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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9章 炉火边的账本
    四月的沈阳,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齐铁军已经站在了车间改造现场。工人们陆续到岗,夜班和白班的工人们正在交接,车间里弥漫着水泥粉尘和金属切割混合的气味。

    小李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传真:“齐工,德国汉斯博士回电了。他说真空泵可以先用沈阳产的,但控制系统必须用西门子的原装货,而且软件必须由他们派工程师来调试。另外,他坚持要我们提供车间的洁净度检测报告,说是德国标准,必须达到十万级。”

    “十万级?”齐铁军接过传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环顾这个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车间,墙面上还留着七十年代刷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地面虽然重新做了硬化,但墙体的裂缝和屋顶的渗水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告诉他,我们尽力,但老车间的改造有局限。另外,控制系统的软件,我们要自己开发,只需要他们提供接口协议。”

    “可是汉斯博士说,软件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技术,不对外开放……”

    “那就谈。”齐铁军声音沉稳,“告诉他,如果软件必须用他们的,那我们就必须在合同里写明,源代码要对我们开放,或者至少要有修改权限。否则,一旦设备出了故障,每次都要从德国请工程师,耽误生产不说,费用我们也承担不起。这是我们合资的底线。”

    小李快速记录着要点,忍不住问:“齐工,咱们是不是太硬了?德国人技术先进,万一他们不干,这合资还怎么谈?”

    “技术先进,不等于合作必须低头。”齐铁军把传真叠好,放进工作服口袋,“合资不是施舍,是互利。我们出厂房、出人力、出市场,他们出技术、出设备、出品牌。双方要对等。如果连软件自主权都拿不到,那这个合资,不如不做。咱们自己搞,慢是慢点,但心里踏实。”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发传真了。

    齐铁军走到车间中央。地面硬化已经基本完成,工人们正在打磨环氧地坪。刺耳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但他听得很专注,这声音里有种粗糙而真实的力量。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平整,坚硬,符合设备安装的要求。但洁净度十万级?这意味着整个车间要重新做吊顶,安装高效过滤系统,所有的门窗要密封改造,通风系统要独立设计,人员进出要有风淋室……这笔投入,至少得三十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些裂缝。这些裂缝,记录着这个车间的历史,记录着中国工业走过的路。现在,它们成了障碍,需要被修补,甚至被掩盖。齐铁军突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车间时的情景。那时候,车间里还是老式的苏式机床,工人们用卡尺、用眼睛、用手感来保证精度。现在,他们要引进德国的真空镀膜机,要用微米级的精度来生产涂层。十年,仿佛隔了一个时代。

    “齐工,您找我?”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老师傅走过来,是车间的老班长王师傅。

    “王师傅,您看这墙。”齐铁军指着裂缝,“如果要达到十万级洁净度,这些墙得怎么处理?”

    王师傅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齐工,这墙是红砖的,年头太久了,裂缝是通缝,从里到外都裂了。光是表面修补不行,得重新砌。但重新砌墙,工期至少两个月,而且……”他压低声音,“而且这墙里有原来的走线管道,重新砌的话,电路都得改,那动静就大了。”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们不重新砌墙,而是在里面加一层彩钢板,做成洁净室套间呢?”

    “彩钢板?”王师傅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彩钢板密封性好,施工快,而且可以在外面做,不影响车间其他区域的施工。不过,齐工,彩钢板价格不便宜,而且得找专业的厂家来做。”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工期不能拖,五月底必须完成车间改造,六月设备就要进场安装。”齐铁军看了看手表,“王师傅,您今天就去市里,找做洁净室工程的厂家,至少找三家,要报价,要看样品,要问工期。另外,把咱们车间的尺寸、结构图带上,让他们出方案。”

    “好嘞!我这就去!”王师傅转身要走,又被齐铁军叫住。

    “还有,王师傅,您找人的时候,顺便问问,有没有做军工洁净室经验的厂家。咱们这个项目,将来可能要接军品订单,标准得高。”

    “军工?”王师傅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我懂了,齐工。我一定找靠谱的。”

    王师傅走了。齐铁军站在原地,看着车间高高的屋顶。屋顶的钢梁上,还挂着七十年代安装的吊车,钢丝绳已经磨损,滑轮也生了锈。这个车间,就像这个国家的老工业基地,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却又必须轻装上阵,走向未来。

    他走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图纸。真空镀膜机的布局图、管道布置图、电气接线图、洁净室设计草图……每一张图,都关乎着这个项目的成败。他坐下,拿起红蓝铅笔,开始在图纸上标注、修改、计算。

