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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8章 图纸上的生产线
    四月的沈阳,春寒还未完全褪去,但车间外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齐铁军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眉头紧锁。

    传真来自德国,是汉斯博士发来的设备清单和报价。真空镀膜机主体,八十五万马克。真空泵组,四十万马克。电源系统,三十万马克。控制系统硬件,二十五万马克。仅仅是这些核心设备,就折合人民币近三百万,超出了合资公司初期预算的一半。

    “齐工,德国那边的报价,太高了。”小李在旁边小声说,“咱们原计划整个中试线投资两百万,现在光设备就要三百万,还不算关税、运输、安装调试。这……”

    齐铁军没说话,只是把传真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走,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按照齐铁军的规划,这个旧车间要改造成中试线,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地面硬化,重新做环氧地坪,防尘防静电。第二,墙体重新粉刷,做洁净处理。第三,电路改造,增加专用变压器和稳压器。第四,管道铺设,包括冷却水、压缩空气、真空管道。第五,行车改造,增加起重能力和定位精度。

    现在,地面硬化已经完成了一半,工人们正在打磨。灰尘弥漫,机器轰鸣,但齐铁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水泥地上。他走到车间中央,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这个车间,他太熟悉了。1979年,他在这里拆了第一台东德铣床。1985年,他在这里装上了第一台数控机床。现在,1992年,他要在这里建第一条真空镀膜中试线。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但设备在变,技术在变,时代在变。

    “小李,”齐铁军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咱们修那台东德铣床的时候,缺一个主轴轴承。跑遍沈阳的物资公司,都没有。最后,是老王师傅,用报废的车床主轴,自己改了一个。精度不够,他就用手工研磨,磨了三天三夜,磨出了0.005毫米的精度,比新的还好用。”

    小李点点头:“记得。老王师傅后来退休了,但那个轴承,现在还在用。”

    “是啊。”齐铁军看着车间角落那台老旧的铣床,它还在运转,还在加工零件,只是精度已经跟不上时代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靠的就是这股劲,这股不服输的劲。现在,我们有钱了,有设备了,有合资公司了,但那股劲,不能丢。”

    他转身面对小李:“德国设备贵,我们就想办法。控制系统硬件,必须用德国的,精度和稳定性没得说。但真空泵,可以用国产的替代。沈阳真空泵厂,我去年考察过,他们的旋片泵,性能不错,价格只有德国的三分之一。电源系统,也可以部分国产化,北京有一家厂子,做高频电源很厉害,我们去谈谈。至于真空镀膜机主体,这是核心,必须用德国的。但我们可以谈判,分阶段采购,先买主机,真空室、样品架这些辅助部件,我们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加工。”

    “自己加工?”小李瞪大了眼睛,“齐工,真空室的密封要求很高,我们没做过啊。”

    “没做过就学。”齐铁军语气坚定,“图纸,汉斯博士有。工艺,我们可以摸索。材料,国内有厂家能做。加工,我们有五轴机床。为什么不行?当年我们能修东德铣床,现在就能做真空室。小李,你去联系沈阳真空泵厂,约他们厂长,我要当面谈。再联系北京那家电源厂,要他们的技术资料。另外,把我们车间的老陈、老张、老王都叫来,开个会,研究真空室的设计和加工。”

    “是!”小李转身要走,又被齐铁军叫住。

    “还有,给陆工打电话,请她尽快来沈阳。合资协议的细节,需要她一起把关。另外,控制系统的软件定制开发,她是专家,得她来主导。”

    “明白!”

    小李走了。齐铁军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台老铣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机身。机床上,有油污,有划痕,有岁月留下的印记。但它还在运转,还在工作,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但从未停止前进的脚步。

    “老王师傅,”齐铁军轻声说,“您看着,我们要建一条新的生产线了。这次,我们不只要修机器,我们要造机器,造中国人自己的真空镀膜机。”

    铣床的电机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

    陆文婷的辞职报告,是亲手交给部里领导的。

    领导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告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陆文婷。

    “文婷啊,真想好了?部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企业?还是合资企业,风险大,不稳定。你是咱们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再过几年,提个副司长没问题。去了企业,一切从头开始,值得吗?”

