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机械厂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阳光下闪着光。九十年代中期的长春,这样的进口车还很少见,引得门卫老陈和几个路过的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赵红英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远远就看到了这辆车和这个人。她心里快速回忆着传真照片上的样子,确认这就是刘天华。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显得更精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奔波的人。
“刘董事长,您好,我是赵红英。”她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厂长,幸会幸会!”刘天华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手掌粗糙,不像很多生意人那样绵软,“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提前来了。本来定的是明天,但深圳那边临时有点事,我就改了航班,想着早点来,早点谈,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没关系,刘董事长请进。”赵红英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行动力强,不像那些喜欢摆架子的老板。但这究竟是实诚,还是别有用心,现在还不好判断。
两人走进办公楼。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发亮。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刘天华一边走一边看,不时点点头:“这楼有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我在深圳那边,刚开始创业的时候,租的厂房比这还旧。做实业不容易啊,赵厂长。”
“刘董事长说的是。红旗厂是1958年建的老厂,设备旧,厂房老,但工人们有经验,有技术。我们就是靠这个,在市场上活下来的。”赵红英把他引进会议室,让办公室的小王倒茶。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红旗厂的厂区平面图和技术革新成果展示板。刘天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赵厂长,咱们开门见山。这是我公司的全套资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资信证明,还有去年的审计报告。你先看看,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赵红英接过文件,一份份仔细翻看。天华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港币,法人代表刘天华,注册地址在深圳罗湖区。公司主营业务是航运、货运代理、进出口贸易,下属有三家全资子公司,分别做船舶租赁、港口装卸和仓储物流。去年的营业额是八千六百万港币,净利润一千二百万港币。
从文件上看,这家公司实力雄厚,经营状况良好,是正规的实业公司。但赵红英心里还是有个疑问:做航运的,为什么要投资润滑油?
“刘董事长,贵公司是做航运物流的,我们的产品是特种润滑油,这个跨度有点大。您是怎么想到要投资我们这个项目的?”
刘天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赵厂长问得好。我虽然是做航运的,但船要用油,车要用油,机器要用油。润滑油是刚需,这个市场我懂。而且,我船队里那些船,用的都是进口润滑油,贵,还经常断货。我就想,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后来听朋友说起你们红旗厂在搞稀土添加剂,性能不错,我就上心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我做生意有个原则,不熟不做。但润滑油这个行业,我研究了一年多,市场、技术、政策,都摸清楚了。缺的就是一个好项目,一个好团队。你们红旗厂,有技术,有人才,缺的是资金,是市场渠道。咱们合作,正好互补。”
“那您对我们的技术了解多少?”赵红英试探着问。
“了解不多,但知道个大概。”刘天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几页打印的技术资料,上面有手写的批注,“这是我从朋友那里要来的,你们那个稀土添加剂的基本原理和性能指标。我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懂市场。这个产品,如果能达到这些指标,在船用润滑油市场上,有绝对优势。特别是抗磨性能和高温稳定性,比现在用的进口油都好。”
赵红英看了一眼那份资料,心里一惊。这上面的数据,是红旗厂内部的技术简报,只在小范围内传阅过。刘天华能拿到,说明他在红旗厂内部有消息来源。这个人,不简单。
“刘董事长,既然您对我们的技术这么了解,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和德国巴斯夫谈合作。如果谈成了,可能就不需要其他投资了。”
“我知道。”刘天华点点头,表情很坦然,“但我也知道,德国人不好打交道。他们要技术,要控股权,条件很苛刻。你们要是答应了,红旗厂就变成巴斯夫的加工厂了。要是不答应,合作就可能黄。我这个时候来,就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跟德国人谈,可以继续谈。跟我谈,也可以谈。两边比较,哪个条件好,选哪个。做生意嘛,货比三家,不丢人。”
这话说得实在,也戳中了赵红英的心思。确实,德国人那边态度强硬,条件苛刻,谈成的可能性不大。但就这么放弃,又不甘心。刘天华的出现,确实给了一个新的可能。
“刘董事长,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合作是大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向厂党委汇报,开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另外,我们也要对贵公司进行实地考察,这是必要的程序。”
“应该的,应该的。”刘天华连连点头,“这样,你们派个考察组去深圳,我全程接待。看我的公司,看我的船队,看我的仓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考察完了,觉得行,咱们再谈具体条件。觉得不行,买卖不成仁义在,交个朋友。”
他这么爽快,反而让赵红英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商场如战场,谨慎一点总没错。
“好,那我们尽快安排考察。刘董事长远道而来,今天先在厂里看看,晚上我安排接风。住宿的地方,我让办公室安排。”
“不用不用,酒店我已经订好了,省城宾馆。我就是过来认个门,见个面,不耽误你工作。下午我在厂里转转,看看你们的车间,看看你们的生产线,行不行?”
