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深夜,真空镀膜机安装车间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设备主体已经安装完毕,银白色的真空室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但此刻,控制台前的气氛却有些凝固。
陆文婷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紧锁。德国工程师汉斯博士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参数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工,这个真空度还是不够。”汉斯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10^-3帕,这距离我们要求的10^-4帕还差一个数量级。如果真空度不达标,镀膜层就会有杂质,附着力也会受影响。你们这个车间的洁净度改造,是不是没到位?”
齐铁军从设备后面绕出来,工作服上沾着油污。他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数据:“汉斯博士,车间洁净度我们按照要求改造了,彩钢板隔间,风淋室,高效过滤器,都装了。真空度上不去,会不会是设备本身的问题?”
“不可能!”汉斯博士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这套设备在德国出厂前经过严格测试,真空度可以达到10^-5帕。问题肯定在你们这边,要么是车间环境,要么是安装工艺,要么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场的中国工人,“操作人员的问题。”
这话一出,几个参与安装的老师傅脸色都变了。老钳工王师傅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硬气:“汉斯博士,您这话说得不对。我们按图纸安装,每个螺栓的扭矩都用扭力扳手量过,密封圈安装前都用酒精清洗过,真空泵的油也按您的要求换的德国进口油。要说我们安装有问题,您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现在的真空度就是证据!”汉斯博士把手里的记录纸往控制台上一拍,“在德国,这种设备安装调试,最多三天。你们这都五天了,连最基本的真空度都达不到。齐先生,如果明天上午还不能解决问题,我必须向总部报告,建议暂停这个项目。我不能让公司的设备,在不符合要求的环境下运行。”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管道里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工人们都看着齐铁军,等着他说话。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转向汉斯博士,用德语说道:“汉斯博士,请冷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分三步排查:第一,重新检测车间的洁净度,特别是彩钢板隔间的密封性;第二,检查真空系统的所有接口,特别是波纹管和法兰连接处;第三,检测真空泵的极限真空度,确认泵本身没有问题。这三步,我们现在就开始做,您指导,我们配合,争取天亮前找出问题。”
汉斯博士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文婷的德语这么流利。他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摇头:“陆工,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工人们需要休息,我们不能连夜工作,这不安全,也不符合操作规程。”
“汉斯博士,我们等不起。”齐铁军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坚定,“设备早一天投产,我们就早一天出产品,早一天见效益。停机一天,损失的不只是电费,还有订单,还有市场。工人们可以不休息,我可以不休息,您如果累了,可以先回酒店,我们自己做。”
“不行!没有我的指导,你们不能擅自操作设备!”汉斯博士立刻反对,“这是公司规定,也是合同约定。我必须全程监督。”
“那就一起干。”陆文婷接话道,转头用中文对工人们说,“王师傅,您带两个人,重新检查彩钢板隔间的所有接缝,特别是墙角、天花板和地面的连接处,用发烟法检测,看看有没有漏点。李师傅,您带两个人,检查真空系统的所有接口,重点查波纹管的波纹有没有变形,法兰的密封圈有没有装反。小张,你去拿真空计,我们测一下真空泵的极限真空度,看看泵本身的性能。”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王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烟饼,点燃后冒出白烟,开始在彩钢板隔间里慢慢移动,寻找漏点。李师傅带着人,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检查管道接口。小张从库房搬来便携式真空计,准备连接真空泵的测试口。
汉斯博士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些中国工人的执行效率这么高,更没想到陆文婷对真空系统的了解这么深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电脑,调出真空系统的监控界面。
“陆工,您说得对,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汉斯博士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建议先从真空泵开始查。如果泵本身的极限真空度达不到,那后面的问题就没意义了。”
“好。”陆文婷点头,接过汉斯博士递过来的耳机,戴上,开始监听真空泵运行的声音。这是她在德国留学时学的方法——通过声音判断真空泵的运行状态。正常的旋片式真空泵,运行声音应该是平稳的嗡嗡声,如果有杂音,说明泵腔内可能有异物,或者旋片磨损。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真空泵的声音在回荡。陆文婷闭着眼睛,仔细听着。汉斯博士也屏住呼吸,盯着真空计上的读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王师傅那边传来消息:彩钢板隔间找到一个漏点,在墙角接缝处,已经用密封胶补上了。凌晨两点,李师傅那边也传来消息:真空系统所有接口检查完毕,发现一个法兰的密封圈安装时有点歪,已经重新安装。但真空度还是上不去,只有10^-3帕。
“问题在泵上。”陆文婷摘下耳机,对汉斯博士说,“我听到泵腔里有轻微的刮擦声,不连续,但每隔几十秒会出现一次。可能是旋片磨损,也可能是泵腔里有杂质。”
汉斯博士的脸色变了。如果真是真空泵的问题,那责任就在德方了。他快步走到真空泵前,示意工人停机,然后打开泵的检修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泵腔里干干净净,但旋片上,果然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不大,但足以影响密封效果。
“这……”汉斯博士愣住了,“出厂前明明检测过的……”
“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振动造成的。”陆文婷说,“汉斯博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需要更换旋片,或者至少把磨损的地方修复。您带备件了吗?”