    陆文婷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孙部长,我想好了。我在部里八年,学到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我觉得,我的专业,我的知识,在企业里,在一线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合资公司虽然风险大,但机会也大。我们的涂层技术,如果能产业化,能带动一个产业链,能解决很多卡脖子的问题。我想参与这个过程,想亲眼看着,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从图纸变成产品。”

    孙部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文婷,你说得对。咱们国家的工业,缺的就是这个,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转化。部里搞了这么多年科研,成果不少,但真正转化成生产力的,不多。为什么?就是因为科研和生产脱节,科研人员不了解工厂,工厂的人不懂科研。你去了企业,正好能弥补这个缺口。从这个角度,我支持你。”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不过,文婷,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部里的人。去了企业,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随时回来找我。部里永远是你的娘家。”

    “谢谢孙部长。”

    “还有,”孙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部里给你开的一份介绍信。合资公司那边,有什么事,拿着这份介绍信,找相关部门,他们会帮忙。另外,你的组织关系,我让人事司先给你保留一年。一年后,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回来。如果不想回来,再正式转走。这样,你有个退路,心里踏实。”

    陆文婷接过信封,心里一暖。“孙部长,您考虑得真周到。”

    “应该的。”孙部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安街。“文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当年从苏联回来,也是像你这样,一腔热血,要去一线,要去工厂。我劝他留在北京,留在研究所,他不听,非要去东北。后来,他在东北干出了一番事业,但也吃了很多苦。你现在,走了你父亲的老路。我希望,你能干出成绩,但不要吃那么多苦。现在的条件,比当年好多了。但挑战,也比当年大多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孙部长。”

    “去吧。好好干。给咱们部里争光,给你父亲争气。”

    陆文婷走出部里大楼,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苏式建筑,她进出八年,熟悉每一级台阶,每一扇窗户。现在,她要离开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去一个未知的领域。

    但她的心里,没有犹豫,只有期待。就像当年,她父亲离开莫斯科,回到一穷二白的中国。那是他的选择,他从未后悔。现在,这是她的选择,她也不会后悔。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些文件,还有父亲留给她的莱卡相机。她拿起相机,轻轻抚摸。这台相机,陪她父亲走过了苏联的岁月,陪她走过了北京的年华。现在,要陪她去沈阳,去工厂,去车间。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

    “文婷,辞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好了。领导批了,还给我开了介绍信,保留了组织关系。我下周就能去沈阳。”

    “太好了。文婷,控制系统的软件,汉斯博士发来了初步需求,你看看。”齐铁军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他们要求实现真空度、温度、气体流量、电源功率的闭环控制,还要有数据采集和存储功能,能自动生成工艺报告。这个系统,很复杂,很先进。我们自己做,有把握吗?”

    陆文婷放下相机,拿起笔和纸。“铁军,你把需求传真过来,我先看看。控制系统软件,关键是算法和架构。算法,我们有一定基础。我父亲留下的一些资料,有关于自动控制的数学模型,我可以试试。架构,可以参考德国西门子的系统,但要根据我们的工艺特点定制。硬件方面,汉斯博士推荐用西门子的PLC,这个是成熟产品,稳定性好。但软件,我们最好自己做,这样以后升级、维护、修改,都方便。否则,被德国人卡着脖子,一次升级就要几十万,受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硬件可以买,软件必须自己掌握。文婷,你来了,软件这块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资料,你尽管提。”

    “好。铁军,我还有一个想法。控制系统,不只是控制设备,还要控制质量。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质量管理体系,从原材料入库,到生产过程,到成品检测,全流程控制。每一批材料,都有批次号;每一道工序,都有工艺卡;每一个参数,都有记录;每一个成品,都有检测报告。这样,出了问题,可以追溯,可以分析,可以改进。这是现代工业的基础,也是我们和德国人合作的底气。”

    “这个想法好。文婷,你来了,就按这个思路,把质量管理体系建立起来。从文件,到流程,到人员,一步一步来。不急,但一定要扎实。”

    “我明白。铁军,还有一件事。我联系了我在德国的同学,他在西门子工作,能提供一些技术资料。另外,我父亲当年在苏联的一些同事,现在在乌克兰,他们那里有些真空技术的老专家,可以请来做顾问。费用不高,但经验丰富。你看要不要接触一下?”