“当然可以,我陪您去。”
下午两点,赵红英陪着刘天华参观红旗厂的生产车间。六月的东北,午后阳光正好,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虽然厂子困难,但生产没有停,订单还得赶。
他们先去了机加工车间。十几台老式的车床、铣床、磨床一字排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在机床前操作。切削液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味,弥漫在空气中。刘天华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看看工件,问问工艺。
“这台车床是沈阳一机厂七十年代产的,精度还行,就是效率低。”赵红英指着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老式车床介绍。
“能用就行,设备不在新旧,在人。”刘天华点点头,走到一个老工人身边,“师傅,这个齿轮是干什么用的?”
老工人抬起头,擦了把汗:“这是给拖拉机厂配套的变速箱齿轮,三级精度,公差0.02毫米。”
“0.02毫米,不小啊。能达到吗?”
“能。”老工人很自信,“我这台床子,跟了我二十年,脾气我摸得透透的。只要材料好,刀具好,0.02毫米没问题。就是慢点,一天只能干三十个。”
刘天华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工人对答如流,从材料选择到热处理工艺,从刀具角度到切削参数,讲得头头是道。刘天华边听边点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赵厂长,你们这些老师傅,是宝贝啊。”走出机加工车间,刘天华感慨道,“我在深圳也去过不少厂,设备是新的,数控的,电脑控制的,但操作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经验不足。像你们这样有经验的老工人,在深圳,一个月工资起码两千起步。”
“深圳工资是高,但我们这儿,一个月也就二百多。老工人们不是没想过出去,但故土难离,厂子也离不开他们。”赵红英说。
“理解,理解。人嘛,都有感情。”刘天华说,“但话说回来,工资低,留不住人啊。年轻人还好说,有冲劲,想出去闯。这些老工人,家庭、孩子、老人,都在这儿,走不了。可工资这么低,他们怎么养家?这是个矛盾。”
赵红英没说话。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但没办法解决。红旗厂效益不好,工资就上不去。工资上不去,人心就不稳。这是个死循环。
他们又去了铸造车间、热处理车间、装配车间。每到一处,刘天华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专业。看得出来,他虽然不做制造,但对生产流程很熟悉,不是那种只会看报表的老板。
最后,他们来到新建的润滑油车间。这是红旗厂最先进的车间,虽然设备也是国产的,但布局合理,干净整洁。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调试一台新安装的反应釜,看到赵红英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这是我们的稀土添加剂中试生产线。”赵红英介绍,“这台反应釜是哈尔滨锅炉厂产的,5立方米,能承受10个大气压。旁边是离心机、干燥机、包装机,一条龙。”
刘天华走到反应釜前,摸了摸不锈钢的壳体:“这台设备,得多少钱?”
“连安装带调试,十八万。”
“不贵。”刘天华说,“深圳那边,同样的设备,进口的,要一百万。国产的,也得三十万。你们能搞到十八万,不错。”
“我们是国企,有渠道,有关系。而且,哈尔滨锅炉厂是我们老关系,给的是成本价。”赵红英实话实说。
刘天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技术问题:原料配比、反应温度、压力控制、产品收率、质量控制。有些问题很专业,赵红英答不上来,就叫来技术员回答。刘天华边听边记,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们的工艺思路是对的,用乙醇-水体系,环保,安全。但效率低,产量上不去。这个问题,你们怎么解决?”
“我们正在改进,通过优化配比和温度控制,提高萃取效率。另外,我们也在研究新的催化剂,希望能缩短反应时间。”技术员回答。
“催化剂?什么类型的?”
