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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1章 镀膜车间的德国来信
    沈阳的五月下旬,天气已经明显转暖。真空镀膜车间里,空调系统全功率运转,维持着恒温恒湿的环境。但此刻控制室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陆文婷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工艺参数曲线,手里拿着计算器飞快地按着。旁边,汉斯博士带来的年轻助手施密特,正在用德语快速汇报着这一批试样的检测结果。

    “陆工,这一批二十个试片,铝膜厚度偏差控制在正负百分之五以内,均匀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施密特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用词很准确,“但是,附着力测试有两个样品不合格,用胶带法测试时出现了局部剥离。”

    陆文婷停下手中的计算,接过检测报告仔细看。附着力是真空镀膜的关键指标之一,如果膜层附着力不够,产品在使用过程中就容易脱落失效。尤其是在汽车车灯反光罩这样的应用场景,膜层脱落会导致车灯反光效率下降,甚至影响行车安全。

    “基片清洗参数检查了吗?”陆文婷问。

    “检查了,超声波清洗三遍,去离子水冲洗,氮气吹干,工艺参数完全按照规程。”施密特回答,“我怀疑是基片表面活化处理的问题。我们在德国用的是等离子体清洗,但你们车间现在只有超声波清洗设备。”

    汉斯博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合格的试片,对着灯光看。铝膜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但在边缘处,确实能看到细微的剥离痕迹。

    “陆工,施密特说得对。”汉斯博士用英语说道,“超声波清洗只能去除表面的油污和颗粒,但对基片表面的活化不够。要形成牢固的膜基结合,基片表面需要一定的活性,这样才能在镀膜时形成化学键,而不是简单的物理吸附。”

    陆文婷点点头。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到了,但设备限制是现实。一套等离子体清洗设备,进口的要几十万马克,换算成人民币要上百万元。沈阳这个项目,国家批下来的外汇总共就那么多,买了真空镀膜机主体,配套设备就只能用国产的,或者用替代工艺。

    “汉斯博士,如果用离子源辅助镀膜呢?”陆文婷提出一个方案,“在镀膜的同时,用低能离子轰击基片表面,一方面可以进一步清洁表面,另一方面也能增加表面活性。我们这台设备,不是选配了离子源吗?”

    汉斯博士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陆工,离子源是选配,但你们没买啊。合同里只写了主体设备和基本附件,离子源是另外的价格,要十五万马克。而且,就算有离子源,工艺参数也很复杂,需要重新摸索。你们现在要的是尽快投产,而不是做科研。”

    “可是附着力不达标,产品就不能用。”陆文婷坚持道,“我们不能生产一批不合格的产品,然后告诉客户,这是工艺限制。客户要的是合格的产品,不是解释。”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中国工程师都看着陆文婷,又看看汉斯博士。这个问题很现实:要质量,就要追加投资,还要时间摸索新工艺;要进度,就可能要降低标准,接受一定的不合格率。

    汉斯博士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设备配置图。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说:“离子源的安装位置在这里,接口是预留的。如果你们现在决定要,我可以联系公司,紧急发一台过来,但最快也要一个月。而且,十五万马克,你们有外汇吗?”

    陆文婷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那台巨大的真空镀膜机。银白色的机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这头巨兽,是他们花了国家宝贵的外汇买来的,是要让它下金蛋的。但如果下的是坏蛋,那一切投入就都白费了。

    “汉斯博士,”陆文婷转过身,语气平静但坚定,“请您现在就联系公司,发一台离子源过来。外汇的问题,我们去解决。至于工艺参数,我们可以在等待离子源到货的这一个月里,用现有设备做预研。超声波清洗虽然不如等离子体清洗,但我们可以优化清洗液配方,优化清洗时间,优化镀膜前的表面处理工艺。我们不能等,也不能降低标准。”

    汉斯博士看着陆文婷,这个中国女工程师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对技术的执拗,对质量的坚持,还有,不服输的劲头。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我马上联系。但陆工,我必须提醒您,即使加了离子源,工艺参数优化也需要时间。而且,离子源本身也是消耗品,靶材要定期更换,运行成本会增加。”