    “要,当然要。文婷,你这些关系,太宝贵了。德国,苏联,都是工业强国,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经验,是我们急需的。不过,请外国专家,手续复杂,费用也高。我们一步一步来,先请德国的,等生产线建起来,有了效益,再请苏联的。饭要一口一口吃。”

    “好。那我先联系德国的同学,让他寄些资料过来。另外,铁军,沈阳的住宿,你帮我找好了吗?”

    “找好了。厂里有一套两居室,老房子,但收拾过了,干净。离车间近,走路十分钟。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等公司效益好了,咱们再换。”

    “没关系。有住的地方就行。铁军,那我下周一坐火车去沈阳,周二到。”

    “好,我去车站接你。文婷,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陆文婷继续收拾东西。她把书和笔记本装进纸箱,把文件归档,把相机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中国地图,桌上摆着父亲的照片,书架上放着她这些年收集的技术资料。这一切,都要告别了。

    但她不伤感。父亲说过,技术人员的战场,应该在车间,在机床旁,在产品上。办公室,只是后方。现在,她要去前线了。

    她站起身,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然后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南的四月,雨水多。绵绵的春雨,下个不停,把天地都染成了青灰色。

    赵红英站在厂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县农业银行对技改贷款的批复。批是批了,但金额只有二十万,不到申请的一半。期限一年,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

    “红英,别发愁了。”会计老张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能批下来就不错了。现在银根紧,贷款难。二十万,加上咱们自己的钱,三十万,够改造电弧炉了。一步步来,慢慢来。”

    赵红英接过伞,但没有打开。“老张,我不是愁钱。我是愁时间。电弧炉改造,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厂子不能停产,停了,订单就没了。工人要工资,电费要交,材料要买。二十万贷款,一年期限,光利息就要四万。我们每个月的利润,才两万。这笔账,怎么算,都紧巴巴的。”

    “那也得干。”老张说,“不改造,电费高,效率低,成本下不来,更没竞争力。改造了,虽然压力大,但有希望。红英,你不是常说,乡镇企业,就是要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压力中求发展吗?”

    赵红英笑了。“老张,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走,去车间看看改造方案。”

    两人走进车间。电弧炉还在工作,炉火熊熊,钢水翻滚,热浪扑面。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面罩,在炉前忙碌。车间里,噪音大,温度高,空气混浊。但这就是乡镇企业的常态,艰苦,但充满生机。

    车间主任老刘迎上来。“赵厂长,张会计。改造方案,设计院的人送来了,在办公室。”

    三人走进车间旁边的办公室。桌上摊开几张图纸,是电弧炉改造的设计图。主要改造内容有几个:第一,炉体加厚,增加保温层,降低热损失。第二,电极系统升级,从手动调节改为自动调节,提高功率因数。第三,除尘系统改造,增加布袋除尘器,减少烟尘排放。第四,冷却水系统优化,增加余热回收装置,回收的热量用于职工洗澡。

    “总投资二十八万,改造周期三个月,预计节电百分之十五,提高产量百分之十,减少烟尘排放百分之五十。”老刘指着图纸说,“设计院的人说了,这是目前最成熟的改造方案,在江苏、浙江那边,好多厂子都改过,效果不错。”

    赵红英仔细看着图纸。“三个月,太长了。能不能缩短到两个月?”

    “两个月……”老刘皱起眉头,“赵厂长,这改造,要停炉,要拆炉,要砌筑,要安装,要调试。三个月已经是紧赶慢赶了。两个月,除非日夜赶工,但那太危险,质量也没保证。”

    “那就三班倒,日夜施工。”赵红英说,“老刘,你去跟工人说,改造期间,工资照发,加班费另算。伙食,厂里包,每顿有肉。住宿,厂里安排,住招待所。总之,不惜一切代价,两个月内,必须完成改造。早一天完成,早一天投产,早一天见效益。咱们等不起。”

