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上午十点,一辆绿色的邮政卡车驶入红旗厂大门。卡车在办公楼前停下,司机下车,从车厢里搬出一个木箱。木箱不大,约莫半米见方,外面用麻绳捆着,贴着国际邮包标签,标签上用英文和俄文写着“离子交换树脂样品”,寄出地址是日本东京,收件地址是红旗厂。
齐铁军和赵红英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异常激动,他们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迅速从办公楼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彼得罗夫和叶莲娜也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匆忙从实验室飞奔而来。
当这四人来到放置木箱的地方时,他们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那个神秘的木箱仿佛散发出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宛如一群孩子簇拥着心爱的玩具一般。
这可是日本三菱化学公司生产的树脂啊!而且还是DiaionCR-20型号呢!这种特殊的树脂可是专门用来进行稀土分离的高性能材料哦!彼得罗夫一边仔细端详着木箱上的标签,一边难掩兴奋之情地用英语向大家介绍道。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似乎已经透过箱子看到了未来成功的曙光。
既然如此珍贵,那就赶紧打开箱子瞧瞧吧!齐铁军果断地下达命令。一旁的小王见状,连忙找来一根撬棍,并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入木箱的缝隙之中。随着撬棍轻轻一动,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木箱终于被缓缓撬开了一条口子。
紧接着,小王又费了些力气才完全揭开箱盖。这时,众人惊讶地发现,木箱内部竟然填充着一层厚厚的防震泡沫塑料。小王继续动作轻柔地拨开这些泡沫,渐渐地,十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瓶展现在人们面前。每个塑料瓶都装满了大约一公斤左右的淡黄色树脂颗粒,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犹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些塑料瓶都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瓶内的树脂颗粒。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均匀而柔和的光芒,每一颗都呈现出完美的圆形,没有任何裂缝或瑕疵,看上去纯净无暇、品质上乘。
叶莲娜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瓶树脂,仿佛手中捧着一颗珍贵无比的宝石。她轻轻地拧开瓶盖,将一小部分树脂倒入掌心之中。这些树脂颗粒圆润而饱满,宛如晶莹剔透的珍珠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其色泽纯净无暇、鲜艳欲滴,犹如天边最美丽的晚霞般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当她轻微晃动手掌时,那些小小的树脂颗粒便会相互碰撞并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如同大自然中的微风拂过树叶所产生的美妙旋律一样动听。紧接着,叶莲娜又将鼻子靠近手掌仔细嗅了嗅,但并未察觉到任何难闻的异味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若有似无且十分淡雅清新的化学试剂气息萦绕在鼻尖之上……
嗯......真是一种上好的树脂啊!叶莲娜操着一口略带外国腔调的普通话赞叹道:不仅每颗树脂颗粒都大小一致、分布均匀,而且它还具备相当出色的机械强度以及恰到好处的含水量呢!相较之下,咱们以前使用过的那种国产树脂简直就是相形见绌嘛!
听到这里后,一旁的赵红英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那么像这样品质优良的树脂,每一公斤究竟需要花费多少价钱才能够买到手呢?哦,这个嘛......根据我目前所知悉的市场行情来看,如果一次性购买一公斤的话,大概得支付给对方整整五十个美元才行哦!要是一次多买一些,比如直接购入十个公斤,那总价就只需五百美元即可搞定啦~不过除此之外呢,还有运输费用与进口关税等额外开销加起来一算,最终全部算完大约就要六百二十美元左右咯!齐铁军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暗自心疼不已——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六百二十美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这笔金额甚至等同于整个红旗厂里全体员工们整整一个月份的薪资总和呐!然而尽管如此,考虑到产品制作工艺流程方面的稳定性因素,他心知肚明这笔钱无论如何都是非花不可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彼得罗夫突然插话说道:我觉得很值得!只要拥有了这批优质树脂作为原材料支持,我们完全有把握让离子交换这项关键技术变得愈发成熟可靠,并成功实现将再生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之目标!与此同时,成品质量的纯度稳定性亦能得到切实保障喔!