    “我明白。”陆文婷说,“但只要能把产品质量做上去,这些投入都值得。汉斯博士,您说过,德国制造之所以能成为品质的象征,就是因为不妥协。我们现在,也不能妥协。”

    汉斯博士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陆工,您说得对。不妥协。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汉斯博士离开后,控制室里的中国工程师们都围了过来。年轻的小李先开口:“陆工,十五万马克,换成人民币要六七十万吧?咱们项目的外汇额度,不是已经用完了吗?这钱从哪来?”

    “我去找部里申请。”陆文婷说,语气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下了决心的坚定,“附着力不达标,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而且,离子源不只是解决附着力问题,还能提高膜层致密度,改善光学性能。这笔投资,从长远看是值得的。”

    “可是部里能批吗?”另一个工程师老周担心地说,“现在全国都在压缩基建投资,控制外汇支出。咱们这个项目,已经是部里的重点了,再要追加外汇,恐怕……”

    “恐怕也要去争取。”陆文婷打断他,“老周,你知道咱们这台设备,将来要做什么产品吗?”

    “知道,先做光学镜片镀膜,然后是汽车车灯反光罩。”

    “对,汽车车灯反光罩。”陆文婷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示意图,“车灯反光罩,要求反射率高,耐高温,耐振动,使用寿命长。如果附着力不达标,汽车在颠簸路面上行驶,反光罩膜层就可能剥落。剥落了,车灯亮度就下降,夜间行车就不安全。这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这是安全问题。用这个理由去申请,部里应该能理解。”

    老周不说话了。其他人也沉默了。陆文婷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质量指标,这是安全底线。中国汽车工业正在起步,国产化进程中最怕的就是安全问题。一旦出了安全事故,整个产业都可能受影响。

    “陆工,那我们这一个月做什么?”小李问。

    “做三件事。”陆文婷在黑板上写下要点,“第一,优化清洗工艺。老周,你带两个人,试验不同配方的清洗液,不同温度,不同时间的清洗效果,用接触角测量仪评估清洗效果。第二,研究预镀膜处理。小李,你负责这块,试验在镀铝膜之前,先镀一层很薄的铬或者钛作为过渡层,看看能不能提高附着力。第三,搜集离子源的资料,提前学习。等设备到了,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掌握。”

    任务分配下去,工程师们各自忙开了。陆文婷回到控制台前,重新调出工艺参数曲线,开始记录数据。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的参数和现象。这个习惯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那个留苏归来的老工程师,总是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再复杂的现象,记录下来,分析多了,就能找到规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车间里的温度也开始上升。空调系统全力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陆文婷脱掉工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继续工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这一刻,她想起了在德国留学的日子。在那个巴伐利亚的小城里,她也是这样,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记数据,分析结果。德国的教授很严格,但也很公正。只要你数据扎实,逻辑清晰,他就会认可你。那种纯粹的技术氛围,让她着迷。

    现在,她把那种氛围带回来了。在这个还略显简陋的车间里,在这个还处于起步阶段的项目中,她要建立起同样的标准,同样的严谨,同样的不妥协。

    因为她知道,中国的工业要崛起,不能只靠买设备,更要靠掌握技术,靠建立标准,靠培养人才。而这一切,都要从每一个参数,每一次实验,每一件产品做起。

    下午三点,汉斯博士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陆工,公司那边的回复不太理想。”汉斯博士说,“离子源有现货,但发货要等总部的批准。而且,财务部要求先付款,后发货。十五万马克,必须全额到账后才能安排运输。”

    “付款周期要多久?”