    资金,是最大的瓶颈。德国设备报价三百万,车间改造预估五十万,洁净室改造预估三十万,流动资金还需要五十万。合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其中德方以设备和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中方以厂房、土地和现金入股,占股百分之六十。中方的三百万现金,一部分来自红星厂的技改资金,一部分来自银行贷款,还有一部分,是齐铁军从几个老战友那里筹来的。这三百万,是最后的家底,不能有半点闪失。

    “齐工,陆工到了。”小李在门口喊了一声。

    齐铁军抬起头,看见陆文婷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箱,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文婷,一路辛苦。”齐铁军站起身,迎了上去。

    “不辛苦,卧铺挺舒服的。”陆文婷放下皮箱,环顾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一张车间的平面图。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显得有些凌乱,但也充满了工作的气息。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齐铁军有些不好意思。

    “挺好,比我在部里的办公室大多了。”陆文婷笑了笑,脱下风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裤子。她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从部里带出来的资料,关于真空镀膜技术的,还有一些国外的专利文献。另外,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控制系统开发的初步设想。”

    齐铁军接过纸袋,沉甸甸的。“太好了。文婷,你来得正好。德国那边的传真,你看一下。”他把早上的传真递给陆文婷。

    陆文婷接过传真,快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十万级洁净度,这个要求合理,但对我们来说,压力很大。控制系统必须用他们的软件……这是典型的捆绑销售。齐工,你打算怎么办?”

    “洁净度,我们想办法达到。软件,必须争取自主权。”齐铁军说,“文婷,你在德国学习过,了解他们的做事风格。你觉得,如果我们坚持软件自主开发,他们会让步吗?”

    陆文婷沉思片刻:“有可能,但需要策略。德国人重视合同,重视规则。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谈:第一,强调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政策,承诺不泄露他们的核心技术;第二,提出由我们承担软件本地化的成本,包括翻译、适配、培训;第三,承诺采购他们的硬件设备,并且后续的升级维护也优先考虑他们。这样,他们既保住了硬件销售,又避免了软件开发的繁琐,有可能会同意。”

    “硬件采购,我们可以承诺。但软件本地化,我们有人吗?”

    “有。”陆文婷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在德国的同学,汉斯博士的团队里,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叫陈明,是学自动控制的。他今年毕业,想回国发展。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愿意来我们这儿,负责软件本地化和后续开发。他在德国三年,参与了汉斯博士团队好几个项目的软件开发,对系统很熟悉。”

    齐铁军眼睛一亮:“这太好了!文婷,你什么时候能跟他确定?”

    “他已经答应了,但需要办理回国手续,大概下个月能到。另外,我还联系了我在自动化研究所的师弟,他也愿意过来。再加上小李,我们软件团队的基本框架就有了。”

    齐铁军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文婷,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软件的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条件,尽管提。”

    “设备我已经列了清单。”陆文婷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纸,“两台386计算机,内存要4兆以上,硬盘100兆。一台针式打印机,打印图纸用。一台绘图仪,出电路图用。另外,还需要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做软件开发用,要安静,要防尘。”

    “计算机我去想办法,部里刚淘汰下来一批,性能不错,我去要。打印机和绘图仪,咱们买新的。办公室……”齐铁军想了想,“车间旁边有个小仓库,我让人收拾出来,做个简易的机房,装个空调,应该可以。”

    “好。另外,齐工,我建议控制系统开发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实现基本功能,保证生产线能运行起来。这个阶段,我们需要汉斯博士提供详细的接口协议和技术支持。第二步,再根据我们的工艺需求,开发高级功能,比如工艺优化、故障诊断、数据统计分析。这样既能尽快投产,又能掌握核心技术。”

    “我同意。文婷,你列个详细计划,包括时间表、人员分工、预算。我们下周开会讨论。”

    陆文婷点点头,从皮箱里拿出莱卡相机:“齐工,我想拍一些车间改造的照片,记录这个过程。将来,这些照片会是珍贵的资料。”

    “拍吧,随便拍。不过注意安全,戴好安全帽。”

    陆文婷拿起相机,走到车间门口,调整光圈和快门。镜头里,是忙碌的工人,是飞扬的尘土,是旧车间的骨架,也是新生产线的雏形。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瞬间。这个瞬间,是1992年的春天,是沈阳铁西区一个老车间改造的开始,也是中国真空镀膜技术产业化的开端。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和这个车间,和这项技术,紧紧地绑在一起。