“带了,在集装箱里。”汉斯博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需要工具,需要干净的作业环境,还需要至少四个小时。”
“现在就去拿备件。”齐铁军立刻说,“车间里有洁净工作台,可以用。工具我们都有。四个小时,我们等得起。天亮之前,必须解决问题。”
汉斯博士点点头,转身往库房跑去。齐铁军对工人们说:“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等汉斯博士拿来备件,咱们再接着干。老王,你去食堂,让师傅煮点面条,多打几个鸡蛋,大家补补体力。”
工人们散开了,有的坐在工具箱上休息,有的去喝水。陆文婷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沈阳四月的夜,还有点冷,风吹过来,带着工厂特有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有一线微光。
“累吗?”齐铁军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
陆文婷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茶水。“还好。在德国的时候,经常在实验室通宵。习惯了。”
“你的德语很好,技术也很扎实。汉斯博士这样的老工程师,都被你说服了。”
“在德国留学三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跟德国人打交道。”陆文婷笑了笑,把水壶还给齐铁军,“他们认死理,但只要你讲道理,有数据,他们还是认的。而且,汉斯博士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固执,有点德国人的骄傲。他觉得他们的设备是最好的,不能接受在安装环节出问题,这我能理解。”
“是啊,骄傲。”齐铁军也看向远处的微光,“咱们中国的工业,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骄傲?不是因为设备是进口的骄傲,而是因为设备是自己造的,技术是自己掌握的骄傲。”
“会有那一天的。”陆文婷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铁军,你看,天快亮了。等太阳出来,真空度达标了,镀膜机就能运行了。这是第一步。第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齐铁军转过头,看着陆文婷。晨光微熹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东西,像是星火,又像是希望。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他拆解那台东德铣床时,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微光,也是这样的坚信——坚信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文婷,谢谢你。”齐铁军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沈阳,谢谢你在这么难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陆文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铁军,我来沈阳,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做点事,做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在部里,我写再多的报告,批再多的项目,都不如在这里,亲手把一台设备调好,亲手做出一个合格的产品,更有成就感。这跟站在谁那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齐铁军点点头,没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人,不需要解释。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还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门口,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就知道,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奔向同一个方向。
汉斯博士抱着备件箱跑回来了。工人们也吃完面条,重新聚拢过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江南的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向阳农机厂的电弧炉改造,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阶段。
赵红英站在控制室里,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炉温,一千六百五十度。钢水成分,碳0.18%,硅0.25%,锰0.65%,硫0.015%,磷0.020%。都在合格范围内。但她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赵厂长,可以出钢了。”操作工老陈说。
“再等十分钟。”赵红英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钢水,“硫含量还是有点高,再脱硫十分钟。老陈,加萤石粉,五十公斤。”
“赵厂长,再加萤石粉,成本就上去了。”会计老张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一炉钢,萤石粉已经加了三次了,再加工十公斤,成本得多一百块。”
“成本高也得加。”赵红英语气坚决,“硫含量高,钢的韧性就不好,做出来的齿轮容易裂。拖拉机厂要的是能用的齿轮,不是废品。老陈,加!”