    “如果今天能付款,最快下周发货,空运的话,下下周能到。但如果要走海运,就要一个月。”

    陆文婷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周五,如果今天能付款,空运的话,五月下旬能到。海运的话,就要到六月底了。而齐铁军六月就要去德国考察,她希望在齐铁军走之前,至少把离子源安装调试完成。

    “空运。”陆文婷做了决定,“汉斯博士,请您告诉公司,我们要空运。付款的问题,我马上去解决。”

    “陆工,您确定吗?”汉斯博士有些惊讶,“空运的运费很贵,差不多要两万马克。而且,您今天能搞定付款吗?现在已经下午了,银行的国际汇款业务……”

    “我试试。”陆文婷没有多说,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部里装备司的王司长。王司长听完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文婷啊,你的坚持我理解,但外汇确实紧张。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去找找汽车工业协会。他们最近在推汽车零部件的国产化,车灯反光罩是重点之一。如果他们能出点钱,或者做个担保,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汽车工业协会。接电话的是技术处的刘处长,一听是沈阳真空镀膜项目,立刻来了兴趣:“陆工,你们项目进展怎么样?我们协会正在制定汽车车灯的技术标准,反光罩的反射率和耐久性是关键指标。如果你们的镀膜技术能达标,我们可以考虑把你们列为重点扶持企业。”

    陆文婷简要汇报了进展,然后提到了离子源和外汇的问题。刘处长想了想,说:“这样,你写个正式报告,把技术必要性、经济效益、还有对汽车国产化的意义都写清楚。我这边向协会领导汇报,看能不能从汽车工业发展基金里拨一笔款。不过,这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陆文婷放下电话,心里盘算着。一周后就是五月底,如果协会能批款,付款,发货,空运,设备到货,安装调试……一切顺利的话,也要到六月中旬了。而齐铁军六月初就要去德国。

    时间,还是紧。

    但至少,有路了。

    陆文婷重新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齐铁军。齐铁军正在省机械厅开会,讨论赴德考察的行程安排。接到陆文婷的电话,他走到会议室外。

    “文婷,怎么了?”

    陆文婷把情况简要说了。齐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文婷,你做的是对的。质量不能妥协,安全不能妥协。外汇的问题,我这边也想想办法。我在机械厅认识几个领导,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临时调剂一点。另外,我赴德考察的时间可以往后推一周,等你这边离子源到了,安装调试差不多了,我再走。”

    “可是考察团的行程……”

    “行程可以调整。”齐铁军的声音很稳,“文婷,这个项目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不能把难题都留给你,自己跑去德国学习。咱们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走也走得踏实。”

    陆文婷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很好。

    “好,那咱们分头行动。你去机械厅想办法,我继续优化工艺。另外,你赴德考察的时候,别忘了去汉斯博士的公司看看,他们的汽车零部件镀膜生产线,肯定有很多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

    “我记下了。文婷,辛苦你了。”

    “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陆文婷回到控制台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车间里的灯光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这一天,很累,但很充实。问题很多,但办法总比问题多。陆文婷相信,只要他们不放弃,不妥协,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就像这窗外的夕阳,今天的落下,是为了明天更灿烂的升起。

    江南的五月下旬,天气已经闷热。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更是热浪滚滚。但工人们的干劲,比炉火还要旺。

    五千个下水道井盖的订单,已经完成了三千个。剩下的两千个,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完成。这意味着,七万五千块的货款,很快就能到手。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喘口气,就能把拖欠的工资补上,就能把该付的账付掉,就能……活下去。

    赵红英站在浇铸区,看着天车吊起钢水包,将通红的铁水注入砂型。白烟腾起,热浪扑面,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在看铁水的流动性,看浇铸的饱满度,看砂型的质量。这些看似简单的下水道井盖,她也要做出个样子来。

    “赵厂长,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盯着。”车间主任老陈走过来,递给赵红英一个军用水壶。

    赵红英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茶味。“没事,我不累。老陈,这批井盖的质量一定要盯紧。虽然价钱不高,但咱们的牌子不能砸。‘向阳’两个字,要清清楚楚地铸在井盖上,让全县的人都知道,这是咱们厂做的。”

    “您放心,每个井盖我都检查过了,尺寸、厚度、强度,都达标。就是这表面光洁度,铸铁件嘛,难免有点粗糙。不过下水道井盖,埋在地下的,光不光洁也无所谓。”