    江南的五月,雨水渐少,阳光开始有了热度。赵红英站在电弧炉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炉膛里,钢水翻滚,温度超过一千六百摄氏度,烤得人脸发烫。

    改造已经进行了一个月,进度比预期快。工人们三班倒,日夜施工,炉体加厚完成了,新的电极系统正在安装,除尘设备的基础已经打好。但问题也来了——钱不够了。

    “赵厂长,这是这个月的支出明细。”会计老张拿着一叠单据走过来,脸色凝重,“材料费超支百分之二十,主要是耐火砖涨价了。人工费超支百分之三十,加班费比预算多了。电费也涨了,因为施工用电和正常生产用电混在一起,分不开,供电局按工业用电的最高档收费。另外,设计院的工程师驻厂指导,每天补助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红英,照这个速度,贷款二十万,撑不到改造完成。”

    赵红英接过单据,一页一页地看。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合情合理,但加在一起,就成了沉重的负担。她合上单据,抬头看了看炉火,又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工人们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烤得通红,汗水在背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他们没有怨言,因为厂里承诺了,改造期间工资照发,加班费另算,伙食有肉。这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相信,改造好了,厂子就好了,他们的日子也就好了。

    “老张,账上还有多少钱?”赵红英问。

    “还有十二万。但其中五万是下个月的材料款,不能动。实际能动用的,只有七万。而按照现在的支出速度,到下个月中旬,钱就花光了。可改造至少还要一个半月。”

    “银行的贷款,还能再贷点吗?”

    “难。农业银行的王主任说了,二十万已经是看在我们是乡镇企业的份上,特批的。再贷,没有抵押物,不可能。而且,咱们的负债率已经很高了,银行评估风险大。”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拖拉机厂的货款,什么时候能到?”

    “合同约定是交货后三十天付款。咱们是四月二十号交货的,按说五月二十号能到账。但拖拉机厂那边,最近资金也紧张,我昨天打电话去问,财务科说可能要延迟,最晚六月初。”

    “六月初……”赵红英心里盘算着,那就是还有一个月的资金缺口。这一个月,工人的工资要发,电费要交,材料要买,设计院的补助要给。七万块钱,不够。

    “红英,要不……工人的加班费,先停一停?”老张试探着问。

    “不行。”赵红英斩钉截铁,“答应工人的事,必须做到。停了加班费,工人就没积极性,改造进度就受影响。进度一拖,投产就晚,订单就丢,损失更大。这是恶性循环,不能开这个头。”

    “那怎么办?”

    赵红英咬了咬牙:“我去找王支书,土地款,先付十万,剩下的,打个欠条,等货款到了再付。这十万,先挪过来,救急。”

    “可土地款一共五十万,先付十万,村里能同意吗?”

    “我去谈。王支书是明白人,他知道厂子好了,村里才能好。厂子倒了,地也卖不出价钱。”

    赵红英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出车间。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厂区。这个厂子,是她一手建起来的。从最初的三间瓦房,两台旧车床,到现在五千平方米的厂区,三十多个工人,年产一千吨特种钢。每一步,都艰难,都惊险,但都走过来了。这一次,她也必须走过去。

    她回到办公室,换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土地购买协议草案。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甲方(向阳村)同意乙方(向阳农机厂)分期支付土地款,首付十万元,于1992年5月15日前支付;余款四十万元,分三年付清,每年支付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乙方承诺,土地购买后,优先招用本村劳动力,招工人数不低于职工总数的百分之六十。”

    写完,她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厂里的公章。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村委会的号码。

    “喂,王支书在吗?我是赵红英。对,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赵红英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走出办公室。厂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开满了白花,香气扑鼻。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这棵树,是建厂那年种下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十年了,树长大了,厂子也长大了。但未来的路,还很长。

    村委会在村东头,是一栋二层的红砖楼,有些年头了。赵红英走进去,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霉味。王支书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赵红英敲了敲门。

    “进来。”王支书的声音。

    赵红英走进去。办公室里,除了王支书,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

    “红英来了,坐。”王支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指着中年男人介绍,“这是乡企管办的李主任,来了解咱们村乡镇企业的情况。”

    “李主任好。”赵红英礼貌地点头。

    “赵厂长,久仰久仰。”李主任站起身,和赵红英握了握手,“向阳农机厂,是咱们乡的明星企业,我早就想来看看了。正好,今天王支书在,咱们一起聊聊。”