“稀土配合物催化剂,我们自己研发的,效果不错,但成本有点高。”
刘天华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他在车间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赵红英说:“赵厂长,你们的车间我看完了。设备是老了点,但维护得好,工人们有经验,有技术。特别是这个润滑油车间,有潜力。我更有信心了。”
“刘董事长过奖了。我们条件差,让您见笑了。”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刘天华表情很认真,“我在深圳看了很多厂,设备是新的,厂房是新的,但总觉得缺点什么。今天在你们这儿,我找到了。缺的就是这股劲儿,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红旗厂,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赵红英心里一热。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生意场上,好听的话不能全信,关键看行动,看条件。
参观完车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刘天华看看表,说:“赵厂长,今天打扰了。我晚上还有个饭局,省里几个朋友约好了。明天我再来,咱们接着谈。考察的事,你们尽快安排,我那边随时欢迎。”
“好,刘董事长慢走。”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今天这一下午,信息量太大了。刘天华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他务实,懂行,不摆架子,是个做实事的人。另一方面,他消息太灵通,行动太快,让人有些不安。
电话响了,是李国华打来的。
“红英,我打听过了。天华实业在深圳确实有这家公司,刘天华这个人也确有其人。他最早是在香港跑船的,后来到深圳创业,做航运,做贸易,生意做得不小。这个人风评还行,做事比较规矩,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最近好像资金有点紧张。他去年在蛇口买了块地,准备建物流园,投资很大。银行贷了不少款,利息不低。这个时候他还要投资你们的项目,我有点担心他的资金实力。”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拿不出那么多钱?”
“不好说。也许他是想用你们的项目去银行贷款,或者吸引其他投资。总之,你要多留个心眼。考察的时候,不光要看他的公司,还要看他的财务状况,看他的现金流。生意人,表面光鲜,里面可能已经空了。”
“我明白了,谢谢国华。”
挂了电话,赵红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刘天华真的资金紧张,那他投资红旗厂的目的,可能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是用红旗厂的项目去套贷款?还是想借红旗厂的技术去吸引其他投资?或者,他看中的不是润滑油项目本身,而是红旗厂的地皮、厂房、设备?
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头疼。赵红英揉揉太阳穴,决定先不想了。等考察组去深圳看了再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同一时间,北京西苑宾馆的会议室里,陆文婷正在和德国巴斯夫的代表进行第三轮谈判。德方来了三个人:施耐德博士,技术总监米勒博士,还有法务顾问施密特先生。中方这边,除了陆文婷,还有机械工业部的两位处长,陈志刚作为顾问列席。
谈判的焦点依然是检测地点和条件。德方坚持要在德国检测,理由是设备先进,标准严格,数据权威。中方坚持要在国内检测,理由是样品安全,成本可控,主权尊严。
双方已经僵持了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工,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施耐德博士推了推眼镜,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但科学是客观的,数据不会说谎。在德国的实验室检测,结果更有说服力。如果你们的产品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不敢接受最严格的检验?”
“施耐德博士,我们不是不敢接受检验,而是要坚持平等的原则。”陆文婷不卑不亢,“检测可以在第三地进行,比如上海,那里有SGS、TüV等国际检测机构的分支,设备和标准都是国际认可的。我们可以共同监督,数据共享。这样既保证了公正性,又照顾了我们的实际情况。”
“上海?”米勒博士摇头,“那些分支机构,设备是二流的,人员是三流的,数据可信度不高。我们巴斯夫的实验室,是世界一流的。用一流的设备检测,是对你们技术的尊重。”
“米勒博士,中国的检测机构也在进步。您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人。”机械工业部的王处长说话了,语气有些不满,“我们国家的石油化工研究院,设备是进口的,人员是在国外培训过的,完全有能力做这个检测。你们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来监督,甚至可以带自己的设备来。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中国的检测机构不行。这不公平,也不符合事实。”
“王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米勒博士想解释。
“你就是这个意思。”王处长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德国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最好的,别人什么都不行。这种心态,不利于合作。合作是双向的,是平等的。如果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谈什么合作?”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施耐德博士和施密特先生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施耐德博士说:“王处长,陆工,我们不是不尊重中国的检测机构。但商业合作,要看市场认可度。巴斯夫的产品,要进入国际市场,就必须有国际认可的检测报告。这个报告,只能出自国际权威机构。这是商业规则,不是针对谁。”
“那我们换个思路。”陈志刚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在观察双方的底线,“检测在德国做,但我们要派人全程监督。而且,检测费用,巴斯夫承担。如果检测通过,合作达成,检测费用从合作款项中扣除。如果检测不通过,或者合作没达成,检测费用巴斯夫自己承担。这样,既满足了你们对检测权威性的要求,也保证了我们的利益。怎么样?”