老陈应了一声,按下加料按钮。萤石粉通过管道喷入炉膛,钢水翻腾得更剧烈了。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理解赵红英的坚持,但账本上的数字,实在是不好看了。土地款虽然缓交了,但改造超支的窟窿还在。拖拉机厂的货款还没到账,这个月的工资,还是赵红英用自己的积蓄垫付的。再这样下去,厂子就算改造好了,也得被债务拖垮。
十分钟后,钢水取样分析。硫含量降到了0.010%,磷含量0.018%,完全达标。
“出钢!”赵红英一声令下。
天车吊起钢水包,缓缓移向浇铸区。通红的钢水注入砂型,腾起一阵白烟。车间里热浪滚滚,但工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一炉钢,成了。
赵红英走出控制室,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她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浇铸区,看着砂型里慢慢凝固的钢水。钢水的颜色,从通红变成暗红,再变成暗灰色。等完全凝固,就是齿轮的毛坯。毛坯经过热处理、机加工、磨齿,就是拖拉机变速箱里的齿轮。这个齿轮,将决定拖拉机的性能,也决定向阳农机厂的未来。
“红英,电话!”车间门口,传达室的老王喊道。
赵红英跑过去,接起电话:“喂,我是赵红英。”
“赵厂长,我是拖拉机厂采购科的小李。”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跟您说个事,我们厂这个月的货款,可能要推迟到下个月了。”
赵红英心里一沉:“推迟?为什么?合同上写的是交货后三十天付款,今天已经是第三十五天了。”
“赵厂长,您别急,听我说。”小李压低声音,“不是我们不想付,是厂里最近资金紧张。您也知道,现在全国都在搞市场经济,我们拖拉机厂也在转型,要上新产品,研发投入大,资金周转不过来。不过您放心,下个月一定付,连利息一起付。”
“下个月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最晚二十号。”
赵红英算了算日子,今天五月十五号,到下个月二十号,还有三十五天。这三十五天,厂里要发工资,要买原材料,要交电费,要付设计院的尾款。账上那点钱,撑死了能撑二十天。还有十五天的缺口,怎么补?
“小李,你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先付一部分,哪怕付一半也行。我们厂现在也困难,改造刚完成,等着钱投产呢。”
“赵厂长,真不是我不帮您。我们科长说了,现在厂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所有供应商的货款都推迟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别的供货商,都是这个情况。”
赵红英沉默了。她相信小李说的是实话。经济转型期,国企的日子都不好过。拖拉机厂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可是,她的厂子,也要活啊。
“赵厂长,您还在听吗?”
“在。”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小李,谢谢您告诉我实话。下个月二十号,我等着您的货款。请您转告你们领导,向阳农机厂的电弧炉改造已经完成了,现在能生产硫磷含量更低的优质钢,齿轮的质量会比以前更好。如果拖拉机厂需要,我们可以优先供货,价格可以再商量。”
“好,好,我一定转告。赵厂长,您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传达室门口,半天没动。五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厂区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浓郁,但赵红英闻到的,只有钢铁和机油的味道,还有,钱的味道。
钱,钱,钱。到处都要钱。改造要钱,发工资要钱,买原材料要钱,交电费要钱。货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贷不到,土地款还欠着。她这个厂长,当得真累。
但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厂子就倒了。厂子倒了,三十多个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向阳村怎么办?王支书的信任怎么办?
赵红英咬咬牙,走回车间。钢水已经凝固,工人们正在拆砂型。一个粗糙的齿轮毛坯露出来,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但赵红英知道,经过加工,它会变成闪亮的,精密的,能卖钱的齿轮。
“老张,”她对会计说,“你把账本拿来,咱们再算算。”
办公室里,账本摊在桌上。收入和支出,一条条,一项项,清清楚楚。收入栏,只有零星几笔小额货款。支出栏,密密麻麻,全是钱。
“工资,这个月还得发,三十五个工人,平均每人三百,就是一万零五百。电费,上个月欠了五千,这个月估计得八千,加起来一万三。原材料,铁合金、废钢、耐火材料,最少得三万。设计院尾款,两万。加起来,七万三。账上还有多少?”
“五万八。”
“缺口一万五。”赵红英用笔在纸上划着,“拖拉机厂的货款,最早也得下个月二十号,还有三十五天。这三十五天,咱们得再挣出一万五来,才能维持运转。怎么挣?”