    赵红英心里一紧。乡企管办主任在场,土地款的事,恐怕不好谈了。但她脸上不动声色,在椅子上坐下。

    “红英,你找我有事?”王支书问。

    “是,王支书,是关于土地购买的事。”赵红英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协议草案,我带来了。不过,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厂里正在进行电弧炉改造,资金比较紧张。土地款五十万,一次性付清有困难。所以,我想跟村里商量,能不能分期付款?”赵红英打开信封,拿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这是我的方案,请您过目。”

    王支书接过协议,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李主任也凑过来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王支书翻动纸张的声音。窗外的槐花香气飘进来,混合着办公室里的茶香和烟味。

    王支书看完了,放下协议,摘下老花镜,看着赵红英:“红英,五十万,分三年付,首付十万。这个条件,村里吃亏啊。现在地价年年涨,五十万是现在的价,三年后,可能就涨到六十万、七十万了。而且,分期付款,村里拿不到现金,发展其他项目就受影响。”

    赵红英早有准备:“王支书,您说得对。地价是涨,但地价涨,是因为经济发展,是因为有企业在投资,在建设。如果厂子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了,这块地空着,别说五十万,三十万都没人要。咱们村,现在除了我们厂,还有哪家企业能一次性拿出五十万买地?没有。而如果我们厂发展好了,规模扩大了,用工增加了,村民的收入提高了,村里的税收也增加了,这才是长久之计。土地款分期付,村里暂时吃点亏,但从长远看,是共赢。”

    王支书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李主任开口了:“赵厂长,你说得也有道理。乡镇企业的发展,离不开村里的支持。反过来,企业好了,也能反哺村里。这个思路是对的。不过,分期付款,利息怎么算?”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现在一年期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八左右,我们就按百分之八算,三年利息差不多十万。这十万利息,我们认。”赵红英说得很干脆。

    “百分之八……”李主任沉吟道,“不低。不过,赵厂长,我有个建议。你可以用土地抵押,向银行贷款,一次性付给村里。这样,村里拿到了现金,你拿到了地,银行赚了利息,三方都合适。”

    赵红英苦笑:“李主任,这个办法我想过。但银行评估过了,我们厂负债率太高,土地抵押贷款,最多贷三十万,不够五十万。而且,贷款利息加上土地款利息,我们的负担更重。分期付款,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对各方都最有利的方案。”

    王支书把烟掐灭,看着赵红英:“红英,你跟我说实话,厂子现在到底有多难?”

    赵红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支书:“王支书,我不瞒您。厂子现在,很难。电弧炉改造,超支了。拖拉机厂的货款,延迟了。银行不肯再贷款。工人的工资,下个月都发不出来。如果土地款再压下来,厂子可能就挺不过去了。厂子倒了,三十多个工人下岗,村里的税收少一大块,我这个厂长,没脸见乡亲们。”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王支书长叹一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又盖上了村委会的公章。

    “红英,这十万,村里可以缓一缓。你先把改造搞完,把生产搞上去。等厂子缓过来了,再付。利息,就算了,就当村里支持乡镇企业了。”

    赵红英愣住了:“王支书,这……”

    “什么这那的。”王支书摆摆手,“当年你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这十年,你没让村里失望。厂子从三间瓦房,发展到今天,不容易。现在厂子有困难,村里不能不拉一把。地,你先用着。钱,等你有了再给。不过,红英,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厂子好了,一定要多招本村的人。咱们村,地少人多,年轻人没地方去,都往外跑。你这里,能多安排一个,就多安排一个。让年轻人留在村里,有活干,有钱赚,有奔头。”

    赵红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王支书,我答应您。只要厂子在,招工一定优先本村人。不光招工,等厂子效益好了,我还要在村里建幼儿园,建老年活动中心,修路,装路灯。我要让向阳村,成为全乡最富的村。”

    “好,好,好。”王支书连说了三个好,眼睛里也有了泪光,“红英,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吧,好好干,别让乡亲们失望。”

    赵红英拿起协议,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她走下楼梯,走出村委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土地的事,解决了。虽然只是缓兵之计,但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现在,她要回去,和工人们一起,把改造完成,把生产搞上去,把厂子救活。

    她迈开步子,朝厂里走去。脚步坚定,有力。

    夜深了。沈阳的夜晚,安静了下来。车间里的机器停止了轰鸣,工人们下班了。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齐铁军和陆文婷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厚厚一叠图纸和文件。桌上的搪瓷缸里,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汉斯博士同意提供接口协议了。”陆文婷放下手中的传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但他有条件。第一,软件的核心算法模块,必须封装成黑箱,我们不能查看和修改。第二,任何基于他们软件开发的衍生功能,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第三,如果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支持,每次收费五千马克,不含差旅费。”

    齐铁军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黑箱可以接受,只要功能稳定。知识产权共享,也可以。但技术支持收费,太高了。五千马克,相当于两万人民币,够我们发一个月工资了。文婷,你觉得,如果我们自己消化,不要他们的技术支持,能搞定吗?”

