在焦头烂额,德国的事,资金的事,劳保的事,一堆问题等着他解决。这个深圳来的消息,是好是坏还不知道,贸然汇报,只会增加他的压力。
“先摸摸底再说。”赵红英对自己说。她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合作意向书的草案。不管对方是真是假,准备工作要做足。合作原则、股权比例、技术归属、市场划分、利润分配、退出机制,每一条都要写清楚,想明白。谈判桌上,准备得越充分,就越主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红旗厂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忙碌。老陈带着几个徒弟在车间里修齿轮,磨床的声音嗡嗡作响;沈雪梅在医务室给工人做体检,队伍排得很长;齐铁军在办公楼里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争论什么。
这个厂,这些人,这个摊子,赵红英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责任,是压力,也是动力。二十年前,她进厂当学徒,从最基层的统计员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红旗厂养育了她,培养了她,给了她舞台,也给了她担子。现在,厂子有难,她不能退,也不能躲。
“红旗厂,一定要活下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电话又响了,是门卫打来的:“赵厂长,门口有个深圳来的刘先生找您,说是约好的。”
这么快?赵红英一愣。不是说明天吗?怎么今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