    “不行。”赵红英摇头,“表面光洁度也要尽量做好。老陈,你想想,万一哪天路面开挖,井盖露出来,人家一看,哟,这井盖做得漂亮,结实又光滑,下次有订单,是不是就会想到咱们?口碑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能因为订单小,就糊弄。”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赵厂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调整砂型的配比,再加点煤粉,提高表面光洁度。”

    老陈走了,赵红英继续在车间里巡视。她走到清理区,看到工人们正在用气锤清理井盖毛坯的飞边毛刺。咣咣的敲击声震耳欲聋,但工人们干得很起劲。因为赵红英说了,这批订单完成,每人发五十块奖金。

    五十块,在1992年,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块左右。五十块,能买不少东西,能给家里添件衣服,能给老人孩子买点好吃的。所以,工人们有干劲。

    赵红英看着这些埋头苦干的工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们是信任她,才跟着她干的。从农机配件,到特种钢,再到下水道井盖,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要厂子有活干,有工资发,他们就干。多朴实的人啊。

    可是,她这个当厂长的,却只能带着他们干这些“不上档次”的活。她的心里,憋着一股火。她要让向阳农机厂,重新站起来,重新干回老本行,干出点名堂来。

    巡视完车间,赵红英回到办公室。会计老张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看到赵红英进来,老张抬起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赵厂长,好消息。拖拉机厂的货款,提前到了。三万五千块,今天上午到的账。”

    赵红英眼睛一亮:“真的?不是说下个月二十号吗?”

    “说是厂里资金周转过来了,就提前付了。小李还特意打电话来说,他们领导对咱们的齿轮质量很满意,下个月还有一批订单,问咱们能不能接。”

    “接,当然接。”赵红英立刻说,“不过价格要重新谈。上次是救命价,这次要恢复正常价格。老张,你算算,按照正常成本核算,一个齿轮应该报多少钱?”

    老张翻开成本账本,开始计算:“材料费、人工费、电费、设备折旧,再加上合理的利润……一个变速箱齿轮,出厂价应该在十八块左右。上次咱们卖十五块,是亏本的。”

    “那就报十八块。”赵红英说,“不过,可以给他们一点优惠,如果批量大,可以降到十七块五。另外,告诉小李,咱们的电弧炉改造完成了,现在能生产硫磷含量更低的优质钢,齿轮的寿命能提高百分之二十。这个优势,要讲清楚。”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老张合上账本,想了想,又说,“赵厂长,拖拉机厂的货款到了,井盖的货款下个月也能到,咱们的资金危机,算是暂时过去了。您看,拖欠的工资,是不是这个月就补上?工人们不容易,拖了两个月了。”

    “补,全部补上。”赵红英毫不犹豫,“不仅补上,这个月的工资也按时发。另外,井盖订单的奖金,也一并发。老张,你算算,总共需要多少钱?”

    老张又打起算盘:“拖欠工资两个月,三十五个工人,平均每人三百,总共两万一千块。这个月工资,一万零五百。井盖奖金,每人五十,总共一千七百五。加起来,三万三千二百五。”

    “从拖拉机厂的货款里出。”赵红英说,“剩下的钱,付电费,付设计院尾款,再备点原材料。老张,你做一个详细的用款计划,我要向王支书汇报。”

    “好。”老张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赵厂长,还有件事。县铸造厂的老王,上午来电话,说他们又接了一批井盖订单,八千个,问咱们还能不能接。价钱可以谈到十七块一个。”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八千个井盖,十七块一个,就是十三万六千块。这笔钱,对现在的向阳农机厂来说,很有诱惑力。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彻底缓过来,就能还清所有欠款,就能有资金去接更大的订单。

    可是,接了这批井盖,就意味着又要干一个月。而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也需要产能。厂子就这么大,工人就这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老张,你怎么看?”赵红英问。