    陆文婷想了想:“控制系统软件,核心是工艺控制算法。这部分,汉斯博士不会给我们。但接口协议和数据格式,有了这些,我们可以开发自己的控制界面、数据采集、报告生成等功能。难点在于,工艺参数的优化,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如果我们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长时间。而如果汉斯博士提供技术支持,可以缩短到三个月。”

    “半年……”齐铁军掐灭烟头,“我们等不起。合资协议签了,设备六月进场,七月安装调试,八月必须试生产。九月,德国总部的人要来验收。如果我们八月还不能出合格样品,合资就可能黄。文婷,能不能这样,我们花钱,买他们三次技术支持。第一次,设备安装调试;第二次,工艺参数优化;第三次,验收前的最终调试。三次,一万五千马克,我们能承受。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可以试试。但我建议,第一次技术支持,我们必须全程参与,把每一个细节都学到手。这样,第二次、第三次,我们就可以自己做了。”

    “好。你回复汉斯博士,就说我们同意他的条件,但技术支持的费用,我们希望打包价,一万五千马克,三次。另外,我们希望派两个人去德国培训一个月,费用我们承担,但他们要提供培训场地和技术指导。”

    “派人去德国?”陆文婷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谁去?”

    “你,和我。”齐铁军说,“你负责软件和控制系统,我负责设备和工艺。我们去一个月,把能学的都学回来。这样,就算以后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也能自己干。”

    陆文婷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齐铁军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男人的刚硬,而是一种柔韧的,绵长的,但无比坚定的力量。就像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

    “文婷,你后悔吗?”齐铁军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从部里辞职,来沈阳,来这个老车间,干这个苦活累活。在部里,你是技术骨干,前途无量。在这里,你可能要面对无数次的失败,可能几年都出不了成果,可能最终一事无成。”

    陆文婷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齐铁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铁军,我父亲当年从苏联回国,有人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在苏联,他是专家,有地位,有待遇。回国,一穷二白,什么都要从头开始。我父亲说,他不后悔。因为这里是中国,是他的祖国。这里需要他,这里有他的用武之地。现在,我也一样。在部里,我能做的,是写报告,是评审项目,是制定标准。但在这里,我能做的,是把一项技术,从图纸变成产品,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这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至于失败……”她笑了笑,“我父亲常说,搞技术的人,不怕失败,怕的是不敢尝试。失败是成功的学费,交得起学费,才能毕业。”

    齐铁军也笑了:“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他是个固执的人。”陆文婷说,语气里有怀念,也有骄傲,“当年在苏联,他为了一个数据,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三天三夜。回国后,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跑遍大半个中国。他常说,技术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所以,铁军,我们也要有这种精神,不糊弄技术,不糊弄自己,更不糊弄这个国家。”

    “说得好。”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有点点灯火。那是别的工厂,别的车间,也在加班,也在奋斗。这个国家的工业,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一点一点,艰难地,但坚定地,向前走着。

    “文婷,早点休息吧。明天,汉斯博士的传真来了,我们还要继续谈。另外,你那个德国同学,陈明,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最快下个月中旬。他已经买了机票,但毕业手续和行李托运需要时间。”

    “好。他来了,软件团队就正式组建。你牵头,我配合。文婷,这个项目,成败的关键,一半在设备,一半在软件。设备,我们买德国的。软件,我们必须自己掌握。这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丢。”

    “我明白。”陆文婷也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铁军,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看洁净室的施工方案。”

    “嗯。我再看一会儿图纸,你先回宿舍吧。宿舍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

    “挺好的,有热水,有暖气,比我在德国留学时住的房子好多了。”

    陆文婷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铁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齐铁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信任,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将会成为他最重要的战友,最可靠的伙伴。

    他坐回桌前,重新摊开图纸。图纸上,是真空镀膜机的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一个梦想,一个关于中国工业自强的梦想。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险,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齐铁军,是那个在车间里长大,在机床旁成长,在图纸和零件中寻找人生价值的中国工程师。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国家的工业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载着煤炭,载着钢材,载着希望,也载着这个国家沉重的,但坚定的,前行的脚步声。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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