    “那……那我跟工人们商量商量。”老刘有些犹豫,“但赵厂长,日夜施工,人困马乏,容易出事。电弧炉改造,不是小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安全第一啊。”

    “安全当然第一。”赵红英说,“但时间也要抢。这样,安全措施,加倍。安全员,二十四小时值班。劳保用品,用最好的。施工方案,再细化,每一步都要有安全预案。老刘,你去跟设计院的人说,请他们派个工程师,驻厂指导,费用我们出。总之,既要快,又要稳,还要省。咱们乡镇企业,没有国营大厂的本钱,就得精打细算,就得拼命。”

    老张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赵红英这个女人,看着温和,但骨子里有股狠劲,有股不服输的劲。乡镇企业,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技术没技术,凭什么生存?就凭这股劲,这股不要命的劲。

    “红英,”老张开口了,“钱的事,你别太担心。二十万贷款,下周就能到账。咱们账上还有十万,加一起三十万。改造预算二十八万,剩下两万,用于流动资金,应付日常开支。另外,拖拉机厂的订单,这个月能交货,能回款二十五万。这笔钱一到,咱们就宽裕了。所以,关键是改造进度。只要改造按时完成,顺利投产,下个月的订单就能接上,资金链就不会断。”

    “订单的事,有眉目了吗?”赵红英问。

    “有。省里那家汽车配件厂,我上周去拜访了。他们确实需要特种钢,主要是弹簧钢和齿轮钢。但他们要求高,要提供材质报告,要抽样检测,要小批量试制。我把咱们的样品和资料给他们了,他们说要研究研究,一周后给答复。另外,我还打听到,上海有家外资企业,做电动工具的,也需要特种钢,用量不大,但利润高。我准备下周去上海,实地拜访。”

    “好。老张,你负责市场,我负责生产。咱们双管齐下,一定要把路子闯开。”赵红英握紧拳头,“拖拉机厂的订单,是咱们的救命粮,但不是长久之计。汽车配件,电动工具,这些才是高附加值产品,才是咱们的未来。这条路,再难,也要走通。”

    “我明白。”老张点头,“红英,还有一件事。土地的事,我跟村里谈了。王支书说,地可以卖,但价格要按现在的市场价,一百块钱一平方米。咱们厂区占地五千平方米,就是五十万。另外,村里的意思是,希望咱们优先招用本村的劳动力,解决就业问题。”

    “五十万……”赵红英沉吟道,“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但地一定要买,有了土地证,才能抵押贷款,才能长远发展。这样,老张,你再去跟村里谈,分期付款。先付十万,剩下的分三年付清,利息照付。招工的事,没问题,本来咱们的工人,大部分就是本村的。以后扩建,优先招本村人。你把这些条件,跟王支书说清楚,争取谈成。”

    “好,我再去谈。”

    赵红英走出办公室,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幕中的厂区。厂房是旧的,设备是老的,工人们是辛苦的。但这一切,都会改变。电弧炉改造,是第一步。土地购买,是第二步。新产品开发,是第三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这个厂子,会变得更好,更大,更强。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但她心里,有一团火,一团不灭的火。这火,是希望,是斗志,是乡镇企业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生长,不屈不挠的证明。

    晚上十点,齐铁军还在办公室里。桌上摊满了图纸,有车间改造图,有真空室设计图,有管道布置图,有电气接线图。每一张图,他都仔细看过,修改过,计算过。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远处,车间的灯光还亮着,工人们在上夜班,赶工期。齐铁军喜欢这样的夜晚,安静,但充满力量。就像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在夜晚的寂静中,积蓄着白天的能量。

    电话响了,是陆文婷。

    “铁军,还没休息?”

    “没呢。在看图纸。你呢,还在部里?”