这个提议很巧妙,把检测费用和合作结果挂钩,既给了德方面子,也给自己留了退路。施耐德博士和施密特先生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施耐德博士说:“陈先生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但派员监督,只能一个人,而且不能进入核心实验室,只能在观察室看监控。这是我们的安全规定,请理解。”
“一个人可以,但不能只在观察室看监控。”陆文婷说,“我要进实验室,要看原始数据,要亲自操作一部分检测。这是我的技术,我有权知道它是怎么被检测的。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签保密协议,我保证不泄露你们的商业秘密。”
“这不可能。”米勒博士断然拒绝,“巴斯夫的实验室,是高度机密的。别说外人,就是内部员工,没有授权也不能随便进。陆工,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那你们的要求就不过分吗?”陆文婷也来了脾气,“要我们把样品送到德国,要我们承担检测费用,要我们接受你们单方面的检测结果,还要我们让出控股权。这就是你们说的合作?这叫不平等条约!”
谈判又陷入了僵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人的心上。窗外,北京夏日的阳光很烈,但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样吧,”施耐德博士叹了口气,“我们都退一步。检测在德国做,你们派一个人监督,可以在指定区域活动,但不能进核心实验室。检测费用,巴斯夫承担一半。如果检测通过,合作达成,我们重新谈股权比例,控股权可以商量。如果检测不通过,或者合作没达成,检测费用各承担一半。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再退了。”
陆文婷看向王处长和陈志刚。王处长点点头,陈志刚也微微颔首。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好多了,至少有了谈判的余地。
“好,我们可以考虑。”陆文婷说,“但具体细节,还要再谈。比如监督人员的权限,检测标准的选择,数据的解释权,等等。这些都要写进合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以。”施耐德博士站起身,“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具体细节,让的实验室里。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技术,在德国的设备上,能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也很期待。”陆文婷也站起身,和施耐德博士握了握手。
送走德国人,王处长拍拍陆文婷的肩膀:“小陆,你今天表现不错,有骨气,有智慧。德国人就是这样,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跟他们打交道,不能太客气。”
“谢谢王处长。但我担心,他们虽然嘴上答应了,实际行动上还会设置障碍。那个监督权限的问题,恐怕还有得争。”
“争就争,怕什么。”陈志刚说,“文婷,你准备一下,等合同草案出来,我找律师仔细看。该争的权益,一点都不能让。另外,莫斯科那边,你抓紧联系。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我向部里汇报了,领导很重视,让我们尽快评估可行性。如果俄罗斯这条路能走通,咱们的腰杆就更硬了。”
“我明白。陈总,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简报,您看看。”陆文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志刚。
陈志刚接过来,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钛合金航空发动机叶片……这可是个大家伙。文婷,你父亲留下的这个技术,价值不可估量啊。如果真能搞出来,别说红旗厂,整个中国的航空工业,都会受益。”
“但难度也大。材料、工艺、设备、资金,都是问题。以红旗厂现在的实力,根本搞不了。”
“一步步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把稀土添加剂项目做起来,积累资金和经验。等红旗厂缓过劲来,再考虑向高端材料进军。文婷,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我看好你。”
得到陈志刚的肯定,陆文婷心里一暖。但她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德国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把样品检测这一关过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陆文婷给齐铁军打了个电话,把谈判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齐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文婷,你做得对。咱们可以合作,但不能跪着合作。德国人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就算。深圳那边,红英接触了一个投资人,条件不错,保留控股权。咱们多条路,多个选择。”
“深圳的投资人?可靠吗?”
“红英在考察,还没定。但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文婷,你抓紧时间,把合同细节敲定。如果去德国,注意安全,注意保密。红旗厂等你的好消息。”
“我明白,齐厂长。您也多保重身体,厂里的事,让红英姐和雪梅姐多分担点,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放心吧。”
挂了电话,陆文婷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窗外的繁华,心里却在想远在长春的红旗厂,想那些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想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兄弟姐妹。
红旗厂的路,很难,很险。但有这么多人在努力,在坚持,在奋斗,她相信,路一定能走通。就像父亲常说的,工业的路,是用汗水和智慧铺出来的,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晚上八点,红旗厂的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老陈带着五个徒弟,正在加班加点地修那批齿轮。磨床发出嗡嗡的声响,切削液喷溅,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师傅,您歇会儿,喝口水。”一个年轻徒弟端来一杯水。
老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磨床上的工件。“不累,抓紧时间,早一天修完,早一天换钱。厂里等着用钱呢。”
“师傅,这批齿轮修好了,真能卖七万五?”