老张苦笑:“赵厂长,现在哪还有订单啊。拖拉机厂的货款收不回来,别的厂也都一样,能拖就拖。咱们就是有订单,生产出来了,货款也未必能及时到账。”
“那就接现款现货的订单。”赵红英说,“小订单也行,散活也行,只要给现钱,咱们就干。”
“现款现货的订单……”老张想了想,“倒是有个活,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
“什么活?”
“县铸造厂,接了一批下水道井盖的订单,要得急,他们自己干不完,想外包一部分。铸铁的,工艺简单,量也大,五千个,一个月交货。价钱给得不高,一个井盖十五块,总共七万五。但他们要求现款现货,交货就付钱。”
“下水道井盖?”赵红英愣了一下。向阳农机厂,以前是生产农机配件的,后来改产特种钢,现在要回头去干铸造井盖的活,这……
“赵厂长,我知道这活有点掉价。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咱们得先活下去。井盖工艺简单,咱们的电弧炉改造后,炼出来的钢质量好,做铸铁井盖绰绰有余。而且,七万五,能解燃眉之急。等拖拉机厂的货款到了,咱们再接着干老本行。”
赵红英沉默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但赵红英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从农机配件,到特种钢,再到下水道井盖。这条路,越走越往下走了。可是,不走这条路,又有什么办法呢?厂子要活下去,工人要吃饭,欠的债要还。尊严,有时候得给生存让路。
“接。”赵红英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坚定,“老张,你去跟县铸造厂谈,五千个井盖,一个月交货,现款现货。但价格得涨,一个井盖十八块。告诉他们,我们的钢好,做出来的井盖耐用,不会像他们的那样,用两年就锈穿了。如果他们同意,明天就签合同,我们马上备料,后天就开工。”
“十八块?他们能同意吗?”
“你去谈。告诉他们,我们的井盖,可以打上‘向阳’的商标,质量三包。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再降价。但底线是十六块,不能再低了。”
老张点点头,收起账本,出去了。
赵红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真的累。但再累,也得撑着。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口气,不能散。这张皮,不能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工人们正在清理浇铸区,准备下一炉钢。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汗水在脸上闪光。他们信任她,把饭碗交到她手里。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井盖就井盖吧。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资格谈尊严,谈理想,谈未来。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重新戴上安全帽,走进车间。炉火正红,钢水在炉膛里翻滚,像这个时代,灼热,翻滚,充满不确定,但也充满希望。
沈阳,真空镀膜机车间。
凌晨五点,真空度终于达到了10^-4帕。汉斯博士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齐铁军和陆文婷,还有那些满脸疲惫但眼神明亮的中国工人,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齐先生,陆工,还有各位,你们做到了。”汉斯博士用英语说道,语气里带着敬意,“在德国,这样的问题,也需要至少一天才能解决。你们只用了一个晚上。我为我之前的怀疑和不耐烦,向你们道歉。”
齐铁军笑了笑,伸出手:“汉斯博士,我们都是为了设备能顺利投产。问题解决了就好。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始工艺调试了吧?”
“当然。”汉斯博士握住齐铁军的手,“真空度达标,设备的基础条件就满足了。接下来,我们要调试镀膜工艺参数。陆工,您来操作控制台,我指导。”
陆文婷点点头,坐到控制台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工艺参数设置界面。汉斯博士站在她身边,开始讲解:“真空镀膜,核心是控制几个参数:真空度,基片温度,蒸发速率,膜厚。我们今天先做铝膜,铝的熔点是660度,蒸发温度在1200度左右。我们先设置基片温度200度,蒸发功率……”
陆文婷一边听,一边输入参数。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对这套操作流程不陌生。汉斯博士有些惊讶:“陆工,您以前操作过类似的设备?”