“那还等什么,开始试验吧。”陆文婷走过来。她今天出院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沈雪梅和陈志刚拗不过她,只好同意她出院,但约法三章: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文婷,你身体能行吗?”齐铁军担心地问。
“能行。树脂到了,工艺优化是关键,我不能缺席。”陆文婷说。
一行人把树脂搬到实验室。实验室已经重新布置过,按照叶莲娜的建议,划分了原料区、反应区、分离区、检测区,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墙上贴着新的操作规程,是陆文婷和彼得罗夫一起写的,中俄文对照,每一步都详细说明。
彼得罗夫和叶莲娜开始准备试验。他们先用天平称取一百克新树脂,装入小型离子交换柱。叶莲娜负责配制再生液,她选择了0.5摩尔每升的盐酸和氢氧化钠组合,这是她在莫斯科实验室常用的配方,再生效果好,对树脂损伤小。
陆文婷在旁边记录。她拿着笔记本,眼睛盯着叶莲娜的每一个操作,不时提出问题。
“叶莲娜女士,再生液浓度为什么选0.5摩尔每升?浓度高点不是再生更快吗?”
“浓度太高会损伤树脂,缩短使用寿命。0.5摩尔每升是平衡点,再生效果和树脂寿命兼顾。”叶莲娜解释。
“再生时间多长?”
“常温下浸泡两小时,然后用去离子水冲洗到中性。这是标准流程,但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试验开始。离子交换柱里,淡黄色的树脂在再生液中慢慢变色,从淡黄变成深黄,这是树脂吸附的杂质被置换出来的标志。两小时后,叶莲娜开始冲洗。去离子水流过树脂柱,流速控制在每分钟5毫升,这是她和彼得罗夫计算出的最佳流速。
冲洗完成,树脂恢复淡黄色。彼得罗夫用镊子取出几颗,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树脂颗粒完整,表面光滑,无裂纹,无破损。
“再生效果良好,树脂状态恢复90%以上。”彼得罗夫说。
接下来是交换试验。他们用自制的铈镧富集物溶液,浓度10克每升,pH值调至3.5,以每分钟3毫升的流速通过树脂柱。溶液中的铈离子被树脂吸附,镧离子和其他杂质通过。
试验进行了两小时。结束后,彼得罗夫取样检测。他用自制的分光光度计测铈浓度,结果显示,树脂对铈的吸附率达到98.5%,比之前用的国产树脂提高了8个百分点。
“好,太好了!”彼得罗夫兴奋地说,“吸附率98.5%,这已经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了。只要再生稳定,工艺就能稳定。”
陆文婷看着检测数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树脂问题解决了,工艺稳定的最大障碍就扫除了。接下来要做的,是优化参数,建立操作规程,培训工人。
“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我们需要做重复试验,验证稳定性。”陆文婷说。
“对,重复五次,看数据波动。如果波动在正负1%以内,工艺就算稳定了。”叶莲娜说。
实验室里,新一轮试验开始。窗外,八月的阳光很烈,但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和记录笔的沙沙声。这是红旗厂技术攻关的新起点,是用六百二十美元换来的希望。
下午两点,市国防工办的刘振华主任再次来到红旗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厂长办公室里,齐铁军、赵红英、陆文婷都在。刘振华坐下,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红旗厂第一批试制任务,批文下来了。”刘振华说,表情严肃,“任务代号‘901’,要求生产五十公斤氧化铈,纯度99.9%以上,铁杂质含量不超过0.03%,钙杂质不超过0.05%,其他杂质总量不超过0.02%。交付期限,八月二十日前,也就是十四天后。”
十四天,五十公斤。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五十公斤,听起来不多,但红旗厂之前实验室制备,一个月才做出二十克样品。现在要放大到五十公斤,还要保证99.9%的纯度,时间只有十四天。
“原料呢?”齐铁军问。
“原料自筹。任务批文里有介绍信,你们可以凭介绍信去包钢稀土厂购买铈镧富集物,价格按内部调拨价,比市场价低30%。”刘振华说。
“检测呢?”