    “在家,收拾东西。后天去沈阳。铁军,控制系统的需求,我仔细看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讨论。”

    “你说。”

    “第一,数据采集频率。汉斯博士要求每秒采集一次,但我们的传感器,大部分是模拟信号,要经过模数转换,转换速度不够,达不到每秒一次。我建议,改为每五秒采集一次,关键参数,比如真空度、温度,用更高精度的传感器,单独采集。这样,既能满足要求,又能降低成本。”

    “可以。你定具体参数,我让采购去落实传感器。”

    “第二,工艺报告格式。德国人要求用他们的格式,但全是德文,我们的工人看不懂。我建议,中德文对照,关键参数用中文,备注用德文。这样,既方便我们,也方便德国人验收。”

    “这个想法好。文婷,你懂德文,这个工作你来做。另外,报告格式,最好能自定义,不同的产品,不同的工艺,用不同的报告模板。这个,软件能实现吗?”

    “能。我在德国学习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系统。我们可以借鉴,但要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修改。铁军,软件的开发,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实现基本控制功能和数据采集,保证生产线能运行。第二步,再优化界面,增加高级功能,比如工艺优化、故障诊断、远程监控。这样,能尽快投入使用,也能控制开发风险。”

    “我同意。文婷,软件开发,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三个人。一个懂自动控制,一个懂软件编程,一个懂工艺。我负责总体设计和算法。另外,需要一台好点的计算机,至少386,内存4兆以上,硬盘100兆以上。还要一台打印机,打印图纸和报告。”

    “计算机我去想办法。部里淘汰下来的,可能有。我去要。打印机,咱们买新的。人,我给你配。懂自动控制的,我有个师弟,在自动化研究所,水平不错,我挖过来。懂软件编程的,我让小李去大学招聘,应届毕业生,有潜力的就行。懂工艺的,就是我了,我配合你。文婷,你看这样行吗?”

    “行。铁军,你想得很周到。另外,我德国同学的资料寄到了,我看了,很有价值。特别是关于真空系统建模和控制的,有很多我们可以借鉴。我已经开始整理了,到沈阳后,我们一起研究。”

    “好。文婷,你到沈阳后,先安顿下来,不着急工作。倒倒时差,适应适应气候。沈阳比北京冷,春天风大,多穿点衣服。”

    “知道。铁军,你也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图纸永远看不完,事永远做不完,但身体是自己的。”

    “嗯。我一会儿就回去。文婷,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车间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亮着。那里,是希望,是未来。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沈雪梅的号码。

    “雪梅,睡了吗?”

    “还没。刚下班,在写材料。医院改制,事情太多,千头万绪。你呢,还在车间?”

    “在办公室。刚跟文婷通了电话,她后天来沈阳。中试线的建设,要加快了。雪梅,医院改制,还顺利吗?”

    “谈不上顺利,但也没出大乱子。职工分流,最难。老职工,不想走。年轻职工,想走,但没去处。我一个个谈,一个个做工作。铁军,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刽子手,亲手打破别人的铁饭碗。但不变不行啊,医院亏损严重,再不改革,大家都得饿死。长痛不如短痛。”

    “我懂。雪梅,你压力大,我知道。但这条路,必须走。就像我们的中试线,不建,技术永远停留在实验室。建了,有风险,有困难,但有希望。医院改制也一样,改了,有阵痛,但有未来。雪梅,你记住,你不是刽子手,你是医生,你在治病,治医院的病,治体制的病。这个过程,痛苦,但必要。”

    沈雪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铁军,谢谢你。每次我犹豫的时候,你总是这么坚定,给我力量。铁军,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值吗?这么累,这么难,值吗?”

    “值。”齐铁军毫不犹豫地说,“雪梅,你想想,如果我们的中试线成功了,涂层技术产业化了,能用在汽车上,能让汽车更省油,更耐用,能减少污染,能节约资源。如果你们的医院改制成功了,能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能解决更多人的病痛。这些,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必须做的问题。我们这一代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注定要承前启后,注定要披荆斩棘。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幸运。”

    “幸运?”

    “对,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这样一个伟大的变革,都有机会亲手推动这个国家的进步。雪梅,我们是幸运的,虽然累,虽然难,但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在做能改变世界的事。这还不够吗?”

    沈雪梅笑了。“铁军,你总是能把大道理说得这么实在。好,我听你的。医院改制,我接着干。再难,也干到底。你那边,中试线,也要加油。咱们各干各的,但目标一致,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嗯。雪梅,早点休息。别太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齐铁军收拾好图纸,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夜色中。

    夜色很浓,但前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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