“在德国留学时,在实验室用过小型的。”陆文婷说,“原理一样,只是规模小一些。”
“难怪。”汉斯博士点头,“那我们就从简单的开始。第一批试片,我们镀铝膜,膜厚设定为100纳米。陆工,您来设置蒸发源参数。”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控制台屏幕。参数设置完毕,设备启动。真空室里的加热器开始工作,基片温度缓慢上升。电子束蒸发源启动,铝锭在电子束轰击下开始融化、蒸发。真空室里,铝蒸气在基片表面凝结,形成薄膜。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设备停止,真空室开始放气。汉斯博士戴上手套,打开真空室的门,取出试片。银白色的铝膜,均匀地覆盖在玻璃基片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看起来不错。”汉斯博士把试片递给陆文婷,“陆工,您检测一下膜厚和均匀性。”
陆文婷接过试片,走到旁边的检测台。检测台上有一台椭圆偏振仪,是德国进口的,专门用来测量薄膜厚度和光学常数。她打开仪器,校准,然后把试片放上去。屏幕上显示出数据:膜厚102纳米,均匀性偏差3%。
“膜厚基本达标,均匀性还可以再优化。”陆文婷说,“可能是基片温度不均匀,或者蒸发源的角度需要调整。”
“对,我们调整一下参数,再做第二批。”汉斯博士很兴奋,问题解决了,设备运行正常,他的工作也算完成了大半。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和陆文婷一起,开始调整参数。
齐铁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工作。陆文婷专注的侧脸,汉斯博士认真的表情,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还有真空室里隐约可见的铝膜光泽,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这幅画面里,有德国技术,有中国工程师,有老旧的车间,也有最先进的设备。这是1992年的中国工业,正在发生的,静悄悄的革命。
“齐工,北京传真!”小李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
齐铁军接过传真,是部里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沈阳项目进展如何?部领导关心,望定期汇报。另,汽车工业协会拟组织国产化考察团赴德,你可有意参加?如参加,请于五月底前报名。
汽车工业协会,赴德考察团。齐铁军心里一动。真空镀膜技术,在汽车行业有广泛应用,车灯反光罩、内饰件装饰镀膜、光学镜片镀膜等等。如果能去德国考察,学习他们的先进经验,对沈阳的这个项目,对未来的发展,都有好处。
但问题是,时间。五月底前报名,现在是五月二十号,只有十天时间。而且,赴德考察至少一个月,沈阳这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刻,他走得开吗?
“齐工,部里有什么指示?”陆文婷走过来,问道。
齐铁军把传真递给她。陆文婷快速看完,抬头看着齐铁军:“这是好机会。德国在汽车工业,特别是在表面处理技术方面,是世界领先的。如果能去考察,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汉斯博士的公司,在汽车零部件镀膜方面也有业务,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他们深入谈谈合作。”
“可是,这边……”
“这边有我。”陆文婷打断他,“设备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工艺参数优化,我可以做。汉斯博士再待一周就回国,后续的工作,我能搞定。你去德国,不仅仅是为了考察,也是为了给这个项目,寻找更多的可能。真空镀膜,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要走向市场。汽车行业,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齐铁军看着陆文婷。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坚定。那一刻,齐铁军突然觉得,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不仅技术过硬,眼光也很长远。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台设备,还有这台设备背后的产业,这个产业背后的国家需求。
“好,我去。”齐铁军下了决心,“文婷,这边就交给你了。工艺参数优化,批量试生产,还有,跟汉斯博士保持联系,争取能引进更多的技术资料。我去德国,看看能不能打开汽车行业的市场。”
“你放心。”陆文婷点头,“这边我会盯紧。你去德国,也注意安全,多学,多看,多记。对了,带上相机,多拍点照片,特别是生产线的布局,工艺流程图,设备参数表,这些资料很重要。”
“我会的。”齐铁军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理解,被支持,被期待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汉斯博士走过来,看到传真,也鼓励齐铁军去德国考察。“齐先生,德国的汽车工业,特别是表面处理技术,确实值得学习。如果您去,我可以给您介绍几家公司,包括我们公司的汽车零部件事业部。我们公司在汽车车灯反射镀膜方面,有很成熟的技术,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谢谢汉斯博士。”齐铁军诚恳地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拜访。”
天色大亮,晨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真空镀膜机上,照在试片的铝膜上,泛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征程,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启。
齐铁军走出车间,站在厂区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里,有沈阳特有的工业的味道,也有希望的味道。他抬头,看着东方的天空。朝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那红色,像炉火,像钢水,也像这个国家正在升腾的,不可阻挡的崛起的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指导员常说的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事业是干出来的。”现在,他正在走一条路,干一番事业。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都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车间里,传来真空泵启动的声音。那是工业的声音,是这个时代的声音,也是未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