“产品交付后,由省材料检测中心检测,出具检测报告。合格,就算通过第一批试制;不合格,观察期提前结束,红旗厂退出军工配套体系。”刘振华说得很直接。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五十公斤,十四天,99.9%纯度。这是硬指标,是死命令。成,红旗厂在军工体系里站稳第一步;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刘主任,我们接。”陆文婷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树脂问题解决了,工艺路线成熟了,五十公斤,十四天,我们能做出来。”
“文婷,你有把握?”齐铁军问。
“有。离子交换工艺放大,我们已经设计了方案。用厂里现有的不锈钢罐改造反应釜,直径放大到五十厘米,高度一米,装填五十公斤树脂,处理能力可以达到每天十公斤。十四天,五十公斤,时间够。”陆文婷说。
“但纯度控制呢?放大后,工艺参数会变化,纯度可能波动。”赵红英担心。
“所以要加强过程控制。每批原料进厂检测,每批产品出厂检测,关键工序设控制点,记录所有参数。”陆文婷说,“彼得罗夫先生和叶莲娜女士会帮忙建立质量控制体系,我负责工艺执行。”
刘振华看着陆文婷,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想起考察时她晕倒的样子,想起她父亲陆明远,那个在红旗厂默默工作一辈子的老工程师。虎父无犬女,红旗厂有这样的技术负责人,是幸运。
“好,那就这么定了。”刘振华说,“任务批文你们收好,介绍信在里面。另外,市里批了五万块钱的试制经费,明天到账。钱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五万块钱,对红旗厂来说,是救命钱。买原料,买试剂,付水电费,发工资,都指着这笔钱。
“谢谢刘主任,谢谢市里。”齐铁军说。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但我要提醒你们,”刘振华顿了顿,“陆文婷同志的审查,明天开始。组织上派了两个同志,明天上午到厂里,调查陆明远同志的历史情况。你们配合一下,实事求是,不要有顾虑。”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我明白,我会配合。”
“审查期间,陆文婷同志可以继续工作,但暂时不能接触任务批文等机密文件。技术工作可以参与,但决策要由齐厂长和赵厂长负责。”刘振华说。
“明白。”齐铁军和赵红英同时点头。
刘振华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说:“还有件事。李处长让我带话,第一批试制任务,是考验,也是机会。红旗厂要珍惜,要全力以赴。做好了,后面的路就宽了;做砸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请李处长放心,红旗厂一定完成任务。”齐铁军说。
刘振华走了。办公室里,三个人看着桌上的任务批文,沉默了很久。
五十公斤,十四天,99.9%纯度。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接到的第一个军工任务,是决定生死存亡的任务。
“老齐,红英,我有个想法。”陆文婷开口,“这次试制,我们分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我负责白班,彼得罗夫先生负责夜班。关键工序,我和彼得罗夫先生亲自操作。质量控制,叶莲娜女士负责。原料采购,赵厂长负责。全厂协调,齐厂长负责。咱们分工合作,打一场硬仗。”
“好,就这么办。”齐铁军拍板,“从今天起,红旗厂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所有设备,所有资源,都向试制任务倾斜。五十公斤,十四天,必须拿下!”
赵红英点头:“原料采购我马上去办,明天就去包钢。水电保障,我去协调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后勤保障,沈医生负责,保证工人吃好休息好。咱们拧成一股绳,拼了!”
三人伸出手,握在一起。这是红旗厂的铁三角,是技术、管理、生产的完美组合。过去一个月,他们带领红旗厂走出绝境;未来十四天,他们要带领红旗厂打赢第一场硬仗。
窗外,红旗厂的广播响起:“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红旗厂第一批军工试制任务下达,要求十四天内生产五十公斤高纯度氧化铈。从今天起,全厂进入战时状态,一切为试制任务让路。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拼了!”