    “我觉得……可以接。”老张小心地说,“赵厂长,我知道您想干回老本行,想干技术含量高的活。但厂子现在需要资金,需要稳定的现金流。井盖订单虽然利润薄,但稳定,回款快。齿轮订单虽然利润高,但竞争也激烈,而且拖拉机厂的付款周期长。我的想法是,咱们两条腿走路。井盖订单接着干,保证厂子正常运转;齿轮订单也接,慢慢培养技术,积累经验。等厂子实力强了,再逐渐转型。”

    赵红英听着,没有马上表态。她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那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一样。可是,这不是雪,这是花,是生命,是希望。

    老张说得有道理。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厂子要活下去,就要赚钱,就要有现金流。井盖订单,虽然“掉价”,但能赚钱,能让厂子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些不甘。她想起在红旗机械厂的时候,齐铁军带着他们攻关液压密封技术,那时候多难啊,没设备,没资料,没经验,但就是凭着一股劲,硬是做成了。那时候,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现在,她的厂子,她的工人,也需要那种光,那种火。不是只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做点事,做点有意义的事,做点能让自己骄傲的事。

    “老张,”赵红英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井盖订单,我们接。但是,只接这一批。八千个,一个月交货。价格要谈到十八块。你告诉县铸造厂的老王,我们的井盖质量好,值这个价。如果他们同意,明天签合同,后天开工。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们专心做齿轮。”

    “十八块?他们能同意吗?”

    “你去谈。告诉他们,我们的井盖,可以打上‘国标’字样,可以附材质检测报告。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就专心做齿轮。老张,你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向阳农机厂,不是只能做井盖的。我们有技术,有能力,接井盖订单是帮他们的忙,不是我们只能干这个。”

    老张看着赵红英,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在赌气,而是在立规矩,在树牌子。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向阳农机厂,不是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我们是有选择的,是有标准的,是有底气的。

    “我明白了,赵厂长。”老张站起身,“我这就去打电话,一定把价格谈到十八块。”

    老张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红英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收入,支出,利润,亏损……这些数字,冰冷,但真实。它们记录着厂子的挣扎,记录着她的坚持,也记录着希望。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那颜色,像炉火,像钢水,像这个时代,灼热,翻滚,充满力量。

    赵红英合上账本,站起身,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炉火正红,铁水奔流。工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汗水在脸上闪光。他们信任她,她把信任,扛在肩上。

    这条路,很难,很长。但,她得走下去。

    因为,她是赵红英,是向阳农机厂的厂长,是三十多个工人的依靠,是向阳村的希望。

    她,不能倒。

    沈阳,真空镀膜项目办公室。

    齐铁军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一份传真。这是部里刚刚发来的,关于赴德考察团的正式通知。出发时间定在六月十日,行程三十五天,访问德国六家汽车及零部件企业,三家科研机构,还有汉斯博士所在的镀膜设备公司。

    行程安排得很满,几乎是每天一家企业,晚上还要整理资料,交流讨论。很累,但机会难得。齐铁军知道,这次考察,对他,对沈阳的这个项目,甚至对中国汽车工业的国产化,都很重要。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离子源的事。陆文婷下午打电话来说,汽车工业协会那边有希望,但需要时间。机械厅这边,他找了分管领导,领导很支持,但外汇调剂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下周一。如果周一能搞定,付款,发货,空运,设备下下周能到。那时,他可能已经到德国了。设备的安装调试,就要全靠陆文婷了。

    齐铁军相信陆文婷的能力。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技术扎实,作风严谨,而且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有她在,项目应该没问题。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不是不放心陆文婷,而是不放心这个项目本身。这个项目,承载了太多期望,也面临太多困难。外汇紧张,技术门槛高,市场前景不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齐工,还在为离子源的事发愁?”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食堂打饭了,给您带了一份。陆工说她不回来吃了,在车间跟汉斯博士讨论工艺参数。”

    齐铁军接过饭盒,是白菜炖豆腐和米饭,很简单,但热乎。“谢谢。陆工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做实验呢。”小李在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陆工可真是拼,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出过车间。汉斯博士都佩服,说他在德国也没见过这么拼的女工程师。不过齐工,我听说,陆工是部里下来的,还是留过洋的,她怎么愿意来咱们这儿?沈阳这地方,可比北京差远了。”

    齐铁军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说:“小李,你觉得咱们这儿,差在哪儿?”