“能。我算过了,三十吨齿轮,修好了当合格品卖,一吨两千五,三十吨就是七万五。刨去材料费、电费,净赚六万。够厂里撑一阵子了。”
“可这也太累了。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咱们又不是铁打的。”
“累点怕什么。”老陈放下水杯,重新戴上手套,“我在红旗厂干了三十五年,比这累的时候多了去了。六零年闹饥荒,厂里没粮食,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人叫苦。七六年地震,厂房塌了,咱们在露天搭棚子,接着干。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年轻徒弟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干活。是啊,跟老一辈比,他们这代人吃的苦,确实少多了。
车间门口,沈雪梅提着铝饭盒走进来。饭盒里装着热乎乎的包子,是她在家里蒸的,给加班的工人们当夜宵。
“老陈,歇会儿,吃点东西。”沈雪梅打开饭盒,包子的香味飘出来。
“沈大夫,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休息。”老陈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香。
“我不累。你们在车间干活,我在医务室也睡不着,就过来看看。老陈,你的腰不好,不能久站,得注意休息。”
“没事,老毛病了,习惯了。”老陈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沈大夫,劳保用品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吃了回扣,已经停职了。供货商那边,也承认了质量问题,答应退货赔款。市纪委也介入了,正在深挖。估计还能牵扯出几个来。”
“该!这种蛀虫,就该狠狠治。”老陈气愤地说,“咱们工人在一线流汗,他们在背后捞钱,良心让狗吃了!”
“老陈,别生气,厂里会处理好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重身体,把这批齿轮修好。厂里三百多号人,都指着这笔钱呢。”
“我知道,我知道。”老陈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沈大夫,你说,咱们红旗厂,能挺过去吗?”
“能,一定能。”沈雪梅的声音很坚定,“有你们这些老工人在,有齐厂长、赵厂长、陆工他们在,红旗厂就倒不了。老陈,你信不信,再过五年,十年,红旗厂会比现在好十倍,好百倍。咱们会有新厂房,新设备,新产品。工人的工资,也会翻几番。”
“我信,我当然信。”老陈擦擦眼睛,“我都想好了,等这批齿轮修完,我再带几个徒弟,把我的技术都传下去。不能让红旗厂的手艺,断在我手里。”
“对,技术要传下去,精神也要传下去。红旗厂不光是咱们这代人的,还是下一代,下下代的。咱们得把厂子守好了,传下去。”
两人正说着,齐铁军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有神。
“老陈,雪梅,都在呢。”齐铁军走进来,看看磨床上的工件,“进度怎么样?”
“今天修了五吨,照这个速度,二十五天能修完。”老陈汇报。
“二十五天太长了,能不能再快点?德国那边催得紧,深圳那边也要考察,都需要钱。工资也等不了,下个月十号就得发。”
“厂长,我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再快,质量就保证不了了。这批齿轮,修好了是宝贝,修不好就是废铁。咱们不能为了速度,不要质量。”
齐铁军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质量第一。那就按你的节奏来,二十五天就二十五天。这期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厂里能解决的,马上解决。解决不了的,我想办法。”
“厂长,别的都好说,就是磨床的砂轮不够了。这批齿轮硬度高,砂轮磨损快。仓库里备用的,只剩三个了,不够用。”
“砂轮……”齐铁军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是消耗品,又不值多少钱,平时都是随用随买。但现在厂里账上没钱,采购科又刚出事,没人敢签字买东西。
“我想办法。”齐铁军说,“明天我去市里,找老朋友借几个。老陈,你坚持住,砂轮的事,包在我身上。”
“厂长,不用麻烦,我让徒弟去废料堆找找,看有没有旧的,修修还能用。”
“废料堆的能用吗?”
“能用。砂轮这东西,只要没裂,没崩,磨平了还能用。就是效率低点,但省钱。”
齐铁军看着老陈,这个在红旗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为了给厂里省钱,什么办法都想。他心里一酸,拍拍老陈的肩膀:“老陈,辛苦你了。等厂子缓过劲来,我第一个给你发奖金,发大红包。”
“厂长,说这些干啥。我在红旗厂干了一辈子,红旗厂就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能看着不管?奖金不奖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厂子能活下去,工人们有饭吃。”
“会活下去的,一定会的。”齐铁军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车间里,磨床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首永不停止的进行曲。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红旗厂的灯光,一直亮着,像黑暗中的火种,微弱,但顽强,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