广播声在厂区回荡。车间里,机器轰鸣声更响了;实验室里,灯光更亮了;办公楼里,脚步更急了。红旗厂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开始为十四天的试制任务全速运转。
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的历史中,最重要的一战。成,则生;败,则亡。
八月七日上午九点,两辆自行车驶入红旗厂大门。骑车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他们是市组织部的干部,男的姓张,女的姓李,奉命来调查陆文婷父亲陆明远的历史情况。
齐铁军在办公楼前迎接,把两人请到小会议室。陆文婷已经在那里等着,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色平静。
“张同志,李同志,这位就是陆文婷同志。”齐铁军介绍。
张同志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陆文婷同志,我们是市组织部的,奉命对你父亲陆明远同志的历史情况进行调查。请你配合,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会的。”陆文婷说。
“你父亲陆明远,1962年到1965年在莫斯科门捷列夫化工学院留学,期间是否参与过苏联的军工项目?”张同志问,开门见山。
陆文婷心里早有准备:“我父亲留学期间,参与过苏联的‘曙光’计划,那是苏联早期的军工材料研究项目,主要研究钛合金和高温合金。但我父亲参与的是基础材料研究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
“有证据吗?”
“我父亲留下的留学笔记和论文,可以证明他的研究方向是基础材料科学。另外,他回国后,向组织提交了详细的留学报告,报告中说明了参与项目的情况。”陆文婷说。
“你父亲回国后,为什么被分配到红旗厂这样的地方国企,而不是军工单位?”李同志问。
“1965年我父亲回国时,中苏关系已经恶化。组织上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把他分配到军工单位,而是分配到地方国企,从事民用材料研究。我父亲服从组织安排,在红旗厂工作了一辈子。”陆文婷说。
“文革期间,你父亲被审查过,你知道吗?”
“我知道。文革期间,我父亲因为海外留学背景被审查过,但审查结论是历史清白,无政治问题。审查材料在厂档案室,可以查。”陆文婷说。
张同志和李同志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问了一些问题,包括陆明远在红旗厂的工作表现,社会关系,家庭情况等。陆文婷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实事求是。
问话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张同志说:“陆文婷同志,我们需要查阅你父亲的档案,以及他留学期间的相关材料。另外,我们还要找一些老同志了解情况。”
“档案在厂档案室,我让人带你们去。留学材料在我家里,我下午可以拿来。”陆文婷说。
“好,那就这样。调查期间,请你正常工作,不要有思想负担。组织上会实事求是,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张同志说。
“我相信组织。”陆文婷说。
齐铁军安排小王带张同志和李同志去档案室。两人走后,陆文婷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厂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一生清白,却因为历史原因,死后还要被调查,被质疑。作为女儿,她心里不好受。但作为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她必须坚强,必须面对。
“文婷,没事吧?”齐铁军走进来。
“没事。齐厂长,审查要几天?”陆文婷问。
“一般三到五天。张同志说了,他们会抓紧,不影响试制任务。”齐铁军说,“文婷,你父亲的事,组织上清楚。这次审查,是例行程序,走个过场。你不要多想,专心抓试制。”
“我明白。”陆文婷站起来,“齐厂长,我去实验室了。第一批原料今天到货,要开始试生产了。”
“好,你去吧。审查的事,我来应付。”齐铁军说。
陆文婷离开会议室,走向实验室。走廊里,工人们看到她,都投来关切的目光。大家都知道审查的事,都为陆工担心。但陆文婷挺直腰板,表情平静,步伐坚定。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不能乱。红旗厂的试制任务需要她,工人们需要她,父亲的名誉也需要她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实验室里,彼得罗夫和叶莲娜已经在准备试生产。厂里那个旧的不锈钢罐被改造成了反应釜,直径五十厘米,高一米,内衬了耐腐蚀的塑料。虽然简陋,但能用。
“陆,原料到了,第一批十公斤铈镧富集物,纯度85%,符合要求。”彼得罗夫说。
“好,开始吧。”陆文婷说。
试生产开始。叶莲娜指挥工人投料,彼得罗夫控制反应条件,陆文婷记录数据。反应釜里,溶液翻滚,树脂吸附,离子交换在缓慢而稳定地进行。这是红旗厂第一次规模化生产高纯度氧化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窗外,阳光正好。实验室里,机器轰鸣。陆文婷站在反应釜前,看着温度计和压力表的读数,心里默默计算。父亲,您看到了吗?红旗厂在造高纯度材料,在为中国的军工尽力。您一辈子的理想,女儿在继续。
审查会过去的,试制任务会完成的。红旗厂,一定会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