    “呃……条件差呗。车间是旧的,设备是新的,但配套跟不上。工资也低,生活也单调。跟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没法比。”

    “是,条件是差。”齐铁军点点头,“但小李,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条件差,咱们还要干这个项目?”

    小李想了想,摇头。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干。”齐铁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国家要发展工业,要技术进步,不能都等着条件好了再干。条件差,就克服困难干。设备不够,就自己想办法。技术不懂,就学。陆工愿意来,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苦,而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事可做,有意义的事可做。这个项目做好了,中国的真空镀膜技术就能上一个台阶,汽车零部件的国产化就能多一分可能。这个意义,比在北京坐办公室,要大得多。”

    小李听着,似懂非懂。他年轻,刚从技校毕业,进厂工作才两年。他想的是多学点技术,多挣点钱,将来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国家啊,工业啊,这些大词,他感觉有点远。

    齐铁军看出小李的心思,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事,要自己经历,才能明白。就像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就想当好一个兵。后来转业到工厂,跟着老工程师学技术,一点一点地,才明白了肩上的责任。

    “小李,好好跟着陆工学。”齐铁军说,“陆工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她能教你很多东西。技术学会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将来,不管到哪儿,都有饭吃,都有用武之地。”

    “嗯,我记住了,齐工。”小李用力点头。

    吃完饭,齐铁军回到桌前,开始写赴德考察的准备材料。他要列出要考察的重点,要请教的问题,要搜集的资料。这次考察,不能走马观花,要有的放矢,要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

    他先列出了真空镀膜技术在汽车行业的应用:车灯反光罩,内饰件装饰镀膜,光学镜片镀膜,传感器镀膜……每一项,都要了解工艺特点,设备要求,质量指标,成本构成。

    然后,他又列出了相关的基础技术:真空技术,薄膜技术,表面处理技术,检测技术……这些基础技术,决定了镀膜技术的水平。德国在这些方面有深厚的积累,要重点学习。

    最后,他还列出了一个特别的清单:军民两用技术。真空镀膜技术在军工领域也有广泛应用,比如光学仪器镀膜,雷达天线镀膜,隐身材料镀膜等。这些技术,德国有管制,不一定能接触到,但要留意,要思考,哪些是可以借鉴的,哪些是必须自主突破的。

    写到这里,齐铁军想起了越战遗留的那个钛合金样本。那个样本,他现在还保存着,偶尔会拿出来研究。钛合金的镀膜技术,是一个难点,也是一个高点。如果能在钛合金表面镀上高质量的薄膜,那在航空航天领域,就有大用。

    这个方向,他也要在德国留意。也许,能发现一些线索,一些启发。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厂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上,照在厂房上,照在这个寂静的工业世界里。

    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真空镀膜车间的灯光还亮着。陆文婷应该还在那里,跟汉斯博士讨论,做实验,记录数据。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巨大的设备前,显得那么小,但又那么坚定。

    齐铁军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感激,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陆文婷对他的感情,但他不能回应,至少现在不能。他有沈雪梅,有责任,有承诺。而陆文婷,也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该困在这个项目里,困在他身边。

    可是,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呢?就像这工业发展,有计划,有目标,但过程中,总有意外,总有变数,总有……身不由己。

    齐铁军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项目做好,把技术掌握,把中国的工业搞上去。个人的事,以后再说。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材料。灯光下,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坚定,沉稳,像一座山。

    这一夜,真空镀膜车间的灯光,亮到很晚。这一夜,齐铁军办公室的灯光,也亮到很晚。

    他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在不同的岗位上奋斗。他们的身影,在这个1992年的春夜里,构成了中国工业崛起的,最坚实的底色。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挑战,新的希望,又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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